塔楼人家有事
从塔楼上可以看到位于颐和园的万寿山，夕阳西下红彤彤的晚霞尽抹天海，让那昆明湖的粼粼波光无限的升腾浮游。窗外柳絮纷飞，象云。它们成群结队，一眨眼的工夫旧的飘走了，新的又赶了来，它们想飞进窗，而那光可鉴人的玻璃却是令人遗憾的冰冷的，存在的。
已是万家灯火的光景，那几栋旧成暗绿色的塔楼，在周围红砖楼和外地人草建的矮平房的映衬下鹤立鸡群。下班的人们鸟归巢般喧嚣着，亮着嗓门和车铃。一楼和地下室安了排风扇的窗口，菜下油锅爆出香味和人被辣椒呛着了的咳嗽。
陈君莹提着一瓶山西老陈醋和一小塑料袋肉馅从小卖部出来匆匆往家走。
不远处，中年男人推着车，车轮子"悠儿，悠儿"转着小跑，让脸上有种吃饭前的兴高彩烈。
"嘿，电梯小六又在做家乡菜哩！"
"闻着辣，吃着不辣，满嘴的香。"陈君莹闲闲散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她的思维都在自家厨房里的蒸锅上，屉上是白白胖胖的野菜馅包子。
"还没做呢？"
"做了！……没想这小卖部的人还真多，足足等了一刻钟。"
君莹说着跳上楼门的台阶。里面的灯坏掉了。楼门口的大黑板上写着交水电费的通知，她看了一眼牢牢记住，心想一会儿他回来了一定不要忘了告诉他。
电梯迟迟没来，昏暗中她见中年男人锁了车也到电梯前会合便冲他皱着眉笑了笑算是再次打招呼，那拧着的眉头是锅里包子的褶。
男人满腹的好心情，笑说"家合还没回来呢？"
"学校刚考完试，正是忙的时候。"
"教授了吧？"
"刚刚评上的，５０岁了，也该是了。"
"怎么不结婚呢？"
"我还有一年才毕业。"
"家合一个人带孩子，难哪！"
君莹感激的牵了牵嘴角，心不在焉。黑暗中她只想着她为他精心炮制的包子。
电梯终于来了，厚重的门一开便带来慢室的光明。
电梯里，开电梯的小六冲着一袋子肉馅笑。
"又打算怎么吃啊？"
"做太阳肉。剁碎，放葱末，姜末，料酒，味精，加水调，中间掏个洞打进个鸡蛋放火上蒸二十分钟。"
"上次你教我的剁椒鱼头辣得我一嘴泡，不过真香……你天天做饭吧？"
"他辛苦，即使让他做也给你糊弄，不如我做。"
陈家合是北京大学的学术骨干，社会学系，常常在电视上纵横经纬地谈论国际形势，在外人看来，家里外头一把好手，买菜做饭就象带有中国特色的知识分子一样。可自从夫人去世，他就将孩子往母亲家一放，踏踏实实，这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就是妈了。可妈不是万能的，也有需要别人照顾的一天。过８０岁生日那天，母亲脑袋犯糊涂，挑剔起小孙女的长相，说横看竖看都不象自己家的人，一劲的往孩子的碗里加胡不拉臭的酱鸡腿，于是，家合干脆带出女儿令起炉灶。气是容易赌的事是不容易做的，在外面交际惯了的人从新入静将自己沉淀了做家居男人，天天围着灶台转，一上课闻见的是自己身上的油烟味，日子一久，连自己都怀疑自己的能力。为了保持住那份成功者的自信，他只能天天带孩子下馆子，事是省了不少，可帐上总是闹亏空。
君莹仰慕曾是自己导师的家合，要知道喜欢家合的女孩有的是而自己却是幸运的。过去，她常常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上望着讲台上侃侃而谈，眉飞色舞的家合，那隆起的眉骨下，一双大而沉着透着锐智和专横的双目深陷在眼窝里。她羡慕他有深刻的见解和那小孩子般目空一切的个性。她为自己的平庸世故而叹息，她常常望着他充满魅力的面孔浮想联翩，痴到家合叫自己的名字都听不到。君莹也不弱，家合学期开始时开的书单她都一本一本的找来，读到两眼昏花，脸色苍白，学期论文洋洋万言将那韦博，叔本华，以及后现代的东西都研究得透透彻彻，害得家合还得找来全英文的原版著作来读，家合心里想：这个女孩子与众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