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月亮的小孩

纵横书库 book.5seecn.com 纵横书库 4/9/2008 10:42:4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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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那儿,养月亮的小孩的故事已经流传很久了,月亮死了有多久,故事就讲了有多久。不过现在谁也记不清月亮的忌日了,连教科书上都没有。我们只知道它死于难产,也许是产后忧郁症。死前在这个干旱少雨的城市里,雨一直下了一个多月,排水沟不分昼夜哗哗响着,分割小城的那条人工河,现在是地铁通道,水涨到两三米深,运走一堆花花绿绿的垃圾。后来,排水沟淤塞,一种奇异的腥气弥散,腌透人们的五脏六腑。那时应该是城市刚刚兴建的时候,到处都是尼龙布圈起来的工地,我见过图片,像巨大的创可贴包扎砖石的伤口。施工队从排水沟中挖出大量啮齿类动物的骨骼,个个小巧玲珑,据说是婴儿鼠的骨。刚出生就死,不知是死于灾难还是同类的撕咬。

后来,月亮出来了,雨还在下,只不过变成了银色,一闪一闪划过当年的瓦房和林木,一路留下闪亮的印子,如同蜗牛爬过的痕迹。打着伞走,伞面很快就会变得银亮透明。隔着它看月亮,月亮老了,脸上满是摺子。新鲜的腥气自天而降。金属腥气。

现在我们都知道,出着月亮下雨,是月亮生小月亮的时候,它的羊水破了。不过知道也没用,因为月亮早就死绝了。

我只查找到了雨下起来的确切时间。是个狂欢日,有巨星要来,音乐史上有他的名字,但不过30多行。当年的音箱是魔法师,鼓点敲起来,就有成群结队的白蚁飞出,蛀空每个人的内脏,每栋建筑的内瓤。于是就有了大大小小肉质的、砖石的共鸣箱。蓝蓝绿绿的激光束缓缓掠过天空,有时撩到云层的私处,可是云不躲;撩到月亮时,那些环形山和没有风暴的月亮海统统变得模糊不清,月亮成了一个脏白的手指印子,戳在粉红色的天空上;或者夜的一只独眼,长了白内障。

月亮就是在那时受精的。

有个小孩目睹了月亮生产的全过程,但是没有留下任何文字和图片记载,只有传说和故事,因为她曾像精灵一样脖子上挂着月亮婴儿在屋顶上游荡。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猜那天停电了,小孩已经很久没见过停电,小时候还算经常,电力不足,城区就分片停电。走夜路时,转过一条街,往往就会转过地狱和天堂,尤其光从墙侧面射来时。刀切一般的光影分界,整齐得让人绝望。可那时小孩已经十三、四岁了。

我不知道小孩为什么决定在晚饭后出去,资料上说那时晚上还没什么可去的场所,闲逛的只有二流子,见到漂亮女孩子就喊:孩子他妈,还不回家做饭。反正晚上出来的女子多半不会生气。或许她不为别的,只因晚饭时煲了虫草鸡汤,或者妈妈丢给继父一个暧昧不明的眼神。

当我想象故事中的这一家人时,我觉得她应该有个继父。父亲死在她5岁时,好在从发病到死只有一个月,没有长到让人心生怨恨。久病死了亲人,天大的悲伤里也有解脱的轻松;又好在死时直着脖子叫了一夜,让小孩害怕,省得她没必要地朝思暮想他回来。可是继父进这个家时,小孩虽然不哭不闹,却总是对别人讲自己是捡来的:我是从哪儿来的?妈妈亲口说了,哦哦……麻籽棵下面捡来的。大一点了,编这样的故事自己都不好意思,就说,出生时护士抱错了,其实她应该是临床的孩子,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的。

下雨天总让人想起一条在水中扑腾的柔滑的鱼,妈妈和继父的眼神已经交换了很多天,小孩就是不肯出去,不肯早睡。那时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大多住一间屋,煤球炉子在屋檐下,卫生间在胡同口的路灯下,十几家人共用。

小孩让门在身后合拢时,怀着一种被遗弃的猫的心情。

出了楼门,在与对面那座正在生长的楼之间几十米的空地上,雨水银子一般流着。小孩啪啪踩着水花,银色沿着腿肚攀缘,像是给她穿了一双金属靴子。天空亮蓝亮蓝,云彩远远地躲开了,楼群间的那一窄条天空,单单嵌了一只老月亮,上弦月,椭圆,要生个不足月的孩子了,扭曲着,挣扎着,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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