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月亮的小孩
月华击中小孩时她听到了悠长的呻吟,很近,像是在毛孔间钻进钻出。她抬头,急泻而下的银光砸得她眼睛刺痛。世界刹那间只剩下两种颜色:月光白、影子黑。
许久,月亮恢复旧日模样,月华中掺了种乳质的东西,舔一舔,略有些苦。地上水洼褪去了颜色,不过是一片不洁的泥黄。据说那时总有人趁下雨向窗外泼尿。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银光闪过,小孩张皇四顾,再次闪现时她截住了它,一声纤弱的儿啼在她体内响起。就在对面。
一个月的雨下跑了工人,那座正在长的楼像是一截残肢,裸露着骨骼与神经。一切都是黑洞洞的,小孩匍匐在地,在布满缝隙的楼板上,只有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安全,柔软的腹部被完全包裹了起来。她爬过碎砖石、散乱的瓦刀焊枪、工人拉的野屎,爬过卧室、客厅、厨房,那些妈妈和继父的故事即将上演的舞台。微弱的银色光波击到身上时她总是听到儿啼。是在哪里看到的哪个故事呢?有个菩萨,要一刻不停地敲响金色大钟,只有那声音能传到十八层地狱,给游魂饿鬼们带来一点光。
是谁在哭呢?
小孩不知道。她感到身后有人--没有声音,没有人味,没有体温,她只是凭动物识别危险的本能感觉到,那人如一头凶悍的狼蜘蛛般注视了她很久。在升至极致的恐惧已将她击垮时,那人倏然离去。
子夜时分小孩湿漉漉地回到房内,裤子上沾着新鲜的血迹。那时月亮矮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降到对面楼后。小孩佝偻着腰,仿佛胸前藏着珍宝。
妈妈几乎是粗暴地把小孩拉过来,用擦脚毛巾擦干她的头发。小孩总是这样,从小就喜欢一声不吭地在他们欢娱时出现,仰起一张满是鼻血的脸,平静地看他们。她让鼻子出血比出鼻涕还容易。不过这次不一样,妈妈看到小孩裤子后的血迹时惊叫一声,没顾得上把继父赶走就要褪下衣服检查,也许是故意的。"我来例假了。"小孩说得很大声,随后拉起挂在两张床之间的布帘,铁架子在铁丝上滑动的声音让人牙齿发酸。
那个小孩死了几百年,不会再有人知道月亮婴儿的样子。我猜她在楼顶上捡到的是一弯眉毛形的小石头,硬币大,乳白色,有些粗糙,握在手里冰凉,没法暖热的凉,拿开后好久手心都保留着一块眉毛形状的凉感觉。一波一波微弱的光从石头上挤出,触到了,耳边就响起一声儿啼。
小孩把石头藏进上衣里,你知道,把上衣扎进裤子里,就是口袋。她走出楼房的暗影,苍老的月光抽打得她啪啪作响。胸衣气球一般胀开,扣子活蹦乱跳。那块小石头飞到天上,磨得空气吱吱响。空地暗淡了,月华汇集一处,紧密包裹着那个致密的核心,银色光珠四溅。而在楼顶和楼后,月光依旧在哗啦啦地流淌,流淌的只有亮度而没有温度,只有月光而没有月华。当月华散去时,小石头微微鼓了一点。它向天空飞升,又重重跌落,跌进小孩的衣服。
原来这些寒凉的东西也知道哪里暖和。
小孩在月光下坐了很久,月亮婴儿冰着她,久了竟有了些暖意。她不知道那地方已冰出紫红色的伤疤,要用舌头舔才能慢慢舔掉的。她起身时,涓涓滴滴的东西从下体涌出。我猜她等这一刻等了好久,她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什么执拗着不肯成熟。
第二天彻底晴了,水退后,地面上残留着一层银粉,没多久就被层层叠叠的脚印盖住了,雪后就是这样的。气象史上有记载,某年某月某日,一大群飞蛾集体在雨中迁徙,翅上的鳞粉被冲掉,雨变得银光闪闪。也许说的就是那场月亮雨。
小孩把月亮婴儿用丝带吊在靠近胸口的地方,感觉像是自己长了颗冰心。晚上要喂月亮了,就假装出去散步。妈妈问她几时回来,她说半小时,又说可能会更长,又说绝对不会提前回来,说得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