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月亮的小孩
月亮准时悬在对面的楼房顶上,肤色暗淡,巨大的裂隙横贯环形山和月亮海。她一定累了,为了见婴儿她走了比往常更远的路……对面那栋楼又长高了半层。
天下的光汇在小孩胸口,旋转成一片蟹状光云。住宅内的日光灯光、工地上的水银灯光、红色的警示灯光不由分说地被卷了进来,一开始还保持着各自的青紫色鲜红色,到后来被裹在月光里,只剩下乳白一片。
"怎么又停电了?谁干的!"有人跳出来骂。
第三天。
一整天,小孩被胸口的一线疼折磨得坐立不安,月亮婴儿在不停地动--蠕动,这个词最贴切;月亮婴儿在哭。可她找不到能把小月亮掏出来的空间,那时候即便是厕所里都没有把人和人隔开的门。许多资料上都这么说。
夜深人静时小孩再次见到小月亮,它已不再是胖括号形的新月,不再让人心存幻想:再有13天的月光,就能把它喂大喂圆,气球一般飞上天从此天上将有一只大月亮一只小月亮这个缺时那个圆天天月圆。
它是棍子形的,散发青紫色白光;它是扁的,银光让人觉得像是有毒;它是圆的,红光像某种动物的警戒色……当然它也能变回新月,隔20秒一次,持续10秒。
月在中天,像是搁在对面楼顶上。她更显老了。
那天没睡着的人有福了,他们看到一团发光体猫一样徘徊在连绵的屋顶上,在没遮挡的地方停下来祭拜。它的姿势像在嚎叫,但声音却被狗吃了。说什么的都有,最没想象力的是午夜狼人和外星人。
当然那是小孩。故事里说小孩调制了催吐剂,我猜是厕所里的光,或舞厅里用紫色纸裹日光灯管制造出来的鬼火光。小月亮呕尽所有杂色光线,松松垮垮地吊在小孩胸前,像一只去了皮的瘪茄子。
只有高处才有纯净的月光。当屋顶上那些瓦在小孩脚下发出细碎的破裂声时,她忽然想起顶小的时候,一个人走着去上学,上学时遛这边的墙根,放学时遛那边的。土墙,指甲一划浮土就扑簌簌往下掉。指缝里灌满墙上的泥,生了倒刺就拿牙去撕,撕掉一小条皮,血珠渗出来,不觉得疼。小孩一直奇怪土是怎么能堆成墙的,最后她想,地面原本就是墙那么高的,人们挖出院子、马路、操场,剩下的就成了墙。
现在,她正走在地球原本的高度上。
小孩最终还是爬上了那座愈长愈高的楼,那将是城里最高的建筑,33层,建成28年后毁于一场大火。在月亮哺乳时她又感觉到了后面逼近的危险气息,回过头来,只有一地哗哗流淌的月光。
小孩回到家后,妈妈发现她的裤子被人割去浑圆的一块,露出的臀部竟是丰满姣白的,与其他部位的干瘪瘦小几乎不成比例。
第四天。满月,阴历十四、十五、十六中的一天。
妈妈和继父睡后,小孩用凳子腿和铁丝做了一只强力弹弓,把家里的一切硬东西--小时候玩的弹子、空药瓶一一发射到所有亮着的灯上。怪物的眼睛,它一定是被打疼了,发出非人嚎叫。
小孩把家里的冰箱拖到窗前,用镜子把月光反射到冰箱的冷冻室,制冰的小格子里银光闪闪,过一会拿到暗处,仍是银光闪闪,一层银色的东西铺在底层,奶油般软软滑滑的。小孩用勺子仔细地刮进瓶子里,外面贴上锡纸。
那天月亮撑在中天的时间格外长,楼长得太快,稍往下滑一点就会沉在它的暗影里。月亮支撑不住时,小孩已经有了十瓶月光奶油。很小的时候她一定看过这样的故事,母鹿死了,小鹿伏在她的尸体上吮吸最后的奶水,随着身体变凉,那些奶水最终也将凝结成块,猎人便把奶挤在蕉叶中,带走小鹿崽。
现在这种故事已经绝迹,我们几个世纪前就不吃奶了,我们从试管中诞生,服维生素含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