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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草深处(下)

纵横书库|文学|小说 网上文摘 林子外边的树 5/22/2008 2:00:28 AM
  
  四
  八月九月之交的那个夜晚,下了场暴雨,把一年级宿舍的一个房角摧毁了。雨点和瓦片砸下来,砸到草上天旁边两个同学的身上,一个致死,另一个也遍体鳞伤了。草上天因为机警而幸免于难,只被溅了一身的血和泥水,但身边同学的死亡和伤残,使他从此愁眉紧锁,目光里蓄满某种深刻的憎恨和畏惧。
  一年级的学生只好疏散到其他寝室去,夜里常能听到大孩子揍小孩子的响声。草上天搬到了我们屋,和孟一起睡。因为我和孟都是新学期留下来的,所以暂时被安排在一个屋里住。我们那屋虽然也漏雨,但屋顶也就巴掌大,塌下来也不至于砸死人。砸死砸伤的学生家长很快闹到校里来,要死要活的,弄得整个校园都阴森森的,充满了死亡气息。校长自知罪责深重,不惜重金相许,无论对方提什么条件,都不折不扣地答应,及时兑现,事情才算不了了之。
  这件事让我感触良多。作为学校,却不注重教学设施,仪器匮乏倒也罢了,师生住处岂可儿戏?也生那两个学生家长的气,孩子死了残了,何等的大事,又怎能为区区几万元的赔款而偃旗息鼓?心下伤感,真是时风不古,人心叵测,钱的用途越来越广泛了。
  在我毫无意义地慨然愤然的当儿,伞却愤笔疾书,化名把这则消息分别发往市里的日报,电台和电视台。伞后来说,因为我先前在报社呆过,容易引起人注意,才没叫我写这个稿子。伞的报道有点像巨石击水,把市委市府的人都惊动了。一查,寝室也好,教室也好,几乎没有不漏雨的。那砖瓦,那梁木,都劣到了极致。房与房的建筑也错落无序,看上去伸手就可以推倒。
  校长原以为大事已化小,小事已化了,才要松口气,麻烦却又进入了另一轮高潮。她气得大骂那个发消息的记者是王八蛋,龟孙子,逮住了就生吞活剥。幸亏伞心细,换了个名字,不然不知要有多少祸事缠身。尽管校长对那个发稿子的记者一无所知,但仍认为此事与校里的教职员工有关,扬言一旦弄清是谁走漏了风声,就一定跟这个吃里爬外的家伙没完。但现在她顾不了这么多,因为市领导动的肝火比她还大,几乎责令校里停课,这可不是几万元的赔款就能解决得了的问题。校长这才慌了手脚,四下里找关系,骑着个木兰乱蹿乱跑,一时颇忙活。看着她欢蹦乱跳的样儿,我不知怎的有些想笑,觉得当校长固然风光,也有不及寻常百姓逍遥的时候,当官的平时再威风,出了事也得硬着头皮顶,想起人们常说的那句“只看贼吃喝,别看贼挨打”的话,以为十分有道理。把这一想法说给伞,伞点头称是。过了会儿,又说今天中午该她值日,要我也别思考的太累了,做个好梦,她给我守着。
  我们把中午值日的活儿,叫做厮守大家的梦。内容是管理好全校学生的午睡秩序,别让他们东窜西跑。我想伞一个女孩子,虽说是老师,可也不便去大龄男生的宿舍里督阵,自己又睡不着,索性跟她一起去值日了。
  伞说,你休息会儿吧,我一个人能行的。
  我说,我害怕做梦。
  伞其时已知道我的部分隐衷和心事了,笑一笑,由我犯神经。我们就一人操一个扫把,满校园里驱赶学生午睡,疯疯癫癫的,扮狱卒的霸道状、蛮横状,否则不能把他们撵回屋里。寝室里每间上下有两个铺板,每个铺板睡15到20人不等,一间屋里就三四十个学生。我先前以为教室的气味已够难闻的了,但比起寝室来,则小巫见大巫了。寝室矮而小,又不通风,多数被褥都发霉了,以至于学生们反把厕所当成了天堂。天热睡不着,臭气熏得睡不着,又不让去树下乘凉或干别的,就一趟趟地往厕所跑。厕所没盖,因而通风,故引发了无数抢占茅坑的战争。我和伞哭不得笑不得,撵走了这一批,那一群又鱼贯而入,门庭若市得不成个体统。
  这期间,校长一直在市委市府的两栋楼间周旋,试图把戳大的窟窿补小补严,同时也在忙跑扩建的有关手续,说是要用实际行动亡羊补牢,立即筹建教学楼和宿舍楼。校长在忙大事,就把辞退两个教师的任务及其他一应琐事交给了主任。主任一向以怜香惜玉著称于校,故不及校长那样雷厉风行。又一日,看见伞回屋,就尾随了过去,才要落坐,却被伞挡住了,说,我可不敢再叫主任坐床了,上次说有钉书针,这次还不敢说有刀子?说了,斜身躺床上,戴上耳机听歌。主任说,我这次来,有正经事跟你说。伞说,说吧,听着呢。主任知她听的是歌,便顾自在椅子上坐了,点上支烟从容地抽,欲打一场持久战的架势。伞装作闻不得烟味,咳嗽两声,跳下床走了。
  主任说,你去哪?
  伞说,我上个厕所。
  伞出了她的门,就径直朝我屋里走,好像我在厕所里办公,或是厕所的守门员。伞在我床上坐了,又要看我那些已发表或未发表的稿。伞说她喜欢读我的作品,说我的小说也好散文也好诗也好,还说读这么好的作品却不用花钱,真是沾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宜。我落寞的内心由此得些许慰藉,因而巴不得她天天读。我看见主任在伞的后面尾随而来时,心里就开始发狠。那是下午的三四点钟,斜斜的阳光穿过树叶,把他的脸映得阴阳参半,黑一朵,黄一朵,像蛤蟆的脊背一样,难看丑陋得令人作呕。主任有个在市二中读高三的女儿,我一来他就叫我业余辅导她的作文。我所以接受这个任务并不是因为他的命令或委托,而在于他的女儿或老婆。他女儿天资不错,孺子可教;他老婆则在我去伙房打饭的时候,额外照顾我。但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他敢蛮干我也就敢胡来。那会儿我想,如果他真来打扰伞看我的小说,我晚上就把他的女儿拐跑。
  主任许是从我的目光里觉察出了点什么,许是临时改变了主意,他在我门前慢了慢了步子,又朝前走过去了。那足音郁郁的,像发狠又像在发愁。伞朝我送来感激的一笑,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受了鼓励,人便益发的善良,说自己已托外面的朋友联系工作了,估计问题不大,不日就走,要他在这段时间里既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饭碗。
  当晚心情好,又给米写信。说生与活的乐趣和意义,就蕴藏于细枝末节中,有时给人一点小小的庇护,自己亦能从中采撷些许的意思。因而大家应该平平常常地生,朴朴素素地活,你为什么非要做贵妇人,我为什么又非要像×××呢?
  
  五
  草上天是个非常俊气的男孩儿,两只黑亮的大眼睛里蓄得全是些叫不出名堂的内容。他时常没来由地哭闹着回家,逃跑了数次但一次也没能成功。他不合群,也不玩他父亲给他买的绳鞭、木剑或别的玩具。草上天很少亲近孟,遇到问题就问我,尽管孟不仅是他的父亲,还同时是他的兼课老师。其实孟几乎是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人,简直像上帝。他甚至连小说都懂,常教导我这样写那样写。
  与孟恰恰相反,他儿子草上天却寡言少语,偶尔说出的一两句话则掷地有声。那是九月二日的中午,灼热的阳光逼退了一切生物,惟独草上天那个小小的人儿垂首在耀眼的阳光下,守着窗下晒枯的花草嘤嘤而泣。我至少被那声音啼醒了10次,才听出是他。
  我迷迷糊糊地说,天,你哭什么呢天?
  天说,我在祭花。
  我又说,花?花怎么了?
  天说,花灭了。
  我一惊,赶忙从午睡的床上跳下来,才看见是门外的花草晒蔫了。我拎了只水桶,扯着他的小手去水管上接水,他说停水了。我想了想,就又领他去远处的压水井上把水压来。天的生动的泪水在花池上闪烁,熠熠生辉,直到那些萎缩的花们在他眼里重新具有了灯的意义,他才赞许地微笑了,夸我也是个热爱光明的好孩子。老师,他说,我们不能让这个世界太黑了啊。
  我又是一惊,以为他说的是梦话。因为那会儿乾坤朗朗,皓空万里。我弯下腰,沉思着将他抱回屋里。我在天的注目中感动地点头,却说不出什么,我想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他不知道,我们不能让而又让的事情可是太多了。
  董桥,你说的是,有就推荐来。天南地北的好文章我们都欢迎,何况只是一坛之隔的梅子之约。不过,你知道,我们刚发过一个你那论坛上有过的文章,就险些发出一场轩然大波,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啊。我在给儿子阳光的一首诗里写过这样的句子:“这些风起云涌的人字/让我觉悟团结/可以造成怎样的力量/以及怎样的声势。”诗不好,但却是我内心的表白。说湖北有湖北作家群、河北有河北作家群、西部有西部作家群、南京有南京作家群或许远了些,就说我们省自己吧,我们省就有出尽风头的南阳作家群和势头看好的新乡作家群啊。濮阳这个地方,文化传统源远流长,历代都有名人贤士,为什么到了物质高度发达的今天,却不能在文坛上占一席之地呢?这其中的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过分地各自为战是不是缺乏战斗力的一个关键呢?我说不太清楚,我只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希望大家能团结起来,让我们共同努力。
  比如现在我就得让自己吹牛。
  校长上午走时留下一个任务,嘱我写一篇题为《建校八年,育才千万》的文章,说等着急用。这文章不好做,我查了查几届毕业生的去向,连留在本校当教练的算上也搜罗不出几个人才。校长是个追求风韵的女人,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把胸脯挺得无比青春,一天换两三次裙子。老实说我倒想写写校长本人,我听说她每年夏天都至少要买20套裙子,我想不出这20余套裙子里该蓄积多少鲜为人知的故事。校长试图用加工资的办法促进我写稿的积极性让我感到好笑,她不知道我正是因为吹牛吹累了才辞掉了报社记者的工作到这边来的。
  我在那所武校一共干了一个月时间,从8月20日到9月19日。武校没有过周末周日的习惯,这叫人不理解也受不了。尤其在很多地方已推行了五个工作日制的今天,简直有点不可思议。武校每月集中放三天假,师生们回一天来一天,中间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其余时间一律在校。我有个格外在乎星期天的臭毛病,这一日玩不痛快就别想干好下一周的工作。我从8月20日憋到9月9日的时候,憋出一张汇款单和两封载有好消息的信。一封是《满族文学》杂志社寄来的第8期样刊,上面发有我的一组诗,另一封是《山东文学》的用稿通知,汇款单则是我今年6月份发在宁夏的《朔方》上面的一篇文章的稿费。我是那种很少得意的人,岂肯放弃这样一个可以忘形的机会,就想找个活动自己给自己庆贺一下。那天晚饭后,我从包里拿出围棋找孟下,孟意味深长地笑笑,说不会;我又拿出象棋,又笑笑,仍说不会。我忘了他是个上帝一样的人,全知全能,就说我教你吧,很快就学会的。他摆摆手说要看书,说他看的小说比我写的小说过瘾多了。我望过去一眼,见是一本糟糕透顶的杂志,那杂志的封面和插图又叫我遗憾起我在米身上没有完成的工作。
  我揣上棋去了伞屋里。
  伞屋里住五个女老师,全是初中组的。五张床又五张课桌把那间小小的屋子挤得形容憔悴,伤痕累累。伞们是几个纯静朴素的女孩子,到了一九九四这样一个虚饰矫情的年份居然还不滥用化妆品。我后来非常后悔我竟忘了爱上她们中间的一个,我想和伞们接吻至少不会像和米接吻一样接出满脸的口红白粉眼影眉黑。我那是头一回去她们屋,因而受到了礼遇和欢迎,大家都热情地让茶让座,听我说是要下棋来的,气氛才冷落。伞说,作家发了稿,我们也高兴,谁会谁就下嘛。伞们中间的一个说,你忘了,校里规定不准娱乐的。伞说,不准的事情多了,还有人不愿意让我们活呢,我们就不活了?一句话气氛又活跃起来,大家拍受而笑,说痛快。
  因为下棋用不了这么多人,大家就说干脆打勾机吧。伞们中有一个刚来时买了几副扑克牌,却常年闲着,她那会儿也不知道校里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规定。我说我下棋还马虎,扑克可不会玩,要不哪位老师先教教我吧。伞们不信也不教,理由是作家连几万字几十万字的小说都能瞎编乱造出来,何况一两句貌似真诚的谦虚。我想她们有她们的道理,遂不再辩解,笨手笨脚上阵。
  那一晚我认识了牌这个东西。
  在很多问题上,我撞得头破血流了也拐不过弯来。我总以为扑克麻将是种很胡闹的娱乐玩具,牌的好坏决定输赢,这还有什么意思?所以一直不曾染指。我倾心于那种势均力敌的游戏,譬如围棋,再譬如象棋,输了虽然也恼,胜了则光彩得很,因为凭的是智慧,是技术。伞就笑我呆得可以,说生活本身就是靠运气吃饭,怎么反在游戏上认真。又说象棋围棋也不是绝对的公平,总得一个人先走一个人后走,这不又有了差距?其实,伞说,扑克麻将才更接近人的原生状态,你的牌好了你就能天马行空地活,跟你出牌的本领并不一定有多大的关系。较之后者,前者才更多了些人为的成分,世界战争史上哪有公平打仗的规矩?
  伞一面出牌一面说,伞们一面出牌一面笑,惟独我,听得神经发紧,心尖发颤,脑子在头里轰轰乱响。我那天玩得不胜沉重,薄薄的扑克牌压得我两臂酸疼,便输得一塌糊涂,不堪回首。那晚我把手里的一张王牌都攥得汗湿了,也没想明白许多地方的人为什么把它称无鬼。那真是个鬼模人样的家伙,笑起来阴阳怪气。告诉你吧老兄,它说,人生和游戏还不就是一回事。
  尽管我们玩牌时把门窗都关严了,把动静也调得没法再低,可校长还是知道了。我起初以为是主任告的密,后来才知道是孟干的。草上天告诉我这个信息时比我还气愤,说他父亲是个一贯的叛徒。这小家伙用词造句和我犯一样的毛病,喜欢胡拼乱凑,想是近墨者黑的缘故。次日教师节,晚上通知开会,我还以为要发什么纪念品,以庆祝第10个教师节的来临。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你的愿望很美好啊。
  校长平时不过问小事,只每隔十天半月开会时骂一次人,以防止教师教练们产生松懈情绪。这几天因学生寝室坍塌的事,校长光挨别人的骂了,情绪尤其恶劣。那晚同时也是个周末,校长压根没提教师节这三个字,觉得她还没资本家有气度,写进小说怕也没人相信。会议的重点是骂我们几个不务正业的娱乐者,既浪费了电源,还影响了别人的休息。校长已经骂出经验来了,矛头不偏不倚,百步穿杨着直指该骂的地方。我起初还为伞们担心,一个个年年轻的女孩如何架得住?后来就被她骂的内容吸引过去了。她日了娘又操奶奶,连遥远在阴间的外婆也未能幸免。
  校长骂了还不算完,还要追问组织者是谁,以便从这个人的工资里扣除罚款和电费,并另行严肃处理。我那会儿想把她叫出去单独谈谈,以尽快为她写稿为条件让她终止这种毫无分寸的审判,但伞却站起来了,伞说,我。
  伞的鱿鱼就当定了。
  好歹撑到会后,找伞致歉,却说不出什么。伞兀自笑了,说还作家呢,怎么就叫一个女流抢先做了英雄?我赔笑,知是啥样的废话都不用说了。与伞交往多,算朋友,也就罢了。只是亦祸及了伞们,委实罪过,才要炮制废话,伞又阻住了,说大家既然信不过你貌似真诚的谦虚,自然也要怀疑你的歉意里有没有水分,你再说啥也没用了。大家拍手而笑,齐声说好,屋子里竟有一股别样的温馨在弥漫。
  说笑了一阵,该死的时间又走到了九点半,外面的熄灯铃声又响了。我要走,伞们留说坐会吧,伞就要走了,你也该多陪陪她。我说这灯还关不关呢?伞说关了吧,不然又要扣他们的工作了。伞们说,扣钱事小,只是开着灯,不知他们又要说什么了。我那天最没发言权,就扯蛋说,总不会说我们策反吧。一个说,那倒也不至于,但随便扣你一顶帽子,则可以叫你一个月白干。另一个说,我星期六中午去市里理发,来迟了几分钟,说是要扣钱的,不知多少。又一个说,我那天送一个来看我的男天下,别时握了握手,就说我行为不检点,煽动学生早婚早恋。其余二个没说话,只同时伸手拉灭了灯。
  黑暗砸下来,又说到沉重处,就一个个心事重重起来。大家或电大夜大,或函授自修,都也拿了大中专文凭的,来这里囚徒一样过活,说来都有些委屈。我说过伞们纯净朴素,不肯跻身外面的商海钱潮,想是学以致用,正正经经做点事吧,原以为武校也是学校,是教育单位,不期竟一片散沙,污浊得很,垃圾得很。最后六个人就一直了意见,俱说此非久留之地。
  接下来就是路往何处走了。这不好回答,这简直是个非常中国的大问题了。国人尊师重教的口号一天天喊,挖教育墙角的工具则一天天科学。譬如这武校,在崇尚武术精神的同时,总也得是打着教书育人的牌子筹建起来的吧,可究竟是推了教育的车论,还是拽了教育的后腿呢?我们想过把把全校的学生都唆使走,可别的武校呢?全中国的武校呢?以及以各种名目举办的以拍卖文凭为目的的这样那样的班呢?社会在肯定这些私立学校的同时,是否也应该注意其中存在的这样那样的问题呢?我们在黑暗里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从谁那里望不出个答案和究竟,但我们还是固执地追问着,疑问着,一直问到晨鸟四飞,天色发白。
  伞们开始借着朦胧的曙色为伞收拾行装。这是几个衣服乱穿的女孩子,如今要因着伞的离开不得不各就各位了。我想此系内部的保留风景或机密文件了,不便欣赏,也不便浏览翻阅,伞们毕竟不是米,遂找了个借口告退出来。
  出来伞屋,陡地感到秋意袭人,看看地上,已经落叶堆积了。想想应该给米写封信去,别忘了天凉加件衣裳。到了寝室,门竟倒闩着,从窗下可以听到孟的惊天地泣鬼神的酣声。于是一个人蹚着深深的露水,去外面的草地走了走,想了想。那一日有雾,厚重的雾气滚滚涌动,使高深莫测的草地尤显得阴冷。没有人看见我在雾色飘摇的草丛里走,我亦看不见草丛以外的任何事物。心想生命原是这样的虚幻缥缈啊,在自然面前,人的一生上佛都这么无足轻重?
  及至雾退,尚不到早饭时间,又不能再睡,索性铺纸给米写信。我在给米的信上提到了伞,但望她虽不至于像伞那样为我遮风挡雨,却也能与我相濡以沫,一起把老天爷委托给我们过的这些没完没了的苦日子,一天一天过到头。
  
  六
  草上天和孟的关系日趋紧张。他现在既不喊他爹,也不喊老师,晚上还连睡也拒绝跟他一起睡了。一天早上起床,草上天见他昨晚上穿的好好的裤衩又掉了,就大声喝问谁脱的。孟说,你一个小孩家,穿什么衣裳睡?
  天说,我看不起你。
  孟说,你小孩家家的,还穿啥衣裳睡?
  天又说,我发誓看不起你。
  此后的日子里,天就跟我睡,夜里常在梦中娘娘地叫着把我惊醒,同时对孟的敌对态度也愈发的决绝起来。我想不出个中原因,后来猜测可能是孟在天身上做了什么不检点的动作也未可知。天告诉我孟这几天上课老是坐到后面一个女生的旁边,叫那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给他挠痒痒。有一次,天说,他还把她带到了草地里去。
  我错愕不已,不知如何处置这个消息。我想天实在是个太敏感太纤细了的小人儿,一双眼睛无所不在。那颗睿智的头颅对他的成长究竟是一种幸事呢,还是不幸的事?我说不准。
  我把身子蹲下来,用手绢拭去天脸上的泪花,问他我还能不能把这个消息说给别的人。天无言地望了我好一会儿,眼里汪满痛苦的困惑。老师,他说,我不知道老师。
  我后来还是把这个消息给默默无闻的副校长说了。我直到快离校的时候,才发现哪儿都有好人哪儿都有不好的人这句话是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譬如副校长就是个靠得住的人。他建校时投资少,又不大擅长渔利师生,故没多少实权。副校长主要分管后勤工作,把师生们的伙食调剂得有口皆碑。他对校里留用孟这样的人本就有成见,听我说到这些,顿时气得脸色青紫,嘴唇发乌,话都说不成句了。那天活该孟倒霉,副校长去他课堂上落实情况的时候,孟正在让那个小女孩的手伸进他的裤兜挠痒痒。那裤兜被剪子剪过老大一个豁口,大人的手伸进去也畅通无阻。副校长扑过去,因用力过猛,非但没打着孟,自己却被桌凳绊倒了。副校长立即停了孟的课,并要人送交公安局去。校长和主任则拦住了他的冲动,说这几天校里已够不平静的了,孟这事等弄清楚了再送也不迟。后来的几天,孟一直都在隔离中写他叫那个小女孩给他挠痒痒的故事。那几天夜里,常听见给他站岗的两个教练问他还痒痒不?他说不痒痒了。教练们说,你说不痒痒就不痒痒了?就过去给他挠,挠得他爹啊娘啊的叫。因为叫得愈凶,挠得愈狠,便又哑声了。夜一时很静,静得非常不真诚。
  夜愈静,我的孤独便愈深。因为伞已经走了,我后悔自己没与她同行。
  伞是11日清晨走的,我和伞们多送了伞一段,并重复说了一些珍重和勉励的话。那天有大雁南归,从头顶划过凄厉的长啼,弄得我们本就忧伤的心,又平添一重离愁别绪。那天我们说的话都很语重心长,突然之间全成了大人。我其实是带了相机的,觉得大家同事一场不容易,合个影也好留做纪念。但周围没景色,光线也不好,遍地比人还高的茅草,又在风里垂头丧气。那时草已青黄参半了,一点水分也没有的样子,风吹来了,哗啦啦响,尤其显得没情没绪。大家都恨那茅草,谁也不肯定格在此,连个影子也不肯留下。我们坚持送伞到草地尽头,看看那里有没有可取的景致。但伞把包接过去,拦住大家说来日方长,同志们有缘还会再见。我们都还处在相信缘分的年纪,只懂得天涯咫尺,不承认咫尺天涯,认定前方有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恭侯着我们的相聚。我与伞握别的时候,心酸得想哭,嘴上还笑说,去吧,给我们也留意一下饭碗。
  伞便挎上包,挥动手,向厚厚的茅草丛走去。她在两丈远的地方又回了一次头,想是要给我们一笑吧,但是我看见,坚强的伞眼里也汪满了泪花。我想饭碗为什么这样重要啊,它叫我们无家可归,又叫我们好友离散。我就是在那一刻开始后悔的,为什么不牵上伞的手?在萧瑟苍茫的茅草路上,她的影子是多么孤零单薄啊。
  伞哟,我心头的好姑娘,我祝你好运。
  这晚给米写信,述说饭碗的感受。许多人温饱问题尚没有解决,我们又何必太奢侈?这封信实质上是对上两封信的机械重复,我在机械中强调着同一个意思。
  
  七
  那以后草上天开始攒钱。他把其他学生扔掉的瓜子袋或果汁盒都一一捡起来,成捆成堆了,卖给一个来校里收破烂的老人,然后再把那些零零碎碎的分币或角票装进一个饮料筒里。他看见别的孩子口吸果汁或手拿筒装袋装的吃食时,就悄悄地跟在身后走,眼皮偶尔垂下又抬起。我想孩子和孟的感情虽然不好,但如果孟还在课堂上教着,他就未必会眼馋别人吃东西吧。我给他买了一包香肠并一块雪糕,告诉他以后想吃什么了就给我说。他说不是这回事。我有些糊涂了,问他这又是干什么呢?他小大人似地说,我在攒回家的盘缠。
  我其时亦打算走了,因为要炒另一个老师的阴云还在校园里弥漫,又使同事们的关系日趋紧张了,言谈举止都小心翼翼。我想我好歹是个能混点稿费的人,进可以去朋友处帮忙,退可以向报社领导认个错,重操旧业,继续干我吹牛的行当,不必非要在茅草上吊死,而应该像伞那样,毅然放弃这个肮脏的饭碗。
  现在的穆老师,要经常到茅草地里去,这几乎已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暮秋时节的夜晚多么凉啊,她在草丛深处的呻吟冷得叫人毛骨悚然。事情发生在我离开武校的最后一日,穆老师的爱人和主任的老婆几乎是在同时知道了这个令人气愤的消息。我没想到主任老婆是那样开通的一个人,她不说穆老师一个不字,只拿着一把勺子把主任追得满校园乱转。那天上午她刚把主任揍得头破血流,趴在地上爬不起来时,市检察院的人就调查情况来了,穆老师的爱人已把主任起诉了。主任老婆说,狗日的,闹的动静还不小,嫌老娘管不了,要交警察叔叔哩,我操。骂了,又用勺子去敲主任的头,却发现只剩勺柄了,就抬起腿,猛地一脚踹过去。一位女检察员以为她就是受害者,慌得赶忙阻住,说政府一定会严肃处理。老婆说,你狗日的命不孬,别人都是警察叔叔,你他妈还摊了个警察阿姨哩,我操。骂了,又飞去一脚。男检察员也赶忙过来劝,也信誓旦旦地保证说,政府一定会严肃处理。老婆说,狗日的,叔叔阿姨还心疼你哩,我操。
  检察院的人先问了主任,又问了校长和穆老师,到中午时分才走了,校里要留人家吃饭也没留住。大家都知道事情未完,检察院的人还会再次光临学校。他们走出门口了,副校长又把他们喊住,说还有一个事,就一边打发人去把孟叫来。但到了隔离孟的那间小屋,却发现孟已乘乱跳窗户逃走了。
  当日中午,主任借酒浇愁,一连喝了十多瓶啤酒。后嫌啤酒不济事,就改喝白酒,一气又是四五瓶,出来解溲,脑袋栽进茅坑里,竟饮屎尿而死了。
  磨人的米终于没有信来,我给校长的稿也终于没有写出。想来文与武,毕竟是两个不同范畴的东西,我没法把二者统一起来。在武校的最后几天里,我一边去草地里打发余下的日子,一边等着京城那边的消息。茅草越来越黄,后又变成灰白色,在风里弄出瘆人的喧响。草丛里有无数大小不一的鼠洞,在庄稼日渐减少的秋天,贼头贼脑的鼠们破坏着草地最后的意境。这时我开始追问我来这片草地的意义,生活中没有美能不能行,没有文明能不能行?
  我耐心等着外面朋友们的信息。
  我想我是到了该有一个女孩坐在身边的年纪了,我发现我越来越难持续我夜色深处的寂寞和孤独。在杂乱无章的茅草丛里,在丑陋不堪的茅草丛里,我的内心盛满了虚幻和焦灼,既参不得禅,亦悟不得道,我试图在此修炼两年的意志正在经受如火如荼的摧残和煎熬。我在这个鬼地方是成不了×××的,而我成为×××的时候,米的纽扣是否已经被打开,或已经生锈?世人有的储金,有的存银,我怎么就傻乎乎地储存起情人来了呢?如果米不能与我患难与共,风雨同舟,我又何苦总任她笼罩我的天空?我也许早该从我夫子的象牙塔里走出来了,去看看伞,去看看伞们,看看她们要不要我成为×××以前的关怀和爱情?
  我走的日子,是中秋节的前夜。那时有来自北京的消息说,鉴于我文弱的体格,正在给我联系较好点的工作,一有眉目,即来通知,或者人先去,到了京城再共同想办法就是。我想眼下也只有这样了,遂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装,准备即刻上路。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我意识到我来武校执教是一次失败之行的时候,我就开始憎恨我当初的稚气十足的选择。我宁愿我的生命历程里有一段空白,也不想承认这一个月的存在。我努力而枉然地抹杀着我与武校的一切联系,乃至我留在这里的一根烟蒂或一个足迹。最后我把我在此写的那堆已完成或未完成的稿也烧了,烧得痛心疾首,烧得万念俱灰。我一页页烧着的时候多么沮丧,因而没想到草上天那双眼睛会注意上我这个古怪不堪又颓废不堪的举止。老师,他凑过来小声地说,你就要走了么老师?
  我闻言吓了一跳,我刚才是看着他睡着的,怎么就又醒了呢?望着他水蒙蒙的眼,我机械地点点头,却说不出什么。天又说,老师,给我留个纪念吧,我想要这个打火机。我无声地递过去打火机,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孩子。天像看穿我了的心事,眨一眨眼说,你走你的吧老师,学校说了会送我的。我想学校也该做件正经的事了,就抱了抱他说,天,我会想你的孩子。
  然后我就走了。
  那一夜月光凄迷,秋风凄凉,喧嚣的茅草使我听不到身后响着一个小儿的脚步。别人都是佳节团圆,我却要在这一日奔赴远方了。望着茫茫无边的茅草,想着遥遥无期的前程,我鼻尖发酸,两眼发潮,直想孩子似的蹲下来大哭一场。如果没有这些伤感的情绪,如果想一想草上天那颗小而不可思议的头颅,如果我没有焚烧那堆稿子,如果我多少细致一些,如果,如果是这样,那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
  我是在一片冲天高的火光中蓦然回过头来的。那时我已几乎走到了草地的尽头。我隐约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儿从烟火中向这边跑来,我用第六感觉听出他在呼唤。我知道他是草上天了,他是在看到我脱离了危险之后才从事的这个悲壮的行为。秋天时节的杂草多么容易燃烧啊,他没能跑出他亲手点燃的这场大火。草上天至死都还攥着那枚防风打火机,想是还要归还给我的吧。我把他从烟火中抱出来的时候他已面目全非,小小的身躯被烧得千疮百孔。天哟,我亲爱的兄弟,你是为了拯救这片茅草,为了驱逐全天下的黑暗,才要这么铤而走险的么?我的天,我最心疼的孩子。
  我把天安葬在草地旁边的一个高坡上,好让他生死与共地永远卫护住这片曾经蒙难的草地。他短短的生命由此出发,死后也似该回归故里。我愿意相信,只要有他那双机警的无所不在的眼睛守望着,这块负荷太多的热土,稍事喘息以后,兴许就会萌生一片全新的意义。
  那时候,市里的消防车正轰轰驶来,武校那边的房子正轰轰坍塌。我想,孩子是无辜的,总不能再指控孩子什么吧,就丢下这片灰烬,向别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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