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三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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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飞87飞飞
6/10/2008 10:31:05 AM
中秋月圆,太湖有“水上龙头”之称的青平门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明亮的彩灯衬着碧波冉冉,好一派合家欢乐的气象。
湖中一孤岛,却是骤雨初歇,寒蝉凄切。
岛上只有一个人,慕容忆。众人喜庆团圆的时候,身为门主的慕容忆为何要在那里独对长亭,自引自酌?
他在等人。暮霭沉沉,千里烟波,望眼欲穿。
太湖绿水中浮月时隐时现,苍茫天色外云卷云散。寒波又起,夜将尽了,而他等的人还是没有来,也不知何时会来。
(一)
其时也没有多少年以前。慕容忆身边总是跟着牡丹。
如花一般流光溢彩、柔情万种的侍女牡丹认识慕容忆的时候,青平门的旧门主千若水还没有死。那时的门主夫人慕容怜语总是一副很幸福的样子,她是个易于满足的女子,就算明知他不爱她,但是只要能以妻子的身份比一个一入侯门深似海的女人离他近得多,慕容怜语就很快乐。她还不是最痛的人,慕容怜语心里自我安慰地想,尽管她并不承认爱得没有那女人深。
如今千若水是已经死了的,她即使是还想要远远望他一眼,也已经成了叫人惆怅的过去时。每思即此慕容怜语总不免叹一口气,之后只能闭着眼睛轻抚慕容忆酷似千若水的一张脸,再任由他从背后把自己紧紧抱住。
不知确切的哪一年,好像是慕容忆16岁之前吧,慕容怜语还能从他的怀抱中清醒过来,主动结束这片刻的温存。但是自他成为自己的情人后,慕容怜语开始一天比一天更倦恋慕容忆大胆的拥抱,还有在拥抱后他火热的唇,它会沿着她美丽的背脊一路翻山越岭、攻城掠地、处处点火……若他是千若水便好了……那时的她常常这么想。
而最动情时,慕容怜语脑海中常常飘过一支小曲:“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清歌莫断肠。千若水已不在,此曲她也不会再唱与谁人听。即使慕容忆也一样。
与慕容忆一番亲密厮磨后的慕容怜语娇喘细细、媚眼如丝,总令慕容忆一阵曛曛然。
“姐姐,”他温柔地目光锁上她绝美的脸,“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要骗牡丹那丫头,明明她才是你亲妹妹,为何要给我这个养子当婢女呢?”
慕容忆是千若水的养子,本应姓千,千若水却执意为他取了慕容怜语的姓。又因收养他时怜语大他不过数岁,故千若水干脆让慕容忆称呼她做姐姐。
从此姐弟两人感情一向甚好,即使还不是情人关系的时候。慕容忆长得酷似千若水,性格却不似他的绝情冷漠。小时候的慕容忆最爱缠着慕容怜语,让他和自己,还有粉嘟嘟的小丫头牡丹一起跳绳、荡秋千、放风筝,要不就东聊西扯地说那些千若水如何英勇的击败南方三十六窟七十二洞的门主们,最后成为水上龙头的封尘往事。
(二)
这种平淡而快乐的日子在千若水死后也没有多大的变化,直到数年前牡丹对怜语说她爱上了慕容忆。于是太湖上有了一场风波。
那是八月的一日,风清云淡,水村渔事,一缕孤烟细。慕容忆小时候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踏了落日的余辉来找慕容怜语,后来竟成了他十多年都不变的习惯,也不管她更希望能独自安静陪伴来来去去的潮水。
意外的是,那日慕容忆并没有来,来的是牡丹。她却除了往日的羞涩与不安,用天真却认真的语气告诉怜语她爱上了现在锐气逼人的门主,那位她一直以来贴身侍奉的主子——慕容忆。
慕容怜语瞬间失措了。牡丹?慕容忆?他和她?想到那张酷似问牡丹的英俊面庞,还有那温暖的声音与时不时给她的拥抱,她慌乱起来,这种手足无措的挫败感,生来她只体验过两次;第一次,是那个女人说她身上已有了千若水的骨肉时,第二次,是现在。
久久才听见她假装着镇定来问牡丹的声音:“那……他知道么?”
“还不知呢……”牡丹羞涩一笑,不自觉的展露出怀春少女完全不亚于她的风情。怜语心中微微酸楚,心道自己的妹妹既已有了心上人,也算是平安地长大了。
那自己呢?
她虽痴情千若水,心思却敏捷过人,所以她不禁叹起气来——为了自己,也为了牡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把牡丹当做门中一个随处可见的侍女来养大,慕容怜语许是嫉妒她的无知与年轻,许是不想同样美丽的小妹妹变得像自己一样,成为家族的牺牲品。这些年看着小自己近十岁的牡丹和慕容忆在一起日日长大,慕容怜语仿佛就回到从前那些自己和千若水在一起快乐亲密的日子。
她要他们都幸福,他们应该是天生的一对。所以她早就该猜到牡丹会爱上慕容忆,就像自己当初爱上千若水那样飞蛾扑火一般情不自禁。
那么,现在她又为何要叹气呢?
她漏算了一个本不该遗忘的人——慕容忆。他会爱上牡丹吗?怜语说不清,就像她说不清千若水会不会真的爱那女人一样。
(三)
慕容忆被人找去见怜语时,心情很是激动。身为养子,慕容忆知道千若水待怜语一直十分冷漠,事实上,除了那个人,他对谁都视而不见的冷。何况此时他过逝已久,怜语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不该为了千若水一再耽误终身。
慕容忆从不隐藏自己喜欢她,犹其是千若水死后。
慕容怜语也一直都懂,只是并没有把它当做是爱情。
慕容忆却不是这般想的,所以怜语见到他后突然说的话:“忆,你大了,同牡丹定亲吧!”只让他身觉直坠千丈冰窟的冷痛和失落,于是大声气极地问:“姐,为什么?我不愿意!”
慕容忆一向通达事理,在感情上却死心眼的很。
这一点,慕容怜语不是不知道的。对他几年来暗暗望向的目光,她也并非没有一点感应。但是,慕容怜语不能,否则就是对千若水的背叛,就是对妹妹的残忍。
微皱着眉,她哀伤吐道:“是啊,从来只有你指挥别人,莫说青平门的人对你忠心耿耿,南方各大门派也对其马首是瞻。所以你当然不必把我的话放在眼里。”
“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慕容忆今年不过16岁,压根想不到这是她的激将法。
慕容怜语点点头,朱唇再次轻启:“牡丹虽然只是个婢女,但她美貌出众,性情更是温顺可人。正因如此,一直以来,在青平门里,只要是你慕容忆有的东西,她也都有。不是吗?”话语轻柔却又咄咄逼人,叫人难以反驳。
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到了慕容忆耳里,竟觉这末尾一句带着浓浓的酸味。他心中实在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带着万千惊喜紧张地问:“姐姐,你知道么,你知道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脸,他神色痛苦,有些凄迷。
怜语吓了一跳:“你不要再说了!”心虚地别过头,嘴唇却突然地被湿软物覆上,扑面而来的青涩而浓厚的男性气息让她一阵惊慌乏力。
这是慕容忆的初吻,他吻得很急很苯,却坚持着不放过那两片鲜红的唇。只是他不知道,对怜语来说,这会是她的初吻。
怜语从来就不能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那个风流得出了名的千若水自二人成亲以来,竟碰也未碰过她。
(四)
“放开我!”她用力挣扎,终于抽出被他抓住的手。
“啪!”慕容忆被她打了他生平以来的第一个耳光。
顿时,齐齐呆住。气压直降成一派“长空暗淡连芳草”的压抑。
许久,慕容忆被一把推开,怜语昏眩的目光中他惊讶难过带着委曲的脸同回忆里一张遥远的面孔竟如此吻合,那是她最难忘的一个千若水的表情,那时他刚刚得知唯一爱着的那人竟选择离开。
“你怪我么?”怜语溺在错觉里,竟出神地对回忆中的那人痴问,旋又自笑,不,他不会……他怎会知道是她把那人给逼走的。只是她也因此寂寞,成了今日这模样。
“我只会爱你,怜语,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不知情的慕容忆听罢又一次紧紧拥住她,心中的快乐呈立次方狂涌。
就似千若水正拥抱着她啊,慕容怜语醉了,或只是累了。从此,他们成为情人。数月后,怜语以用牡丹为两人见不得光的恋情做掩护为由,迫他与牡丹订亲,慕容忆坳她不过,终于答应。
若她不能嫁给自己,娶谁又有何差别?牡丹既然爱他,在一夫多妻的时代,就己是不错的结局。从此怜语心结渐解,断断续续告知他关于千若水,他的义父同时也是最崇拜的男人,和另一个权倾天下、位及至尊的男人之间过往的种种爱恨纠隔。
时光流离,江南梅雨。
两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
江南。两江总督府。青平门的慕容氏和官府一向不和。更有传言,上任门主夫人慕容怜语和当今掌权的太后有杀兄之仇,夺夫之恨。难怪两江总督元郁,不能明了眼前素衣女子到来他这里来拜访的目的。素衣女子正是慕容怜语。
她秘密地来,是为了报仇,之后把一切结束、永远离开。
(五)
虽非江湖中人,元郁亦知早在十年前她就是名动四方的大美人,后来青平门有幸招得百年一见的文武双料状元千若水入赘,更是轰动武林的一件大事。只可惜,千若水英年早逝……元郁想到这里,心脏不争气地猛跳起来。
慕容怜语心下冷笑,却只不动声色地与他商议,她将开出的筹码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她恨之入骨的女人,那高高在上、却敢瞒着天下人为千若水诞下一女的皇太后。据怜语数年对元郁的观察,这个秃顶的矮子十分贪恋美色,对权力更是极度痴迷。面对那个成熟风韵更胜当初的皆还掌着大权的女人,他没有理由不动心,况且,按怜语的计划,无论事成与否,他都会很安全。
事实上,她要毁灭的人,不仅是皇太后,还有雪公主——她和他生下的贱种。怜语曾发誓绝对不能放过。为此,她不得不做一些牺牲。只是暂时的牺牲。
若她知道那会使自己不但没有彻底完结过往一切,还把她刚刚得来的幸福与温暖葬送,她一定会后悔来过江南。
世事没有如果。元郁果然上钩,计划大体定下。
慕容怜语回到青平门,已是半月后。她并不急着见慕容忆,事实上,她也不能见,此时他应该正与牡丹流连陶醉于洛阳的落英缤纷里。
所以相伴慕容怜语左右的,只有密波沉沉的太湖。远处,是渺邈的歌声:“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四月。洛阳。百花之王的牡丹展露娇颜才不到二日便整朵脱离枝条,又整朵地坠在风里随风飞舞。此时城中处处那满天飞落的花瓣依旧新鲜娇嫩,一旦落花,悉听风雨,其凄美眩目远远超乎任何人的想象。
楼下雅座里,慕容忆身边的柔美女子沉浸在俊美情人的浅笑中,甜蜜而不可自拔,对她而言,他的笑比漫天花雨更眩目。她就是牡丹,牡丹做梦也梦不到慕容忆会答应自己一个随口的近乎撒娇的请求,真的带她来看这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的四月牡丹。
(六)
她当然更不可能知道,他带她来全是慕容怜语安排好的阴谋。
洛阳是太后最疼爱的雪公主千若雪居住的地方,千若雪的生日,通常是四月份牡丹开放前后的某日。今年生日这天,太后专程来洛阳看望她。
“她很幸福,”雪公主呢喃着,似是自言自语,她注视了楼下那对璧人一会儿,转而不解地望向满天飞落的花瓣,叹道,“牡丹的花落总是远远超乎我的想象……母后啊,牡丹难道不是被长安逐出来的?怎么连落花也不显狼狈,反更张狂?”
“她的根埋在土地里,既是归根,自然幸福,既是幸福,怎不张狂?”一把清冷不带任何感情涟漪的柔和女声从幔内缓缓而出。
雪公主生后不久,帝薨。朝野动荡,太后垂帘。刚才回答雪公主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听政掌权已有近十年的太后。
“红颜祸水”是朝臣私下给她们母女的评价,要怪只怪,和先皇别的儿女们相比,雪公主长得太美;且她一言一行无意之中莫不透着似水柔情,是个比她年轻时以美貌冠绝三宫的母亲更得天地精华的、风情万种的尤物。因此,皇太后要保证她不受伤害,只好把一个名满天下的公主长年安置在远离国都长安的洛阳。
伴随身份到来的长年以来的寂寞,使千若雪一颗心早已麻木。很小开始,她就不会哭,亦不笑,脸上永远只有叫人难以忍受的平静。
只有在繁花尽谢时,如花玉颜还微微见得到几丝罕有的悲伤。
太后有些惊讶地淡淡扫了一眼那能叫自己最为宠爱的女儿动容的女孩,她姿色确是不俗,却比不上她的若雪,当目光落到她旁边的慕容忆身上时,太后跟雪公主平日那张扑克脸有一拼的呆板面庞上神色剧变。她掀幔而出,蹙起眉心道:“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千若水,你难道还没有死么?”
那是不可能的。她立即招手命人唤来元郁,她指定不久后安排雪公主在洛阳15岁庆生的人,身边少数的几个心腹之一。
可是无论她如何精明也猜不到,楼下的二人之所以出现在她们微服游赏之所,会是元郁的一手安排,她更想不到的是,昔日争抢千若水的情敌,慕容怜语,用来收买元郁的筹码会是自己。
待元郁顺从地领了命离开这里去追查后,太后看着慕容忆心内一片苦涩。他不是他,她最爱的那个千若水已死,她曾亲眼见过他的尸首,绝对不会有错。
(七)
虚弱地闭上眼,脑海中关于他最深的记忆不再是霸道却又温柔的吻,而是自己梦中常常出现的偶然一次透过门缝窥到龙床上他把那统领苍生的帝王压在身下,两人如野兽般疯狂律动地情景。那些炽热的吻,交缠而甜腻的眼神,仿佛一生一世的索取,纠缠,呻吟,厮磨,使她至今一想起来便不禁脸红心跳。
千若雪突然一声“母亲,”使皇太后想起自己已经走神,自己心爱的女儿语气悲凉地问,“上一次我在您房里看到的挂在墙上的男子,是楼下的那一个么?”
太后还未回过神来,她又自顾自答道:“不是,不是,年纪不同,气质也大不一样。”
太后终于明白过来她说的是那幅自己珍藏近十年唯一的千若水的画像,每一年她只在雪公主生日时才肯挂出来,却不知她是何时见的。
此时慕容忆与牡丹已准备离开雅座走出小楼,雪公主微微一叹,说:“母亲,我们走吧。”
太后心中一痛。想起什么,微微摇了摇头,拉住她的手,似下了什么决心般有话要说镇重地道:“若雪,我知道你有些问题一直想问我,是么?”
千若雪微愣,思索一会低头道:“是的,我害怕你难过所以忍着不说。”
“你问吧。”
“是。你与父皇并不相爱,为何又要结合?我看得出来,这么多年你爱的应是画上那名为千若水的男子吧?还有,父皇死后,您又为什么要忍受这么多年寂寞?我知道绝不是权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太后边听着,边伸出素手接过一片刚刚落下的牡丹,之后说道:“有些故事我本想让人们永远遗忘,但你是我和他——千若水的女儿,”她突然有些羞愧地注视雪公主,接着道,“你也大了,有权知道关于他们、我们的种种过往。”
雪公主平静地听着,心道原来那些说她并非龙种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大约廿年前,你的亲生父亲千若水是个风流成性的男子,皆他生得比女子更标致,所以欠下不少风流债。后来,他又极其幸运地摘取百年一见的文武双料状元头衔,终因树大招风,犯下些许小错更冲撞了我的父亲——那时的相国。你的外公并不想刁难他,所以只是让我小小教训他一下,岂知我反而不争气地爱上了他。”
回忆着那些关于千若水的过去,她目光中尽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八)
“那真是个霸道的人呢,从此竟不许我和别的男子来往。后来,他遇见了一个对他,还有你我都十分重要的人——先帝元非。他们竟相爱了,不顾世俗,不理会所有人的反对,若雪,先别说什么,更不要鄙视他们。爱情本无对错,不爱才是原罪。”
“那你就甘心从此收手祝他们幸福,并说那就是你的幸福?”
太后叹一口气,捏碎手中落花:“若雪,你的确了解我。是的我做不到,不只我,还有一个同样深爱你父亲的女人也做不到,那是他的未婚妻,慕容怜语……”
“母亲,先停下好吗……以后的那些……请先让我消化一下,这个故事有些沉重。”千若雪知道这不是个中断故事的好理由,一向冰雪聪明的她从不需要别人给时间来消化。皇太后诧异地看着她,后者急急别过头,皇太后若有所悟地点头离开了。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恐怕是冥冥中预料到了什么。
之后数日,皇太后急招朝中心腹大臣密议。而元郁则把他得知的一切尽数转告给慕容怜语,后者十分满意。
八月,太湖水涨,流寇猖獗。千若水未过逝时,在他有心协调下,青平门与官府两股势力总是井水不犯河水,一直相安太平。而今天灾人祸一并到来,青平门始为一点粮草而和官府大动干戈。那是慕容忆不在太湖时发生的事。如今几月下来,战事已经风波不断,两方斗得不可开交时,慕容忆即使有心停战也已势成骑虎。最后太后龙颜一怒,命朝庭派两江总督元郁率大军来镇压,纵是慕容忆最后关头力挽狂澜,打了几个漂亮的胜仗,也只能留下青平门的大半基业。
和解后大怒之下的慕容忆一番彻查,发现一切都是慕容怜语搞的鬼,正是她挑拨门下子弟惹的官府,并且把青平门在太湖上的据点的位置透露给元郁。
慕容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后,终于还是配合她假装得天衣无缝地来骗过帮内长老,并把过失与责任都推给他的未婚妻牡丹。
最后,慕容怜语要他把牡丹当作物品送给那个已经秃顶的两江总督。
为了青平门,慕容忆没有为牡丹求情。人心皆道:和他冷血的姐姐一样,慕容忆本就没有情。
(九)
停战后的一次酒宴上,秃顶的两江总督元郁抱着泓然欲泣的女子,向他祝上一杯酒,呵呵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慕容忆微微一笑,装作听不懂他的话外之音,只把酒觞轻举,堪堪避过她的眼睛。
时间从此一度三年。三年里,慕容忆绝足慕容怜语住处,他最后说的话:“慕容怜语,你如今可满意了么?”成了她三年噩梦里时时出现的魔音。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她也没有说,她知道,对一个根本不想原谅的人而言,什么理由都不过是借口罢了。慕容忆太骄傲,骄傲到不能再接受一份失真的被利用与欺骗过的感情。错的是她,的确是她,若是因为报仇而把青平门这座困了她这么多年的笼牢毁掉的话,她义无反顾。
唯一漏算的,是慕容忆今日对她的冷。
慕容忆只道自己就算不爱牡丹,也不能做无情无义之人,何况牡丹对自己的情意,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感动的;慕容忆的心也一直很软很温柔。
三年里,青平门的人走遍大江南北地搜寻牡丹下落。但是一无所获。失望之余,慕容忆甚至冒着开罪元郁的危险秘密地调查过他,却发现牡丹根本没在他的府邸呆过,反而是慕容怜语在那里住了几日。
若是牡丹被送入宫中……慕容忆几乎不再抱任何希望了。太湖从此多了一个遍开牡丹的小岛,心怀愧疚或忍不住想要去找慕容怜语时,慕容忆便独自到那里去。嗅着满园花香,他一次次对月而笑。也只有月亮才知道,外表湛湛清辉下,他的心已冷极、痛极。
世上只有雪公主知道牡丹在哪里,因为是她把牡丹从元郁手上要了来,准确的说,是从慕容忆手中要了来。
话说在太后告知她千若水和慕容怜语的故事后,调查慕容氏的青平门便成了她单调的生活中除了观园赏景外唯一的乐趣。用不了多久,雪公主便惊讶地发现慕容忆与牡丹正是那日她所歆羡的一对璧人,但当她再查下去,竟得知慕容怜语与慕容忆才是真正的情人关系。所以那次,是她自作主张地让元郁要了牡丹,让她永远离开慕容忆身边。
雪公主要慕容忆幸福,别的,她都不管了。
牡丹流的泪,不只是牡丹一个人的。至少她还有回忆,而对一个自己这般深宫中不再相信爱情的女子而言,牡丹实在是比自己幸福。
(十)
三年后的今日。牡丹已不再是当年的牡丹。漫漫三年公主府人来人往,每一个都面色冷漠。日子也永远寂寞而枯燥,但她熬了下来,并且花一样柔情万种、风华不减。
只是慕容忆的样子在脑海中趋向模糊。她想自己快忘了那人,这是三年前的她绝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的。
是啊,记忆的变化总是绝慢,慢到你能忽略它的存在;但当一段时间再回头去看时,记忆的变化又是如此巨大、如此清晰。
对他,她惊异自己竟然再也没了眼泪。只不过,对他的没有求情,即使在知道他别有苦衷的现在,她也无法不介怀。
所以就算无泪,也终究是极怨的:怨他的绝情,怨他俊美无邪的脸上常有的一抹天真至极的浅笑,甚至,她怨他离别时一个若即若离的拥抱,一个容易让人误会为关心的话语:“你要保重,千万不要想不开,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来。”
当初还为此感动一回,而今只是自嘲:“傻瓜啊!自己哪里又是重要的?只不过怕联累了他,联累了青平门,到时自己就是拿命来偿,恐怕他也不会放过不会原凉……”
除了慕容忆,牡丹更怨一个人:雪公主。不论雪公主用什么理由来说明慕容忆根本就不爱她,对贪恋他的微笑到极点的牡丹而言,她都不该迫自己离开他。
若要报复她,最佳方法便是叫她也失去一次,“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很公平,从来都是。而且,牡丹自信,慕容怜语会帮她的忙,这个瞒着她十多年的姐姐,一定比她更恨雪公主还有那位现在端坐殿中天下人前的太后。
三年中的每一个四月,看到处处都是醉卧了一地的牡丹,牡丹总不禁浅颜轻笑,除开慕容忆陪她在这里——洛阳度过的那一段快乐的日子外,她本该能够忘了一切,只是,为何不远处那顶着一张比自己更艳丽的脸的女子,日日用一种看玩具的表情观赏着她……
这使她恨。身为公主又怎样?她凭什么拿走自己的幸福?!
牡丹于是更同情慕容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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