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书库|文学|小说 网上文摘 雪秦 6/26/2008 8:45:40 AM

　　
　　一
　　我常常梦见一个女子，她坐在我对面，一边小心翼翼地磨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儿。我喝着茶，微笑着看她。偶尔，她会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看我一眼，眸子里满是幸福的光……
　　进入冬天以来，我开始不间断地做着这个梦。很多时候，我分不清楚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臆想，她似乎一直就在我面前，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永远也够不着她。我张开嘴，想喊她，偏偏又记不起她的名字，吐出去的声音一混入体外的空气，就瞬间消失于无形，仿佛一滴水掉进了河流，被奔涌不息的浪花裹带远走，什么也不能留下。
　　梦里的那个茶楼宽敞明亮，倚窗的一角总会有一个孤独的人独自听着音乐，等候着某个失约的人。偶尔我会去看她，我想知道她是否还会在那里等我，是否会一直傻傻地为一个失约的人守住曾经一生的承诺。
　　我预感她会在某一天遇见某一个使她重新快乐的人，那个人教她学会忘了我，之后在某一天她又会突然将我找回，一个人守在黄昏的窗前，听着我们曾经一起爱听的音乐，默默流泪。
　　
　　二
　　“战，我不喜欢一个人，不喜欢灯光，我害怕打雷，害怕没有你的日子；我不想我的生活中没有阳光，对我来说，你就是全部，你就是那个可以让灯光变得温暖的人，你一定能为我挡住雷鸣闪电，在雨水浸透冬天的被窝以前，你肯定会给我足以抵挡一生孤独与寒冷的吻……”她在窗前的台灯下写着这样的文字，窗外，冬天的雨悄无声息。一股股寒意透过窗棂，我看着她纤弱的肩膀，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我伸出手去，抚摸她那单薄的后背，看到她的身子因寒冷惹起的一阵激灵，我的手如遭电击，急速缩回，匆匆转身离去。
　　她再也看不到我了。那时我骗她说我需要到一个地方去，会见多年未见的兄弟，并帮助他渡过眼前的难关，她忽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认真地对我说要跟我一起去，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说得放心。我说，冬天我就回来了，你就在水云间茶楼等我，最好是坐在我们一直坐的那个座位上，我喜欢你在窗前，光线从你背后投射过来，知道吗？那一刻，你真的光彩照人！她红红的眼眶突然就笑了，像晴天里天空那些晶亮的白云。她不知道，我是去往另一个世界。
　　在我打开那个世界的门之前，我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一个穿着黑衣高高瘦瘦的人对我说：小子，你至少还有一个时辰的回光返照时间，赶紧留下些遗言吧！我摇了摇头，旁边穿白衣的人就说，小子，你这一生怕是白过了吧？难道连至亲的亲人与朋友一个都没有？我又摇了摇头。他们就说这样吧，我们可以帮助你托梦给你想要见到的人，你这人秉性一直还可以，所以老大吩咐我们可以给你多一点儿时间帮助你完成尘世间最后的心愿。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下着雨的冬天，水云间外面的街道氤氲着一团团朦胧的雾气。云就坐在我对面，光洁的鼻翼俏皮地跳动着一些晶莹的光芒，她手里握着一枚青蛇果，漫不经心地说：战，我们都是上帝咬过的苹果。
　　突然有股强烈的恋生欲望，在我的胸腔内烈火一般燃烧起来。我看着这两个让世间人们一想到就不寒而栗的家伙，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他们似乎对我的表情无动于衷，相互对望了一眼，穿白衣的高个子突然对我说：这样吧，你的寿限还有半年，在这半年之中，你可以回到她身边，但你要记住，她从此再也见不着你，你也不能与她亲近，否则她会为你的阴寒所伤，损折阳寿。半年以后，我们自会前来找你。
　　
　　三
　　在我们的名字刻在三生石上以前，我想我是一个无拘束的浪子。我喜欢风，喜欢云，喜欢水，喜欢阳光穿透水面抚摸我身子的那种温柔感觉。高兴的时候，我会浮到水面吐一些漂亮的泡泡，甚至在阳光下跃出水面，飞一般地进入空气，然后在它的皮肤上划出一道美丽的痕迹，等着风过来将它们抹去。
　　三世以前，我是一尾鱼，她是河湾里一株紫汀草。每到春天，她会开一种浅蓝色的小花，只要逢上阳光明媚的日子，她身体上的花发出的香气便常常直传到水底深处，即使我与我的同类尚在沉睡，也会醒来向她奔游而去。岸边有个梳着丫头的小姑娘，她常常会循着香气而来，痴痴地望着紫汀，双眼里开着一种晶莹欲滴的赞美与幸福。她环膝坐在崖畔的岩石上，眼里望着那些花朵，一坐就直到天黑才肯离去。
　　我感觉，那小姑娘似乎深深地爱上了她。这种感觉伴随着我身子的不断长大终于得以确认，小姑娘也逐渐出落成一个可与紫汀草相比美的女子，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她依然独自一人常常溜到岸边来，环膝坐在岩石上痴痴地守望着紫汀。一直到后来的一天，她从崖畔上跳下来，在水里丝毫不予挣扎，神态安详地沉入河底。我好奇地打量着她，在她面前我奇怪自己竟然对人类的惧意荡然无存，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安静地看着我，在她彻底地合上双眼之前，她吐出一连串漂亮的水泡，那些水泡在浮出水面时告诉我：她爱上了一尾鱼。
　　我一直认定她爱上的是紫汀草，殊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答案。一年以后的春天，紫汀草不再开花，之后开始枯萎。我感觉自己的记忆正在流失，整日以泪洗面。紫汀说她要去往另一个世界，那里有青灯与数之不尽的寂寞。紫汀走后一年，佛祖托梦于我，说紫汀与我有一段因果未曾化解。关于那个小姑娘我一直充满疑惑，佛祖说那小姑娘是紫汀的化身，我需要用三生来偿还这一段因缘。
　　不久，一位乘舟渡河的小和尚在河面捡到了一只木鱼。从此，我们在佛前守着青灯经过了三百年。
　　
　　四
　　我的前两世被一个人抹去了，那个人说你这两世算是虚活了，不过是应景，只为了第三世的到来。
　　我不明白我曾在佛前被人敲了三百年，三百年，我不清楚自己发出的声音超渡了多少亡魂，何以换来的这一世竟如此之短。那天当我鼓起勇气背着云在医院拿到诊断书时，我的眼泪在瞬间泛滥决堤，我还年轻，我与云在经过了五百年后才得以在这一世相逢，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才刚满一年。
　　“陌生人，你为什么流泪？”人们经过我身边时，眼里发出这样的讯号，我无言以答，任由泪水在脸上恣意蔓延。
　　一个月以后，我辞去工作，总是在云清晨醒来的窗前放上一杯牛奶，一块她最爱吃的面包或鸡蛋；晚上，当她打开家门，总会看到我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闻到诱人的饭菜香味……
　　我每天清早同她一起出门，然后踏上81路公交车，用冷漠的眼光打量城市，街道以及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我常常错觉自己是活在梦中，一直在等待着醒来。有时我坐在车窗边，看着阳光调皮地穿过车窗，在车里身着不同颜色衣服的人身上跳跃，他们不时侧过身子，把影子抹到我的脸上，我想，我的眼里一定写满了落寞与绝望。
　　云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变化，她总是用手捧着我的脸，说你在我手里了，你在我手里了，你没有被上帝咬过，你是我三生三世的宝贝……在她发烫的手里，我的脸往往在沉睡中惊醒，张开了毛细血孔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爱情的氧气。我感觉自己的身子变轻了，像羽毛一样，她呵一口气，我就飞起来……
　　她总是喜欢刘若英的《后来》，对我说：战，你千万不要让我去尝那种痛苦，那会要了我的命！每每此刻，我会提议一起去水云间茶楼。在茶楼上，我会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磨指甲，听她愉快地哼着音乐，我能想象自己的脸上写满了幸福。我想到初识云的时候，她不敢向我伸出她的手，后来我打听到她有噬手指甲的僻好，而她在遇到我时，十根手指光秃秃的，像弄丢了盔甲的将士一样垂头丧气。她不敢伸出手，而一旦离开我身边，她的手指依然会毫无保留地交给自己锋锐的牙齿。一直到后来，我将她接近我的小屋。我找来鲜艳的指甲油均匀地涂抹在她的手指上，当她不自觉地将手指放到唇边时，那鲜艳的色彩使她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终于，她战胜了自己。“战，这都是你的功劳”她说，一副幸福无加的样子，但我更相信这是因为她身体里有了某种让人掉泪的特质，那时她也许还不明白什么是爱情，但她已无法自控地爱上了爱情。
　　后来，她喜欢磨指甲，用那种小小的不锈钢工具，一边磨着一边哼着曲子，她开始珍爱自己的手指，似乎每一块指甲上都长满了爱的光洁与瑰丽。
　　
　　五
　　我扳着手指细数自己在尘世最后的日子，知道自己的大限不久即将到来。我与云经历了五百年的修炼与等待，才换来这一世的相遇相爱，无论如何我得等到过了这个七月初七才行离去，我细数与她相识以来的日子，到这一次牛郎织女再度相会刚好整整五百天。五百天，我们用了五百年才换来，一天就是一年，这样的换算常常让我泪落满襟。
　　七月初七之后，我离开云。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当我从一处高耸的悬崖上纵身跳下时，我看见奔涌的河流宛如千军万马一般在我眼前一路金戈铁马地欢腾，它们源源不断地从上方涌出，又连锦不尽地向下游奔去……浪花如雪，我尘世的光阴一寸一寸在我眼前流失殆尽。恍惚中，我看到一株在水中轻摇慢舞的紫汀，她清雅脱俗的香气扑面而来……
　　木鱼，你被谁敲过，你超渡过谁？
　　战，你三世的修炼依然只能换来云的悲伤与痛！
　　佛祖，一个人的爱需要用五百年来偿还，我们爱上的是一个人，还是爱情？
　　
　　六
　　我知道，云不是在我的梦中。她依然在水云间等我，品着绿茶的清香与等待的苦涩，她磨着指甲，漫不经心地哼着刘若英的《后来》。
　　我希望她醒来，那个叫战的人已经离开。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遇上某个阳光帅气的男孩，开始过一段属于人世的幸福生活，我们的三生三世，只是我对她说的一个谎言。
　　她开始在等待中变得焦虑不安，一个月之后，她将自己的QQ名改为圣战情人，在网上四处打听我的消息。我看着，泪流满面。
　　黑白无常当时对我说，我的寿限还有半年，我细细一算，彻底离开尘世应该就在这两天了。我想我需要找到一个人，让他将我们的故事转告云，并告诉她，不久将会有一个人经过她身边，将她所有关于我的梦赶走，然后与她一起幸福生活。
　　两天之后，我找到一个叫鱼问成都的人。夜里，我进入他的梦，将我们的故事倾诉于他，他突然从梦中醒来，一双晶莹的眼睛里，开满流泪的花朵。
　　第二天，我跟着他来到他的办公桌前，看到他小心翼翼打开QQ，在他的分类好友中亲友一栏里，一个熟悉的头像跃入他的眼帘——圣战情人，这个QQ名之于他，已有几个月的熟稔，之于我，却有着一种莫名的陌生。
　　然后，我看见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双手微微颤抖地在屏幕上打出四个字“爱上爱情”。我感到欣慰，尽管佛祖说将来某一天圣战情人会复活过来，但我此刻已完成爱情的顺利交接，我想我可以放心地去了……
　　转身的一瞬间，我看到两个高高瘦瘦的人影，他们一个穿着黑衣，一个全身素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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