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书库|文学|小说 >> 都市小说 >> 和树说话的孩子(下)

和树说话的孩子(下)

纵横书库|文学|小说 网上文摘 坐驰千里 6/26/2008 8:45:39 AM
  
  5
  到了第二天,罗罗已经好了,可以下地走了,一上午就趴到门边儿去看。
  小四儿一家除了姥姥都戴上了孝。罗罗的父亲中午回来绷着脸,一言不发,拿出一个黑色的袖箍给罗罗套在棉袄的袖子上,用别针别好。匆匆吃了饭,牵着他,叫上母亲,一起到小四儿家。
  长脸的姥姥戴着一个没沿的黑布圆帽子,红着眼睛正在向篮子里装饭,准备带去卫生所,给守灵的人吃。小四儿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都在那里。小四儿没有去,是姥姥怕他受了惊,硬留在家里的。听说他已经受了惊,大半夜的哇哇直哭,而且又尿炕了。
  罗罗的父亲对姥姥说不用等他们来拿了,这会儿他带去就行了。
  姥姥拍拍他的后背,摸摸罗罗的头,然后擤了一把鼻涕,慢慢挪动着小脚,跨出厨房的门槛,扶着门进屋去了。
  卫生所“T”字型的四层小楼在大马路边上一个天然的土台上,三面都是斜坡,杂草丛生而没有灌木。坡底靠近水沟的地方是两座坟,没人烧纸,没人放炮,光秃秃孤零零,已经没有了形状。
  门口栽着两棵柏树,碗口粗细,分别都有些歪斜,树尖儿和一侧的枝叶都干枯了,有棱有角的种子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罗罗的父亲径直把他们带到了二楼上,推开了一扇门。
  小四儿妈妈很矮很胖,小四儿的爸爸很高但有点驼背。进门以后,小四儿的妈妈就压低了嗓子说,你们还带孩子来干嘛?快让他回去,别吓着了!正给她穿衣服呢!
  说着她伸手捂住了罗罗的眼,把他抱出了门,放在过道里。
  罗罗听到她转回去在门里低声说,寿衣她自己本来都准备好的,早半年小四儿他姑姥姥绊了一跤,脑淤血没救过来,当时都没准备,大夏天的,就把她的拿去应急用了。这回是她姥姥把自己的拿出来给她。哎,怎么都那么巧呢?
  罗罗一动不敢动地站在过道里。过道的铁围栏正好和他的下巴齐高。他向下望着,那里有一个没有栅栏的园子,里面种着一些带刺的植物,花果枝叶已经干枯了,听父亲说过那是一些草药。一个头上绑着绷带、手里举着盐水瓶子的人在下面的水泥甬道上缓缓地走动。
  这时过来一个戴白帽子的阿姨,仰着头问他,罗罗,在这里干什么?你爸爸呢?
  听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话,罗罗才认出她是秦阿姨,小宇的妈妈。
  忽然另一个罗罗醒过来了,昨晚那个念头也闪现出来了:除了没上学的男孩儿有弹弓,上了学经常逃课的小宇也有弹弓,而且是个很大的弹弓,用黑色的轮胎内袋的橡胶皮做的拉筋,要很大的力气才能拉开,所以打得很远,很容易误伤的。
  罗罗张口就问,阿姨,小宇呢?怎么没看见他?
  秦阿姨说,小宇已经放假了,昨天跟他爸爸回老家了,等他回来,再找你玩儿。不过以后不许玩弹弓了,你也不许!听见了没有?
  罗罗很失望,连小宇都没有干那事的话,他就真不知道是谁干的了!躺在病房里白床单下的可怜的奶奶一定不好受。他的手扒在凉冰冰的铁栏杆上,开始怀疑这事可能真的是他自己干的。但另一个罗罗却一直在冷笑。后来他想到,外面轮胎厂、砖瓦厂、化工厂的孩子也不少,离得也不算远,经常可以看见他们在水塘附近玩耍。为什么不会是他们呢?另一个罗罗还是在冷笑。罗罗忽然开始有点厌烦这另一个罗罗了,因为他怀疑了罗罗所有的朋友,甚至芸芸和芸芸的爷爷,他设想芸芸的爷爷为了他打扰芸芸写字而报复他,自己偷偷挝了一个弹弓,去把小四儿家的玻璃打烂了,而栽赃到罗罗身上。另外,小四儿也是经常打扰芸芸的小孩儿之一,他这样做就一举两得,一石二鸟了,比胜胜还厉害。
  罗罗对另一个罗罗已经厌烦了。另一个罗罗好像也已经知道了,开始想讨好罗罗,顺应他的想法了,向他妥协了。
  罗罗对医院并不陌生,他从小多病,是这里的常客,这里的每一个设施每一个房间他都一清二楚,除了底楼最后面、靠近山坡、单独建的那个房子和那道大铁门,听人说那叫太平间。胜胜皱着眉毛说他进去过,那里有一个很深的大洞,凡是躺在担架上推进去的人都被扔到那个大洞里去,所以,你再也看不到他出来。所以,一点儿都不好玩!
  说这话的时候,胜胜的胖脸上一条眉毛高,一条眉毛低,所以,罗罗根本不信。另外,他住院的时候,看见过有人被抬出来送上一辆车拉走了,当时有人放炮,就像过年一样,他马上凑到窗户缝里去看,却看到很多人在哭。所以,他宁愿相信那个房子里有个吓人的妖怪,比如像白骨精像披头散发的老巫婆。
  踢着栏杆的罗罗,忽然有个疑问,那天站在园子里跟他说话的是不是小四儿的奶奶?另一个罗罗十分赞同,推波助澜地想,那样子就像老巫婆啊!罗罗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感觉身子忽然要飘起来了。他回头看整个楼道里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朝门缝喊道,妈……妈……
  罗罗的母亲马上出来了,眼睛红红的,用手掌抹着。她拉着他的胳膊搡了一下,责怪地说,你喊什么,你看你把奶奶害得……你怎么了?罗罗!罗罗!他爸!他爸!快来……
  罗罗面色焦黄,两条腿不停地发抖,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口里喃喃地叫着,妈……妈……忽然两眼上翻瘫在母亲的怀里,口沫四溢。
  他父亲出来一看,一边说抽风了,一边伸手掐住罗罗的人中,然后把他抱起来,跑到隔壁一间打开的病房里。两个戴着口罩、拿着体温计正在给病人量体温的护士,连忙走过来,说,李大夫,你忘了这儿是传染病房了!是罗罗又病了吗?
  罗罗的父亲顾不得跟她们说话,把嘴唇乌青的罗罗放在病床上开始动手揉掐他的人中。一会儿小四儿的妈妈也匆忙过来看了一眼,嘴里说,哎呀,就说别让孩子来嘛,他刚才进门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罗罗的父亲回身说,应该是发烧了,不过以前发烧没抽过风。
  罗罗的母亲坐在床沿上半搂着罗罗,看他半虚的眼睛不再向上翻滚,拍着自己的胸脯舒了一口气,说,我刚说了他一句“你看你把奶奶害得”,他两眼儿就瞪着我不动了,我的娘来,真吓死我了!
  这时另一个罗罗已经醒过来了,他不知道刚才飘去了哪里,觉得自己很轻,像胜胜吹出来的肥皂泡儿,一会儿在麦地里看麦苗叶子边缘上细细的锯齿,一会儿在水沟旁看到水花溅过长满了青苔的石头,一会儿又跑到松树林的茅草丛里西西簌簌拨开繁密的草根看见一只惊愕的鹌鹑,一会儿又看到了芸芸的白耳朵上透明的泛着粉红毫光的汗毛,一会儿又看见小四儿家窗户上的那块被穿透了、四处布着裂纹却没有破碎的玻璃……一切都很真切。他的眼睛像是被水洗过了一样,整个世界都干干净净,连父亲鼻孔里的鼻毛都乌黑发亮。
  他悄悄端详着母亲,他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她的脸。她长着一个可笑的圆头儿鼻子,模糊不清的嘴唇,宽的下颌和小的耳朵,扁而平的额头,短而粗的头发……每一件都不怎么完美,但放在一起却是他妙不可言的母亲,他觉得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母亲的手粗而硬,到冬天会裂开很多的口子,手纹有些污垢好像永远也洗不干净。晚上,挠痒痒,在罗罗的背上挪动的时候,像砂纸一般。母亲右手的中指关节有一个囊肿,囊肿里有一块可以滑动的小骨头,那常常是罗罗在入睡前的玩具。
  罗罗很奇怪母亲的胖,不是因为她吃得好,正好相反,总是她把剩饭剩菜别人不吃的东西扒在自己的碗里。她的胖,可能是因为她雪白坚固的牙齿。但她好像很少刷牙,而且她的牙刷上的毛,早已脱落得干干净净了,像一根弯曲的筷子。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得耀眼,健康得令人惭愧。
  母亲没有正式的工作,每天去水泥库帮着扛水泥,去林场剪蕨根,去轮胎厂翻轮胎,后来在卫生所用小铡刀切中药,用高压锅蒸煮消毒针头和刀剪,裹棉签,打扫卫生等等等等。从罗罗记事开始,就没见笑容离开过她的脸,哪怕是气急了准备揍罗罗的时候,脸上还有一半儿的笑意藏在额头的皱纹里和高高抬起轻轻落下的手掌中。
  罗罗还记得前一年的夏天最热的那天晚上,父亲出差了,他和母亲两人在蚊帐里,母亲给他打着扇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崭新的白色小裤头,让他翻身起来穿上。罗罗刚穿了一半儿,忽然听到楼上的人咚咚咚地跑下来,有人在喊,地震了地震了!母亲抱起罗罗就下了地,跑出两步,她停下来,把罗罗夹在胳膊下,半转身另一只手把罗罗的衣裤一起拿在手里,冲了出去。当时整栋楼上的人都跑出来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站在小四儿家楼头的缓坡上,七嘴八舌地叙述刚才发现地震的经历,有人说茶杯里的水都晃出来了,有的说他家的狗怎么也不吃东西一直在哀嚎着拨拉房门。过了两分钟大家惊魂稍定,但都不敢回去,有人检查自己带出来的东西,说,哎呀,怎么鞋也没穿呀!有的说哎呀,手表就在枕头边上也没拿上!很多孩子都光着屁股被抱出来,只有罗罗漂漂亮亮地穿了个裤头,而且还有衣裤。母亲正在左顾右盼为此得意,旁边小四儿的妈妈忙凑过来说,李嫂,来来来,跟我走近点,把罗罗抱起来!这时母亲才发现光顾着给罗罗拿衣服了,自己上半身全裸着,她赶紧把罗罗抱了起来挡在胸前。
  这另一个罗罗出神地想,面前这个既怕刮大风、又怕小老鼠的母亲,对他来说,就好像是冬天里的被子,夏天里的扇子,春秋天夜晚的故事书……而谁给她盖过被子,打过扇子,讲过故事呢?“妈妈”,“妈妈”,谁给她起了这世上最最好听的名字呢?……但是,我打烂了小四儿家的玻璃,吓死了小四儿的奶奶,从今以后,她还会像以前那样对我吗?
  ……沮丧中,另一个罗罗还不想让病床上的罗罗完全醒来,他还想偷偷看一下爸爸。
  爸爸对他来讲是一个耀眼的事物,不敢逼视的事物。这么近看着他,让他喘不上气来。而其实,从照片上看,爸爸是好看的,隆起的额头,笔挺的鼻梁,清朗的面颊,棱角分明的嘴唇。唯独那双眼睛,略显单薄,而透着凌厉。那是一张他穿了军装的照片。爸爸在家里话不多,来了客人却谈笑风生,这时候的爸爸最可亲近,罗罗喜欢来了客人端个凳子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听爸爸说话。但客人一走,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罗罗就显得很不自在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爸爸说话。罗罗想,爸爸也不知道,所以会看着他而沉默着。
  对罗罗来说,和妈妈无条件的爱护所不同的地方是,爸爸总是对每件事都能讲出一个道理来。
  一般来讲,爸爸不喜欢听罗罗向他告状,如果他告了姐姐哥哥欺负他,爸爸会笑着说,他们打你,有本事你就去打回来,没本事你就忍着。爸爸尤其看不得罗罗哭鼻子,每次揍他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哭鼻子,爸爸无数次告诫他,不管怎么样?你不许哭!你是个男子汉!我揍你,是要让你明白:哭,只能带来更大的惩罚!所以罗罗只敢在母亲面前偷偷地哭,每次母亲都说,快别哭了,你爸来了!这就是他的道理。
  爸爸是个医生,很多人都认识他,路上碰到了都会主动停下来打招呼,李大夫,又带罗罗出来玩呢?啧啧啧,罗罗越长越漂亮了!爸爸摸摸罗罗的头说,男孩子要那么漂亮干嘛!不过罗罗可长了双大脚啊,哈!罗罗不知道什么叫做漂亮,有时候对着大衣柜的镜子照自己,但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芸芸漂亮。特别是她穿着青衣兰裤的时候,粉粉的脸蛋儿,短发上别着几只小小的发卡,小而红的嘴唇旁边有一条隐隐的青筋。当她说话的时候,就让罗罗想起童话书上的描述,盯着看她嘴里是不是会掉下一枚金币。但是爸爸喜欢的是他的大脚,喜欢让罗罗脱了鞋和其他的孩子比脚丫。罗罗长了一双大脚丫,因此按照爸爸的道理,他肯定能长大个子。爸爸的个子不算高。
  四岁多的时候,罗罗吃西瓜被呛了一口,一颗瓜子卡进了气管儿,那时候,卫生所的条件有限,做不了这个手术,看见罗罗憋得小脸发青,爸爸作为医生却无能为力,难过得一直把罗罗抱在手上,而罗罗却弯着身子拼命地要钻回妈妈的怀抱,那一刻爸爸竟然笑了,罗罗搂住妈妈的脖子不停地咳嗽,但他始终记得爸爸那种苍白的笑。后来终于到省城医院把瓜子儿取了出来,回来后爸爸问罗罗想吃什么,罗罗想也不想就说,西瓜!爸爸不顾妈妈的反对,立刻取买了一个黄瓤的大西瓜,对母亲说,不怕的,他现在肯定知道该怎么吃西瓜了!
  另一次,母亲给罗罗洗头,罗罗闭着眼睛,不由自主地晃来晃去。母亲已经给他打了肥皂,叫他别晃,免得把肥皂洒落到身上了。可他还是晃个不停。母亲就在他屁股上拧了一把。一旁父亲看见了,走过来,对母亲说,你闭上眼睛。母亲笑着说,干什么?父亲坚持,母亲只当是他开玩笑就闭上了眼睛。父亲说,你别晃!母亲说,我没晃!父亲问罗罗,你妈晃了吗?罗罗回答,晃了!晃了!父亲说,谁闭上眼睛站一会儿都会晃的。那我们也拧你妈的屁股好不好?罗罗想了想却说,不好!两人大笑。
  另一个罗罗想道,爱讲道理的父亲,一贯正确的父亲,认定我打了小四儿家的玻璃,那一定就是我打的了。我得承认这个事实了。
  
  6
  之后,罗罗在家里呆了一个星期,病好了也不出门。母亲对他说,你不去找小辉玩吗?他摇摇头不说话。
  有一天,母亲终于在家里看不见他了,松了口气。结果,快天黑的时候,才看见罗罗从床底下慢慢钻了出来。母亲拉过他来,看着他说,罗罗你怎么了,难道芸芸你也不喜欢了?她都来找你好几次了,拿着她的跳棋,说见了面儿要送给你。罗罗还是不说话。吃饭的时候,父亲无缘无故地摸了一下他的头,罗罗吓得缩成了一团。父亲的怒气在脸上瞬间闪过,最后叹了一口气,撂下筷子,饭也不吃了,披上衣服就出门打牌去了。
  第二天,罗罗看见天下起了大雪,外面的世界和往日有了很大的不同。他决定出门了,但却躲开了所有的人。他沿着穿过麦地的小路,一直蛇蛇而上。小路两旁的枯草枝上缀满了雪的花絮,苍耳子孤零零只剩下几颗干硬带钩刺的果实,而蒲耳的黑色果实干裂了,缝隙里只剩下一两粒懒惰未坠的种子。
  虽然穿着一双笨重的翻毛皮鞋,他奔跑起来,雪沫四溅。很快他来到了附近最高的山丘上,坐在赭红色的火山风化石的土堆上。四处都散落着乳白色的钟乳石,形状各异,因为经过了风化和雨刷,都变得小巧和圆润了。在这里草无法生长,雪也无法集聚,所以是一块儿寂静而干净的山丘。
  罗罗抱着胳膊出神。面对眼前这个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世界,像世界上面的天空一样有点茫然。那棵粗壮多枝的桐树只露出了上部的扇面,和高处的杂草参差交错,没有分别。他家所在的那两栋灰楼落在了山洼里,楼檐顶上一片雪白,像一个弯腰驼背的老矮人。水塘也被雪覆盖了,和旁边的大马路嫣然一体。再远处锅炉房高大的烟囱戴着铁帽子,从帽檐下,翻滚而出漫漫青烟,逐渐扩散,融入了无际的冻云。而唯有麦地在雪中露出几丝绿色的呼吸。
  一条自然冲刷的水沟从他脚下几米远的地方裂开来,在各种杂草的护卫下,委蛇而下,直到水塘边。在这个水沟的某处裸露着一些白色的胶质土,黏性很大,罗罗经常去挖来,和上水,在芸芸家的窗户底下的水泥平面上,拍打成方块儿,稍稍晾干,再刻成小汽车、卡车、坦克等等,非常漂亮,拿到沙堆上玩耍,组建自己的军队……前几天在小四家的玻璃被打坏之前,小四儿踩了罗罗的沙堡里的军队。而现在罗罗想,小四儿在干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脚有点僵硬了,就站起来,在山丘的顶部走动起来。
  没多久他看到了一大片“水楂子”。这是一种低矮的灌木,结红色的果实,颗粒很小,一簇一簇的。罗罗摘了一把,剔除了细柄,放在口中咀嚼。微微有点甜味。而包裹在里面的种籽却是脆脆的。芸芸很喜欢吃,但爷爷看到了会用小棍儿打她的脸。
  后来,罗罗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已经结冰的蓄水坑。他捡了一块儿石头,扔了进去,那块石头在冰面上砸出了一个白点儿,然后蹦蹦跳跳直到对面的土堰。罗罗忽然觉得很愤慨,马上去抱来一块儿大薄片的风化石,用尽全力投了进去,听见喀喇一声,整个冰面晃动了一下,破裂开来,委屈地接纳了这个异物,在破口的地方冒出了一股清水。
  接下来罗罗绕着那个蓄水坑不停地扔石头,就像他在砸谁家的玻璃,想听到那声清脆的响声。等到他把一周都砸得四分五裂了,回头一看,他自己在雪地里也留下了一圈交错的足迹,清晰可辨,无可置疑。随后,他迅速地跑下土丘,寻到通往山涧的小路,穿行下去。
  他始终沿着山涧的上缘前行,经过化工厂拉着铁丝网的围墙,那里面有几棵桃树,虽然落了叶子,但罗罗知道那都是又红又大的水蜜桃。去年春天的时候他和胜胜翻墙进去,在桃树下的草地上,在手心里吐了几口唾沫想爬上树去摘桃子。胜胜忽然看见了一只四脚蛇,准备把它逮住,拿回去逗芸芸玩。但那条小蛇并不听话,猛然跳起来在胜胜的食指上咬了一口,胜胜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回头再来看他的指头,上面留下一个针眼在向外渗血。正不知所措,他的手指开始肿大起来。胜胜大叫大嚷,引来两个叔叔要撵他们出去,但一看胜胜的手,赶紧把他抱起来送到了卫生所。后来罗罗才知,咬胜胜的不是四脚蛇,而是一条不折不扣的小毒蛇。父亲也不准他再到山涧那边儿去玩了。而自从胜胜被蛇咬过之后,就变得怪怪的了。
  过了化工厂下面是就是深涧了。斜坡上长着很多的柏树和橡树。橡树的枯叶是金黄色的,被雪花击打得簌簌作响。罗罗蹲下来捡了很多带着毛刺的橡果。橡果是椭圆形的,头部有个小尖儿,取掉尾部的毛刺壳,插上一小截火柴棍儿,可以做成一个小陀螺。罗罗知道,安静的小波喜欢这个东西。
  在一个红砖砌成的厕所背后,罗罗经过时发现地上摆着几块砖,他踢了一脚,从砖下的小坑里竟然飞出了一只麻雀,原来这是有人设在这里逮麻雀的机关。他大喜,小心地去掀开剩下的砖块儿,但除了一根细棍儿和几粒大米之外,什么都没有了。罗罗小心地把它们一一支了起来,拍拍手继续前进。
  到了一条通往涧底的小路前,他犹豫了一下。他想去看一块石头。但小路陡峭,又浸湿了雪水,非常地滑。他想了想,跳到一旁的一个小沟里,牵着草枝向下走。他在沟里意外地发现了一棵很大的“牛奶果”,粉红的果实已经有些干瘪了,但味道很甜。他兴奋地摘了很多放在兜里,准备带给小辉吃,因为正是从乡下来的小辉告诉他这个东西好吃。
  终于找到了那块跟凳子一般大小的石头,就在一棵柏树裸露的根部,横在陡峭的小路的中间上下可以用手扶到的地方。石面平坦,但奇怪的是,上面有几十颗大大小小贝壳的印记,非常清晰,每次过来,罗罗都要用手抚摸半天。有一次,大葫芦和小葫芦争着要摸,又吵闹起来,大葫芦捡了一个石头砸了上去,掉了一个角,后来老葫芦看见了,把大家叫到一起讲,这是一块儿贝壳的化石,然后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是一个汪洋大海的海底世界,生活着很多很多的贝壳……
  除了这个贝壳之外,罗罗还捡过很多风化片岩,轻轻揭开,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树叶,黑色的纹路,像是用笔描上去的一样。这些东西,罗罗自己很喜欢。于是他在周围又捡了几块儿这样的石头带上。
  接下来再经过一所种满了冬青树和梧桐树的学校,就到了那个满是松树的山冈,就是从罗罗家看到夕阳落下的地方。
  所有的松树都或多或少覆盖了雪絮,时而承受不住了,噗拉一声掉下来。罗罗走热了,找了个避风的山窝坐着,头上是两棵松树交错的树冠,不断有绿色的松针和白色的雪花一起落下,掉在罗罗的衣服上。罗罗在附近扒拉了几下,把松软干枯的松针拢来,垫在身下。他随便捡了几个松果,剥开它的鳞片,剔出松子放在一枚刚才经过学校时摘的光滑的冬青叶上。他搜集了一捧之后,开始犹豫,是自己马上吃掉,还是带回去分给芸芸。
  于是他把兜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摆在面前:水楂子,牛奶果,橡子,化石片儿,钟乳石等等。口里念念有词地说,这个给小波小辉,这个给胜胜,这个给葫芦,这个给芸芸……最后他想了想,从每堆儿里又捡了一些出来,单独放着,说,这个给小四儿。最后他才心满意足地撑着下巴看雪花在四周飞舞,沉浸在他自己想象的朋友们欢笑的包围之中。尽管他有点累了,但他非常高兴,在他这一下午的穿行奔走中,那一直困扰他的另一个罗罗始终没有出现过,又回到过去单一的快乐当中。
  没多久,他又来了兴致,把那些东西用旁边的茅草覆盖上,然后向山冈的后面跑去,他看见几棵树上有啄木鸟在龟裂的树皮上跳来跳去,他想或许还有灰松鼠呢,他过去看到过的。
  松林的深处,装满了特别的风声,是每一根松针都参与演奏出来的。
  很快他就来到了松林的边缘,向外望去,是更多的山峦,和一条在雨雪中界线模糊的河流。山的背后,最近处的人烟是火车站灰色的道轨和几辆欲行又止的火车,车箱上都扑满了新雪,一直连缀到黑色车头上带响声的蒸气。稍远处是参差着几棵高大的皂角树的集镇,在雾气中似醒似睡。而火车会轰隆隆地钻入一个他在楼头就可以看到的山洞。
  罗罗终于想起应该回家了,他离开刚才放东西的地方有一定的距离,他想第二天甚至可以带他们一起来拿东西,所以他便走了另一条路,穿过松林和果园的边缘,跑着回家了。
  他在被大雪覆盖的世界穿行一遍之后,发现,其实每一处都没有根本上的变化。
  
  7
  父亲和母亲焦灼地等在楼头。看见罗罗穿过大路,手插在兜里,甩着沉重的大皮鞋慢慢走了回来。他们一起迎了上来,没有责备他。但父亲马上给他戴了一个大口罩,把他抱起来,带回家中。母亲用浸了热水的毛巾给他擦过之后,把他放在木椅子上,父亲过来,蹲下告诉他,罗罗,还记得昨天扎针抽血吗?你现在得了肝炎了,是传染病,今后每天要去卫生所打针,而且暂时不能和芸芸他们一起玩了。我和楼里的家长都说了。对了,你今天和谁一起玩呢?
  第二天,罗罗刚从家里出来,在门口上系鞋带儿,忽然听见头上有人大喊一声:传染病来了,快跑!他抬起头来看,有三个脑袋露在二楼上,芸芸、小辉和小波。都看着他,马上又听见胜胜在里面大喊,他看你一眼就能传染,快跑啊!
  那几个脑袋随即也缩了进去。罗罗从兜里掏出两个玻璃球,在楼道里水泥已经剥落的地方挖了一个小洞,开始自己玩起攻城游戏来。那另一个罗罗不知不觉又出现了,自私而且耍赖。
  母亲在厨房里洗菜伸头说,罗罗,多冷啊,进屋来玩吧,要不去看小画书。明天你哥你姐就回来了,他们可以带你玩!
  罗罗捡起玻璃球儿高兴地跑进厨房。而同时,胜胜大喊着从楼上跑下来,他喊的是,传染病走啦,快点跑啊!
  一阵咚咚咚的楼梯响,罗罗回头扒着门看他们。芸芸跑在最后,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前面的小葫芦挡了一下,一脚踏空了,摔在地上,哇地大哭起来,白鼻子上也蹭上了灰。罗罗想冲过去扶她起来,但母亲马上把他拽住了,她自己在围裙上擦了擦水跑去扶起芸芸来,而其他的孩子本来已经停下来准备转回头来了,忽然又开始起哄,传染病的妈妈来了!遂都跑开了!
  下午,罗罗看见小辉和大小葫芦在另外一个楼头,摆了一块儿砖,然后各抓了一把东西放在砖上,轮流站到砖前用自己手里的东西瞄准了往下砸,从砖上砸落的东西就捡在兜里。他知道他们在玩杏核儿。而罗罗有一个和桃核一般大小的杏核儿,每砸必中,是其他孩子艳羡已久的大王。平时,哪怕豁出去全输给他,也要跟他拼到底,指望那颗大王杏核儿说不定会沾在砖块儿上,他们再把它砸下来据为己有,但罗罗很小心,关键时候才拿出来用,所以他们一直没有得逞。
  罗罗进屋去钻到床下,把杏核儿都翻出来,在自家门口也摆了个局,一边看他们玩,一边自己玩。等一会儿他们跑开了,他也就收起来。进到屋里,从窗户里向外张望麦田上还每融去的积雪。有一个孩子在水塘边踩冰,踩了半圈了,从几棵光秃秃的杨树下面的院子里,走出一个奶奶,跑过来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把他领走了。
  芸芸的妈妈在屋外和母亲说话,说芸芸这两天可老实了,一次也没被爷爷打,但就是没精打采的,是不是也病了,回头让李大夫去看一看。母亲讪讪地说,芸芸没跟罗罗一起玩呀,应该没事吧。罗罗想,难道我真的看她一眼,就能把她传染上吗?他决定不出门了,就钻进了床底。母亲在楼头到处叫他的时候,他正在床下钓鱼玩呢。
  哥哥回来的第三天,就告诉父亲,小四儿家的窗户不是罗罗打穿的。父亲听了,看了看他不耐烦地说,别提这事儿了!不是他打的,你又怎么证明是别人打的?
  没想到哥哥斩钉截铁地说,是小四儿打的!
  父亲大吃一惊。
  哥哥继续说,我已经问过小四儿了!是他自己在屋里玩弹弓,本来放的是纸团儿,后来玩忘了,放了颗钢珠在里面,就这样打穿了玻璃,惊吓了奶奶。
  父亲还是半信半疑说,你怎么知道的呢?
  哥哥说,他家的玻璃不是没烂吗,我去看了一下就明白了,我以前也用钢珠打过学校的玻璃,我知道那种破口的样子,如果是用石子,整块儿玻璃都会打得稀巴烂。而且,从哪个方向的打的,也可以看出来……
  父亲悻悻地说,你就这种知识丰富!小四的爸妈知道了吗?
  哥哥说,知道了,我当他们面儿问的。小四儿哭着说,从来没人问他,所以他也没敢说。
  爸爸想了想说,你去告诉罗罗吧,说爸爸错怪他了。不过,还是别让他玩弹弓了,我已经把他的弹弓没收了。还有,不用再到外面去说了,奶奶去世了,小四家也不好过。对了,你的考试成绩还没拿给我看呢?……
  罗罗听到说小四儿家的玻璃不是他打的,他觉得很奇怪,搞不清这些大人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他既没放心上,也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不是就不是吧,反正他现在也不能找任何人去玩。
  之后的两个月,除了跟哥哥在家里下军棋,罗罗偷偷跑出去了几趟,都是到松林里他放东西的地方。他把东西翻出来,在想象中和芸芸小辉葫芦小四甚至胜胜,一起过假家。每次他都会根据心情,重新分配数量。那些果实有的早已干瘪了,他也舍不得扔掉。
  有一天,一个大孩子突然冒出来,衣服没有扣好,敞着怀儿,手也脏兮兮的,看着罗罗好笑地说,嘿嘿,我盯你好半天了,傻小子!我怎么听你在跟树说话,哈哈!你戴的帽子倒挺好看,不是你吧!
  罗罗说,我有肝炎会传染的,你别过来!
  那个大孩子胖胖的,左边脸上有个坑,他挠挠头说,我也得过肝炎,已经好了,不会被传染了!想吓唬我,你藏了什么好东西?
  罗罗站起来说,我这儿有机关的!伤到你我可不负责!
  那大孩子穿着一双绿胶鞋,在地上拖了几下,嘿嘿笑了,傻小子!跟我玩儿呢……哎哟!
  罗罗在周围新生的草里埋了很多荆棘的长刺,正好扎在那大孩子的脚脖子上了,另外还有很多牵衣草和苍耳子,现在那孩子的袜子上、裤腿上都沾满了这些东西。罗罗一看撒腿就跑,但没过多久就被赶上来,那大孩子抢走了哥哥送给他的帽子,然后一瘸一拐地扔着帽子下山了……
  丢帽子前一天,父亲已经告诉罗罗可以随便去玩了,想跟谁玩跟谁玩。他犹豫了半天才出门去找芸芸,但芸芸跟爷爷回老家了。其他人一个都没在。他想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去找小四儿。姥姥在门口儿晒太阳,罗罗上去说,姥姥我病好了,可以找小四儿玩吗?姥姥还没说话,小四儿在屋里大声喊,别来找我!是我打了玻璃!不是你!我不想跟你玩儿!
  心爱的帽子被抢走了,但罗罗没有哭,而是咬着牙悄悄跟着那个大孩子,不让他看到。这么躲躲藏藏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他走到车站边儿的一排平房里面去,在一个门前搭着葡萄架的小院子前停下,把帽子揣在怀里,推开木栅栏门进去了。罗罗悄悄绕到平房的后面,因为没有带弹弓,就捡了一个有棱有角的石头,瞄准了一扇窗户,扔过去转身就跑。
  玻璃烂了,一片惊叫。
  罗罗像小鸟一样轻快地绕着道儿飞回家去,他很高兴,因为他真的砸了一扇玻璃,而且砸得稀巴烂。
  第二天下午,他从医院做了最后一次检查,跑回来,首先就去找了小四儿。姥姥还是很狐疑,说,小四儿不在家。但小四儿从篱笆里面冒出来,没精打采地隔着篱笆说,罗罗,你进来吧,咱们来种花玩吧。爸妈现在不准我出院子。
  罗罗迫不及待地说,好啊,我马上进来,我先告诉你一件事!别跟别人说!
  小四儿抬起头来问,什么事啊?
  罗罗神秘地说,我昨天用石头也砸了一家的窗户!
  小四儿兴奋地问,你也砸了?在哪里呀?
  罗罗详详细细地给他讲了。
  小四站起来说,是不是在车站旁边,门前有个很大的葡萄架子、窗户上还有剪纸的那家?
  罗罗奇怪道,你怎么都知道?
  小四伸出指头指着他说,哎呀,你砸了我二大爷家的玻璃!我二大妈昨天吓坏了被送到卫生所了,我爸妈这会儿都去看他了!姥姥!姥姥!是罗罗砸了二大爷家的窗户,不是用弹弓,是用石头!
责任编辑: 参与评论
和树说话的孩子(中)
3  小四儿的奶奶死了。说是心脏病发作猝死的。姥姥说她在厨房听见一声玻璃响,进屋来看,奶奶已经摔下床,倒在地上不动了,窗户上有个石子儿击打的窟窿。而奶奶..
花果爱之樱桃(上)
前言  不知从何时起,我认为自己是一株植物。所以,出于同类的惺惺相惜,我用了十足的关心去交好身边的草木。  在池塘边,我遂爱上了狗尾草和牛筋草,我爱上..
Copyright© 2003-2008 5seecn.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