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树说话的孩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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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文摘
坐驰千里
6/26/2008 8:45:38 AM
3
小四儿的奶奶死了。说是心脏病发作猝死的。姥姥说她在厨房听见一声玻璃响,进屋来看,奶奶已经摔下床,倒在地上不动了,窗户上有个石子儿击打的窟窿。而奶奶当时正在床上的窗户边给小四儿缝补一件条绒裤子。
大家都猜测是哪个孩子乱打弹弓,打在了小四儿家的窗户上,把奶奶心脏病引发了。
而好几个人都看到下午罗罗在楼后拿着弹弓晃荡。芸芸的爷爷说他看到了背影,楼上种白菜的那家实实在在地看到了,后来问芸芸,芸芸也说下午跟罗罗说话的时候,罗罗正在窗户后面用弹弓打点水雀。时间、位置都没错,罗罗的父亲从卫生所里接到病人,抢救未果之后,听说是这么回事,就赶回来,先把罗罗母亲抽了两掌,斥责她又把罗罗放了出去。他提着拳头,找了一大圈儿没找到罗罗,先到小四儿家陪大礼道大歉,当着邻居大伙的面儿就说非把罗罗打死不可。
芸芸妈妈给罗罗吃了一块儿酥皮的点心,抱他在凳子上坐着,帮他接着掉落的点心渣。
罗罗还不断地抽噎,每一次抽噎,他都感到大地在恶心地晃动。而奇怪的是,另有一个罗罗却很平静,一点儿都不伤心,像隔着布满哈气的窗户看着他自己在演戏,还有可怜兮兮不知所措却很好看的芸芸。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觉得很好玩儿似的,努力扩大着那另一个罗罗的视野。
他对芸芸妈妈说,不是我!我没有打小四儿家的玻璃!
芸芸妈妈说,你不是跟芸芸说了,你在楼后打点水雀差点儿打到吗?是不是打空了,打到奶奶家玻璃了?
他说,我根本就没打!我和芸芸说着玩儿呢!
芸芸妈妈拍拍他的头说,好了,没打就没打,即使打了,罗罗也不是有意的,对吧?
罗罗又哇地哭了,嚷道,我就是没打嘛!我就是没打嘛!
芸芸妈妈拿来一条毛巾,把罗罗湿漉漉的头发和满脸泪花一起都擦了一遍。
芸芸还有三个姐姐,连她一起有四个女孩儿。芸芸妈妈平时老开玩笑要拿芸芸和罗罗换了养,有什么好吃的就端着碗到罗罗家来,点了名说是给他吃的。以前芸芸爷爷没来的时候,罗罗天天在她家混进混出,没人管他。而芸芸的爸爸高大严肃,经常出差,平时很少说话,但从外面回来给芸芸买的东西,都会留给罗罗一些。有时候自己在家里吃饭喝酒,罗罗来了,看旁边没人就拿筷子沾点给他,就像逗弄自己的儿子一样开心。有一次过春节,芸芸爸爸那天事先喝得有点多了,而罗罗来来回回找芸芸放礼花,玩藏猫,进来很多趟,也不知道沾了多少筷子的酒,后来竟然喝醉了。芸芸妈妈看他怎么走起路来像只小猫,笑容也不对,赶紧给他喂了酸汤,脱了鞋抱上床,还打发芸芸爸爸去到罗罗家里说罗罗今晚就睡她家了。那晚罗罗大声唱歌,在床上翻腾,闹得不亦乐乎。后来竟然提出要吃奶,芸芸妈妈拿他没办法,又不敢放他走,便搂他在怀里遂了他的心,一旁芸芸看见了,以后为这事对罗罗刮了好长时间的脸。
就在芸芸妈妈挪开毛巾一转身的功夫,忽然罗罗伸脚踢了芸芸一下,嚷道,都是因为你!你告密!以后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芸芸哇地大哭起来,手背使劲地搓着眼睛,后来就势坐到了地下,两脚使劲地搓着地板。
芸芸妈妈赶紧来把两人拉开。对罗罗说,怎么打妹妹呢?妹妹那么喜欢你的,你来之前她都哭了好一会儿了。为你,被爷爷的小棍儿把手都打肿了。你再打妹妹的话,阿姨只好送你回家了。
罗罗一听也哭了起来。
这么着闹了好一会儿,都累了,终于都要睡着了。
但是半夜,罗罗还是被送回家了。芸芸妈妈抱着他,在另一个屋睡觉的爷爷披着衣服给开的门,到罗罗家的门口还没敲,门就打开来了,罗罗的父亲母亲都和衣躺着说话,还没合眼。
实际上,一栋楼的人都听到了罗罗杀猪般的叫喊声。
罗罗的父亲马上把他接过去,解开他的裤子,看了一下说,这是又犯了疝气了!芸芸他妈,还有大叔,你们赶紧回去睡觉吧,没事的,这是他打小就有的毛病,一急就犯。我说给他做手术,一直没腾出空来。
芸芸妈妈嘱咐道,李大夫,可别再打他了!他晚上还说,玻璃不是他打的,或许真不是呢,那可不就冤枉他了!看他疼的!我受不了了看不下去了,先走了!
把他放在床上,母亲拿了热毛巾来给罗罗敷上,拍着他,哄着他,他喊叫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呻吟。
父亲去送了两人出门,关上,点上了一根烟,嘎吱坐到了床边的木椅子上。
其实,另一个罗罗一点儿都不疼,而是一门心思地在想,到底是谁打坏了小四儿家的玻璃窗。他很高兴现在这样没有干扰的状况出现。母亲偎在他的身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时不时地摸摸他的手脚和屁股。父亲一声不吭,后来去拉了灯,两手放在脑后,又坐了回去,估计是在考虑明天怎么处置他。另一个罗罗并不害怕,看着父亲在黑暗里的影子,觉得父亲不知如何向小四儿家交代,也挺可怜的。
他继续想到,这两栋楼里没上学的男孩子共有六个。除了三楼上像个女孩子似的小波,都有弹弓。
小波虽然没有弹弓,但他认识很多草木,曾经指给罗罗看什么是断肠草,吓得罗罗再也不敢碰那种开着粉色小花的柔弱的植物。另外虽然他像个女孩子,但为了折下一段树枝,他可以站在那里用石片砍上一下午,边砍边扭曲着脸说,折不断你我就不回家!而小波的妈妈是学校的老师,爸爸是工程师,不常跟楼里的人家来往串门儿,但都特别有礼貌。他家在三楼上养了几盆水仙,有时小波浇水时洒下来几滴,他们一家都会下来向大家道歉。所以,尽管罗罗对小波有几分敬畏,不过说到这件事上,他认为肯定不会是小波干的,一下午都没看见他露头儿,估计在家里和他娇气包似的妹妹玩“过假家”呢。
二楼上的胜胜,只比罗罗大一点儿,却比罗罗要胖了很多,上楼下楼的时候从来都不收脚,从来都是横冲直撞的。住在楼下的老人们到楼梯口的时候都要未雨绸缪地放缓了脚步,生怕猝不及防给他撞倒了。胜胜的脸肥嘟嘟的,却长着眯眯眼儿,最爱吹牛皮,而且他一虚眼睛,一转眼珠儿,或者一边儿脸笑一边儿脸不笑,那就一定在吹牛说谎。尤其是在芸芸跟前儿最明显,而罗罗最喜欢的就是戳穿他吹的牛皮。
有一天胜胜拿罐头瓶扣着一只蛐蛐到处宣扬,说他的这个是真正的虎头蛐蛐,已经连续打了100仗,从砖瓦厂打到轮胎厂,从轮胎厂打到化工厂,所向披靡战无不胜!那些地方的小孩儿把蛐蛐都逮光了,也没找到一只可以让虎头磨磨牙的,没劲!真没劲!其实谁都不知道,每天他胜胜专门捉喝饱了血的蚊子喂它吃,所以它才从普通的小蛐蛐长成了虎头大蛐蛐。
罗罗忍不住说,你怎么捉蚊子呀?
胜胜皱了一下眉头虚起眼睛说,我去咱们楼道的厕所里蹲着,那里不是有很多蚊子咬屁股吗?我就捉那个!多得很,一会儿就沉甸甸的十几只!
罗罗说,你能把脸转过来凑到屁股上捉?
胜胜推了他一把说,我咋不能?我咋不能?
芸芸在旁边捂着嘴笑起来。胜胜恼了,大声说,罗罗,有本事你拿一只来,能在虎头跟前呆一分钟,我就叫你一声爷爷!呆三分钟我就叫你三声!如果把虎头打败了,我就一辈子叫你爷爷!芸芸作证!谁反悔谁是儿子!
罗罗想了想说,你敢不敢让我先看一下?
胜胜说,那有啥不敢的!你看吧!
罗罗打开罐头瓶的盖子,朝里面仔细看了一下。调头就走了。没多久他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玉米叶卷成的筒子,他扬扬手说,我逮到了,你们先等着,我回家拿我妈的手表来看时间!
说着他跑回家去,过了小一会儿,又跑回来,果真拿了一块儿表,交给芸芸,嘱咐她别掉地上了。
三个人围坐在草地上。胜胜急不可耐地剔了一根狗尾巴草,开始拨弄他的虎头,弄得它开始磨牙,吱吱乱叫了,才让罗罗把他的新兵放进罐里。胜胜一看那只蛐蛐那么小,就张大口哈哈大笑起来。芸芸也觉得它太可怜了,必败无疑,斜着脸,一手支在腮帮子上,说,不好玩,我不看了!
而奇怪的是,那只小蛐蛐在罐头瓶里转了三四圈了,虎头好像懒洋洋的,打定了主意要袖手旁观似的,除了挥舞着触须,身子一动不动。胜胜把狗尾巴草伸进去使劲撩拨,两只蛐蛐就是打不到一起去。后来虎头终于开始行动了,但却是做出一种怪样子,张开翅膀,跟在小蛐蛐的屁股后面转圈。
罗罗笑嘻嘻地对芸芸说,哈哈,虎头原来是个跟屁虫!你看时间了没有,芸芸,五分钟了吧?
芸芸瞪大了眼睛,拍着手说,真是跟屁虫啊!哎呀,六分钟……七分钟了!
胜胜气得拿起一根木棍伸进瓶子乱搅,把虎头的触须都弄断了,最后,他把瓶子拿起来,一扬手扔到水沟里去了!
芸芸首先瞪起大眼睛生气了,说,你干嘛,胜胜!是不是想耍赖!
胜胜拍拍手,嬉皮笑脸地说,我不玩了!回家吃蛋糕去了!那破玩意儿我早想扔了!芸芸,明天我再拿个好玩的给你!不带罗罗!
后来芸芸问罗罗,他到哪里捉了那只小蛐蛐,这么厉害,怎么虎头都不敢咬它呢?
罗罗趴在她的耳朵上告诉她,我捉了一只和虎头同一种的母蛐蛐,把中间的尾巴回家用剪刀铰掉了,胜胜没看出来,哈哈!
芸芸纳闷地说,为啥母蛐蛐虎头就不咬呢?
罗罗说,我咋知道?平时我捉的蛐蛐,母的和公的在一起就不咬,放多久都只玩不咬。
总而言之,罗罗和芸芸都不喜欢跟胜胜玩,他什么都想争胜,什么都想要最好的,没有最好的,他就吹牛,要不就动手,蛮不讲理,任性撒泼。用弹弓打马路边儿路灯上的灯泡,电线杆上的瓷瓶儿,他都干过。但是,罗罗却知道,前两天胜胜的弹弓皮筋儿断了,本来还想抢罗罗的玩儿,可他追不上罗罗,又去抢小丫头们的猴皮筋儿,被芸芸的姐姐一掐腰把他撵走了。这几天都没见他玩过弹弓,而且最近他喜欢上了吹肥皂泡,成天拿着个小塑料瓶,盛着肥皂水,走一路吹一路,还专爱对着女孩子的头发上吹。下午的时候,罗罗跑出去,在楼顶上找麻雀的时候,看见他还在楼上鼓着腮帮子起劲儿吹呢。之后也没见他下来。所以,打小四儿家玻璃,这事儿虽然像是胜胜干的,他也绝对干得出来,但这次却不可能是他干的。
4
这个晚上,母亲把罗罗放到最里面的墙边上,她一个人搂着,下午父亲打了她两下,她还伤着心呢。
罗罗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在县城里上学住在学校里,一个礼拜回来一趟,换洗衣服拿点吃的。哥哥姐姐回来就住在对面儿简易的厨房里。厨房是半截红砖半截泥胚搭建起来的,上面用竹席和油毛毡盖顶。罗罗喜欢姐姐,对哥哥却有点儿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哥哥学习不好,总被父亲打骂。但哥哥的手很巧,木头刻的小手枪啦,连发的铁丝枪啦,还有白蜡杆的弹弓啦,都是哥哥给做的。所以,罗罗对哥哥是又喜欢又不喜欢。后来他发现哥哥偷偷抽烟,藏烟的地方他也知道,就放在厨房的顶棚上。那次哥哥和姐姐为了谁洗碗谁刷锅的事打架,哥哥把姐姐推坐到地上,罗罗转身就去把他的烟掏了出来,父亲下班时交给了他。父亲脱了上一衣,把哥哥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谁也不敢劝。但后来姐姐却戳着罗罗的额头对他说,以后不许再干这种小人的勾当了!不许再告哥哥的状了!要不然大家都不理他了!哥哥倒没记他的仇,第二次回来还带他去掏鸟窝,教他在房后的土堆里挖坑、支砖、捉麻雀。
罗罗当晚躺在母亲的怀里,脚蹬着冰冷的墙壁,已经不再哎哟哎哟地哼唧了。他听见父亲开始打鼾,母亲的手也不再轻轻拍打他了。他忽然很想念哥哥,如果他在的话,一定知道是谁干的。但他和姐姐正在准备期末考试,要半个月以后放了假才能回来。
罗罗睡不着,另一个罗罗也还在想事儿。
最近他跟旁边那栋楼二楼上的小辉经常在一起玩儿,小辉也有弹弓,而且是用红色的细线缠了手柄的。但罗罗一早就把他排除在外了。
小辉从小是在农村里被爷爷奶奶带大的,去年父母才把他接出来自己带,来的时候牵着一条黑色的猎狗,那条狗叫黑虎,可真神气啊。刚来的时候,让罗罗吃惊的是,小辉竟然不会叫爸爸妈妈,因为他一说那几个字就结巴。母亲告诉罗罗,说小辉从小没在爸妈身边跟爸妈都生分了,怪可怜的!那时候他妈妈忽然又给小辉生了一个弟弟,顾不上管他,每天他都牵着细腿窄腰的黑虎到处逛。胜胜想要他的黑虎,跑去牵,结果被黑虎撵得跑回家插上门儿不敢出来。罗罗和小四儿看见了跑过来跳着脚大笑。之后就主动带上小辉一起去逗两窝蚂蚁开战,那么就认识了。
小辉长得白白净净的,一脸雀斑,干什么都很小心害羞,而且不爱说话,说起话来也还是结巴,他说奶奶告诉他是下雨天吃腌……菜被……盐蛰的。所以他不能着急,一着急脸就憋得通红,接着鼻子就出血。罗罗想,如果要是去问他是不是他打了玻璃,他肯定憋红了脸,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一会儿鼻血就像蚯蚓一样从鼻孔里爬下来了。
小辉的爸爸是个电工,清瘦,整个下巴全是黑黑的胡子茬,每天上下班都挎着一个帆布包,小辉弹弓上的红线就是他爸爸用细电丝给他缠上的。本来罗罗的也一起给缠上了,但后来哥哥给他换了白蜡杆的弹弓,他就把那个弹弓送给小四儿了。小辉的爸爸妈妈从来不打他,让他自己住在一个小屋里,自己穿衣洗漱,都去上班的时候,把钥匙挂在他的脖子上,中午他自己在家里升炉子、烧开水、下面条。后来有了弟弟,这大半年,他妈妈在家里,他就帮着到楼下铁丝上晾尿布、收衣服,有时为了让妈妈在家里睡觉,还背着弟弟在外面遛弯儿。所以他没事儿出来玩的时候很少,如果出来,他肯定首先就来找罗罗了。
而黑虎一个月前出了件事,被雷管儿炸死了。之后小辉就更少出来了。
黑虎的事儿,罗罗很清楚。每次小辉牵它出来溜的时候,就把它放开了,让它自己楼前楼后去疯跑一阵儿,而小辉自己就跟罗罗芸芸小四儿他们玩一会儿。走的时候,打声呼哨,黑虎无论多远都会马上窜回来。有时候,它就衔着一只瘦瘦的公鹌鹑回来(注:公鹌鹑为了保护自己的巢,会牺牲自己吸引捕猎者),有一次甚至捉住一只瘸腿的野兔。而那一天,它衔了一块儿肉骨头回来。平时,黑虎无论衔回什么东西来都会先交给小辉处置,喂给它,它就不客气地吃掉,不喂它,它就趴下,把头搁在地上,翻着眼睛,可怜兮兮的样子。罗罗知道小辉和黑虎之间还有一个默契,就是每次给它吃骨头,都要由小辉用家里的斧头砸碎了,再喂给它。而这一次,小辉正转身准备在找一个趁手的石头来砸,黑虎忽然把骨头叼到了一旁草丛里去了。
当时,他们正在水沟里翻石头赶水摸鱼,玩得起劲儿,小辉以为黑虎忽然想耍赖皮,笑了笑也没有在意。但没多久,突然听到一声闷响,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等大家回头一看,一阵白烟之中,黑虎的上颚被炸飞了,身子还躺在草地上抽搐。大人们来看,说是骨头里被谁塞了一个雷管儿,不知是用来炸什么野兽的,小辉没有用石头去砸可真是万幸了!罗罗却知道,那都是因为黑虎有灵性救了小辉一命。
小辉伤心得好久不出来玩了。罗罗也很伤心,去找过他几次,也带芸芸一起去过,但他始终不肯出来。他妈妈整天在家里睡觉,把弟弟甩在地上乱爬,他就在旁边呆呆地看着,过一会儿给他把把尿,或者喂口水。
所以,罗罗认为正在伤心欲绝的小辉根本没有心思出来玩,更不用说用弹弓打玻璃了。
但既然不是他,这两栋楼就只剩下大葫芦和小葫芦哥俩了。
大葫芦小葫芦是双胞胎,长得很像,唯一的区别是,大葫芦的门牙因为吃四环素落下了黄斑,一条印子横在中间,一张嘴就能看见。要是不张嘴就看他们的头顶,小葫芦的头顶并排着三个旋儿,而大葫芦只有一个。
他们的爸爸是个技术员,个子很高,戴副深度的黑框眼睛,头发细软,总掉到额头上来,他也习惯性地总用手抹回去。他说话和和气气轻声细语的,经常把罗罗、小四儿和他们家两个葫芦叫到一起,说些道理来听,比如要尊老爱幼呀,要节约粮食呀,撒完尿要洗手呀,等等。罗罗倒是听进去了,大葫芦小葫芦却一转身跑开就胡闹上了,两人经常争抢东西,你一巴掌我一脚就打起来了,或者两人同时掏出小鸡鸡开始对刺,以先尿到对方鞋上为胜。最后终于有一天两人都各拿了一把竹筒做的刺水枪,从水沟里追打到楼后面,从楼后面追打到楼里面,没空去接水,结果两人是一样的心思,都把尿尿在里面了。
他们之间闹归闹,但谁要是敢欺负其中一个,两人肯定是你拉胳膊我拽腿,一起向前冲。胜胜就吃过他们的亏。有一次两人各拽了一根牛筋草,挽上了个节儿开始斗草,斗着斗着,小葫芦嫌每次都是他的草穿大葫芦的草,总被勒断,觉得不公平,就要反过来。而大葫芦不干,说你输了就该这样。小葫芦一伸手便把大葫芦的草扯过来撕成了两截,大葫芦咚地一拳打在小葫芦的胸脯上,两人又干上了。胜胜、小四儿和罗罗正在逮蚂蚱,准备讨好芸芸家的公鸡,看见这哥俩摔跤滚在地上,就跑过来。
罗罗和小四儿站在旁边说,大葫芦小葫芦别打了,我们一起去玩木头人儿!
而胜胜耐不住就上去拉,结果被大葫芦反肘撞在鼻子上,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胜胜一生气,就帮着小葫芦打大葫芦。胜胜一把把大葫芦抱住,大喊着让小葫芦踢他,没想到,小葫芦抡起脚来却踢到了胜胜的腿上,这下子哥俩同仇敌忾一起来打胜胜,罗罗和小四儿连忙上来劝开。胜胜气得直跳,而他哥俩却相互拍着身上的土,把手言欢了。别说胜胜吃过他们的亏,葫芦妈妈也被他们折腾的够戗。有一次,他们的爸爸老葫芦不在家,小葫芦要零食,妈妈不给,还打了他一巴掌。结果,大葫芦小葫芦一起把妈妈按倒了,扯着她的头发,不给零食就不让她起来。
他们俩衣服鞋帽都是双份儿的,唯独玩具却是只备了一件,轮流玩的,所以他们只有一把弹弓,相互监督着,你玩一天我玩一天,谁要是做了错事,当即就会取消持有玩具的权利,这也是他们一天到晚争来抢去的一个原因。罗罗头天下午就是跟哥俩一起在沙堆上玩沙子,玩晚了,没赶在吃饭前回家,致使一上午受罚被关在家里。因此,他知道当天轮到小葫芦掌管弹弓了。下午罗罗还锁在家里的时候,大小葫芦来营救过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罗罗尝试从门头上爬出去,但没有成功。后来,哥俩不耐烦了,说要到松树林里捡松果去,就踢踢踏踏、相互推推搡搡地跑走了。后来罗罗跑出门,在周围一个人也没见到,更别说这两个走到哪儿闹到哪儿的葫芦了。
也肯定不会是他们打了小四家的玻璃。
忽然大钟敲了3下,整个漆黑的屋内颤动着回音。罗罗终于也撑不动眼睛了,另一个罗罗发现,眼皮是一个总开关,他无法在眼皮关闭的情况继续进行思考,虽然他又产生了一个新的念头,但沉重锋利的眼皮把它拦腰切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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