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朝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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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文摘
何渠
6/26/2008 8:45:41 AM
一
院子里的草垛啊,石磨啊,鸡公树啊渐渐地变得昏暗了,一幕红澄澄的阳光正细腻地抚摩着大地,这初夏的碧绿的田野顿时变成了深秋的金黄的田野了,洋溢着期待,包涵着充实。从河面吹来的凉风悠悠地舔着可爱的田野,躯赶着大地上的每一股热气,田野那头一白一青,一黄一红,上下翻滚着,似月光下的碧浪。一群群燕子镀上了一层金色,不停地腾飞于田野与河岸之间,似乎很快活。
我一个人静悄悄地在院子里磨着黄豆,这泥浆状的豆浆不时地散发着清香的豆味儿,心里很舒服,一阵又一阵。外面很静很静,似乎听不到一点声息。我放下手中紧握的磨杆,轻飘飘地靠在那棵硕大的鸡公树上。田野远处的落日,我总爱看它,不知道那落日藏着什么东西,看着它,心里总踏实踏实的,在我的生命中,我已记不清这是第几个落日了,但我知道,这起码是第一千个落日了。四年前的今天,我离开了学校,推起了第一磨。有时候,我会忘记了日光,忘记了自己,可我忘不了这落日,这亘古不变的落日,看着它,我才知道自己是在人间,我还活在这块精彩的土地上。
“啊……啊……”母亲在后屋不停地叫喊着,这惨痛的叫声总让我心疼,母亲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也是这叫声了,这叫声,我听了好几年了,每一次,它给我的感觉都不同,可心却总是冷冷的。
奶奶和父亲在忙个不停,我只是趴在院子的石磨那,发着呆。父亲最紧张了,我看见他苍老的脸上挂满了汗,破旧的单衣已半湿,他多像个勤劳的妇女啊,一会从后屋里奔出来,一会从厨房里窜进后屋,而奶奶在后屋里不停地喊。
“毛巾!”
“脸盆!”
“热水!”
父亲奔进了厨房,一刹那,父亲又奔向了后屋,来来回回,只见那汗滴在空中一滴一滴地飘扬。
“再用劲点,就得!”奶奶这声音总夹着颤抖。这声音我熟悉,就像平时家里请来的长毛仙婆那呻吟声,其实,这声音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奶奶每一次的“又是女娃!”,这声音最让我心里难受,像一股寒流悠悠地淌过我心房——很冷,很痛。我知道,母亲、父亲、奶奶都希望有一个男娃,我也很想母亲能生出一个弟弟来,只是,这几年以来,我从没见过。其实,我也没见过妹妹,虽然奶奶的“又是女娃!”我听了七次,可我连一个妹妹也没见过,每一次,我都只见到奶奶匆匆奔向后山的背影,我清楚,奶奶是要把妹妹沉到后山的河里。母亲总不想把妹妹扔掉,说再穷也能把娃养活,只是村长说有政策,最多只能再养一个娃,况且我村里人说,把生出来的女娃沉到河里,下次就会生男娃了。可奶奶连续沉了七个妹妹,母亲都生不出一个妹妹来。
“生啦!”奶奶在后屋里叫喊着。这声音就像从一口钟里发出的,让我的耳朵震得发痛。父亲象一头牛,猛地奔进后屋,身后就像起了龙卷风,可在那龙卷风的背后,我清楚地见到那一个凄凉而略带疲惫的背影。
“又是该死的女娃!”是父亲的声音,父亲这声音多深沉多苍伤,要不是,我的心决不会这样地难受。父亲又失望地瘫在门槛上,屋里又是一阵阵哭声,好大!好惨!
我抬头望了望地平线那头的落日,它消失了先前的色彩,变得惨淡多了。
我只是呆在石磨那。瓢着黄豆,一瓢,一瓢,又一瓢;推着石磨,一圈,一圈,又一圈。
落日沉了下去,渐渐地消失了。周围变得更暗了,后来,什么也看不见了,再后来,什么也没感觉了,只有脸上那热腾腾的眼泪。
二
啊,头真晕,很重的感觉。我都忘了昨晚什么时候去睡,只知道醒来就躺在木床上。我撑开了窗子,顿时,一股凉凉的微风扑面而来,啊,真舒服,这风!天刚刚放亮,田野里蒙蒙一片,我是知道的,那是雾,而不是烟,以前,我总以为那是烟,让人很不好受的浓烟,所以我常常呆呆地望着那田野,有点可怜它,干嘛被烟掩盖而不能显现自己本来的色彩,后来外公说,那是雾,朝阳一出来它们就会烟消云散了,田野会依然好看。
“朝阳真好!可要是没有朝阳呢?”
“它们也得跑,钟点到了它们就得跑了。”
“真的吗,外公?”
“嗯!”
“哦。”我还是不明白外公的话,可外公的话让我心里轻松舒服多了。对于我这样一个傻乎乎的小女孩,很多很多东西都不懂,比如夜晚山岭上的火苗呀,这早上起来晚上下沉的日头呀,长毛仙婆口中的咒语啊……那时候,我总是问外公,也总是问老师,在老师的口中,我渐渐懂得了,只是在我的生活里面,老师、课本、书桌这东西只是出现一年,后来就全都是草垛啊,石磨啊,黄豆啊,谷子啊……
朝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冉冉地升起,似母亲锅里的荷包蛋,让我看得心里好受。一开始,我有点恨父亲,干嘛要我一个人睡这小屋子?仅仅是因为我是一个不中用的小女孩?干嘛女孩就得睡这凉席?可是后来,我不怪父亲了,原来最让我心里暖和的是这个似荷包蛋的朝阳,这冲破云层毅力升起的朝阳,是多么有生气!四年了,每天,我就是村子里第一个迎接朝阳的人,外公说,这朝阳最好看了,我知道,外公口中的好看就是老师口中的美,是的,这朝阳,总是那样美!
后屋的大门还没开,似一堵坚固的墙。其实,它什么时候开与我无关,父亲、母亲总懒得跟我搭讪,我似乎要忘记他们的声音了,他们只吩咐我做一件事,就是每天磨豆喂猪。而昨天父亲那声失望的叫声,又唤起了我记忆深处的痛楚,它们只会让我心痛。
石磨里的豆浆已经发臭了,一阵阵腥味让我很不舒服,胃里似乎在翻滚。一群群蚊子拼命地吸着,嗡嗡直响。想不到,这臭食竟是它们的美食。
我把头伸到井口,看了又看,这井啊,我总看不厌,越看越好看,越看这心里就越好受。除了我谁也不知道,这井里,藏着一个小女孩,她很寂寞。每天,她总是注视着我,我跟她说话,她也跟我说话,我笑,她也笑,我哭,她也跟着哭。后来,我总爱把心里的话儿跟她说,她也把她的苦楚告诉了我,原来,她是一个那么苦的女孩啊!父亲和母亲都说我傻了,总是自言自语,奶奶却说我中邪了,我没傻,也没中邪,我只是跟井里那小女孩说说话而已,可他们不信。
日头已升到了竹枝头,有点刺眼,四周白泠泠的。
我把水装满了,手脚都麻麻的,只是,这都是每天不变的步骤。我又只是拿着那硕大的磨杆,艰难地推着石磨,一圈,一圈,又一圈。
猪的叫声真难听,比母亲的呻吟还要痛苦,比长毛仙婆的咒语还要惊心。
鸡公树上的鸟又在叫了,它们的声音多么嘶哑啊,远方的鸟能听见吗?只有我这个每天守候在这里的人才听见,这声音,多凄凉!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听,可我从没听懂,外公却听得入神,每一次,眼里都布满泪花。外公说,这是一种相思鸟,这鸟巢,这鸟叫声,他能看见外婆,可我拼命地往上看,没有外婆,只有那刺眼的日光。我是记得外婆的,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常常依偎在外婆的怀里,静静地聆听着外婆口中那些神秘的故事,外婆总有讲不完的故事,后来有一天,外婆突然不见了,日后,我也不再听到那些有趣的故事了,我听人家说过,外婆是为了要一个男娃,最后生孩子时给活活撑死了,我很是觉得痛惜,原来是一个男娃把外婆害死了,可外公说外婆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我知道最远的地方是北京了。
“外公,外婆去北京干嘛啦?”
“啊,北京?呵呵,那地方比北京还要远着呢!”
“有比北京还远的地方吗?在哪?”
“那个地方很美很美,没有我们这里苦,外婆到那享受去了。”
“哦,那外婆还回来吗?”
“会回来的,会的……”外公又只是望着那鸟巢,只是听着那相思鸟的鸣叫,呆呆地。
奶奶又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大罐,那是鸡汤,她不说我也知道。奶奶愁眉苦脸的,咪咪的眼缝藏着凶狠的眼光,这眼神似乎要把我吞掉,总让我心惊胆战,幸好,奶奶总是不看我的,要不是我又要做噩梦了。奶奶一阵风地从我身旁走过,我只是干着我的活儿,吃力地推着石磨,一圈,一圈,又一圈。
奶奶住在后山树林的小屋里,我记得我几岁的时候去过那。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奶奶那间小屋更让我恐惧了。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人住的地方,日头再猛烈,这小屋也是处于昏暗的树阴下,房子里长年累月总点着一盏蒙蒙的长明灯,整间屋子都红通通的,像布满了血一般,正对着门口处,是一张昂高的八仙桌,上面摆着令我害怕的公仔,头发、胡须都长长的,眼睛白白地突出来(外公说是一种神像),还有那一叠叠的黄纸,下面放着一件画满金色蜘蛛网的黄色长衣,奶奶总是穿着那长衣,跪在那,嘴里不停地念着我不懂的东西。
“林儿,快把这汤盛去。”奶奶把汤送到父亲的手上,那冒着白烟的汤飘到了我这里,要不是,我心里怎么会那样甜。
“怎啦,不碍事吧?”
“都四十多岁的人了,那能没事。”
“造孽喽,怎就生不出一个男娃来,都是那些该死的女娃!”
“娘啊,我看就养一个女娃算了。”
“不许这样不争气,女娃顶个屁用,我们这穷人,那嫁出去的女娃就是泼出去的水呀!你看村里那家没有男娃的。”
“你看,这黄七不也没有男娃嘛?”
“黄七,黄七他不是个人,他是村里的叛徒,是个没良鬼,这村生他养他,他却不顾习俗违反村规,真是天大的胆子!咱不能做叛徒,这叛徒做不得啊,会被神弃被鬼咒的!你也不想想人家怎么看你,连个男娃也生不出,多窝囊废!没男娃,怎传宗接代?
“娘说得极是!”
“还有,日后要多些祭神,初一、十五、节前节后这固然要的,就连谷雨、立夏、雨水、芒种等等的节气也得拜祭,你看村里那个不是忙着拜神的,咱不能落后啊,这神,你要常拜,它才会保佑啊!那生个男娃就有望了。”
“嗯!我记得了。”
我只是瓢着黄豆,一瓢,一瓢,又一瓢;我只是推着石磨,一圈,一圈,又一圈。我不懂,女娃会变水吗?我要变水了吗?我对父亲说,我可以做男娃的事,帮他们干活,我日后能养他们,可他们说我的是痴话,做白日梦了。
三
母亲的病应该不轻,直到第十次朝阳后,我才见到母亲,她的样子很吓人,头发凌乱得像猪栏里被猪咬乱的禾草,两只眼睛黑得像芝麻,我很想去问候一下母亲,可是我总不敢去,只是含泪地望着这个憔悴的老妇女。
一个吹起凉风的清晨,飘满了花香,外公来了,我却哭了,傻傻地。
“外公,你干嘛才来?”
“外公不好,外公日后常来哦!”外公笑咪咪的,我似乎要看不见他的眼睛了,可那里总有东西,在闪闪发着光,像个朝阳,让我心里充满了憧憬。
“日后到外公家住,外公一人住,也挺想你的。”外公蹲下来,只是抹着我脸上的泪水。
我只是望着那石磨,那黄豆,那几头猪。
“那……”
外公叹了口气,这气,像冷风,我的心一阵阵寒冷。
“亲家,你可来了,”奶奶从屋里奔了出来,“屋里坐啊!”奶奶在叫外公,也似乎在命令外公。
傍晚,今天的豆磨终完了,真累啊!我抬头望了望天空,我又看到落日了,红红的,圆圆的,看着看着,心里挺暖和的。外公还在屋里,一直没出来,我不敢进去,奶奶会骂,我也不想进去,轮不到我关心母亲。外面不时传来小孩子的玩耍声,他们在玩玻璃珠,这东西我玩过,蛮好玩的,可是我已经没有了玩伴,她们谁也不会跟我这样一个怪癖的女孩玩,是啊,我多么怪,不会跳绳,不会玩弹纸角,不会做风车,不会做木剑,不会做竹筒枪……我什么也不会,只会磨豆,喂猪。
“喂,这里!”
“到我啦,到我啦!”
“少耍赖,弹他的!”
“罚,给我罚,打屁股!”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好像我自己在玩。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看,想不到在那边的墙角,还有一个人在呆呆地看着,她只是笑,却没有一点声音,傻傻的。
她是一个陌生人,才九岁。在每一个小孩的眼里,她比我还要怪,以前听人说过,她是隔壁家七叔(我们孩子都习惯叫他七叔)的女儿,是三年前七叔从外地带回来的。七叔是一个寡佬(我听说他有过老婆,只是养了几年那老婆就跑路了),那时候我只记得他很奇怪,常常一个人的,村民们总懒得跟他交谈,他们看不惯七叔所谓的教育、科学,他们觉得那很荒谬,为此,七叔差点被他们整死,说七叔是另类鬼。他们更瞧不起他,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讨不了一个真正的老婆,真是窝囊废!可我知道,七叔并不是窝囊废,我看过他上课,他讲得很好,很让我感动,可是后来他突然不教书了,他说这里的人都不是人,是禽兽,一个个都是蒙头盖脑、食古不化的东西。再后来,七叔就离开了村子,一个飘满稻香的夏天,他带回来了一个跟我一般大的小女孩还有一个比母亲还要老的女人。那女人说着我们很难听懂的话,村里人管她“北婆”,可是正因为她是外地人,村里人没多少人叫过她,他们总是懒得跟一个外地人亲密的。那女孩我们管她“北妹”,在我的印象中,北妹很可怜,常常被村里的小伙子玩弄,每一次,他们都是已北妹的嚎哭而收场。我很是同情她,每当这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身上有某一样东西跟她相似,可又不清楚是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伙伴们都散场了。猪栏里的猪叫个不停。
外公出来了,一脸疲惫不堪的样子。
“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她挨不了的了,我看,算了吧!”
“爸,你不懂的,村里上上下下祖祖辈辈都有男娃啊,再说,这家里那能没有男娃?”
“你忘你母亲是怎……”
“这日子,这环境,我也没法啊,怎也得传宗接代啊!”
外公只是叹气,把视线横向了泥地。
其实我是知道的,村里除了七叔外的确只有父亲一人没有一个男娃,这村里祖祖辈辈都是男娃传宗接代的,村里人都似乎在虎视眈眈地监视着父亲,以为父亲要做叛徒了。
良久,外公走了过来,亲了一下我,后连句话也没给我留下,走了。我只是看着外公消失在遥远地平线上的背影,呆呆地,那种感觉就像秋风中飘落的枯叶在我心头滑落,冷落极了。阳光变得暗淡了,模糊的地平线那头又浮着那落日,冉冉地,只是,它变得惨淡多了,没有一点生气,象生了病的母亲一般。
院子里的鸡公树泠泠直响,黄了的叶子绒毛般飘荡下来,树上的鸟儿又一声一声地叫着。
四
巷子里不时传来“哒哒”的声响,那是水牛的的走路声。
我从凉席上爬了起来,撑开了窗子,天刚刚放亮,远处田野白茫茫一片,真像雨天的海!
“尿,尿,尿……”七叔站在粪池边,对着牛,一声又一声叫着,七叔就像在唱歌,唱着一曲轻快的曲子。
这是一个秋天,天气渐渐变凉了。院子里的鸡公树开花了,红红的大花,这红花真像傍晚那落日,一样地好看,一样地暖和。
父亲和母亲早已出地干活了,后屋的大门紧锁着,只有那厨房还稀掩着。这是一个早晨,没错,我又要磨豆了,我从不怀疑自己的活儿,豆,每天都得拼命磨,猪,每天都要喂,这是不变的活儿,永远也得重复着,似乎我出生就是为了它们。曾经,我拼命地想把豆磨完,可父亲还会拿来,我拼命地想把猪喂大,可父亲还会把小猪放进去,这些东西不会因我而变。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慢慢地学会了恨父亲和母亲,这很悲哀,我常常想着,他们干吗那样对我?仅仅是因为我是个女孩,还是因为我而生不了男娃,既然生了我出来,干嘛不好好待我,养我?教育我?似乎都没有。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孤儿了,那种被冷落的滋味很难受很痛苦,可是没人知,也许,只有那日光能知我的痛我的悲。
我很久没有去看井里的女孩了,我发觉她越来越疲惫了,一脸的憔悴,我觉得她很可怜,不忍心再去看她了,每一次打水,我总是不敢把头伸过去。石磨又开始缓缓地转动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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