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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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音
6/26/2008 8:45:39 AM
(九)行走,渲泄的快乐
25岁那一年,在山上,她一个独自前行,整整24公里,用了八个小时走完全程。在路上她碰到一个女孩叫袖袖,她也是一个人,穿着卡其色的工人裤,带袖的点花衬衫,头发长长的披着。身材偏胖而高大,脸容是甜笑的可爱型。路上,她们在途中碰到。
黑黑大大的简朴农家房子,她和她,两个女子对面而坐,咬着青而酸的番茄。她说,苏苏,这辈子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子,没有你,这下半程我是准备坐车走的了。她们喝着农家甜酒,甜中带着酸味,两张酒精下的脸在阳光下纵情欢笑。
从江西来的袖袖有着江西老表的豪爽和娇美。她很多时候都会静静的观察着苏苏,用着探讨的眼神,很多时候她也是不娇情的,在过渡的船上,只看到她站在船头引哼高歌,一点也不理会乘客或者更多的人的行注目礼。她说,我是来看网友的。他住在这个小古镇里。我来了,但他却逃了,我只能自己一个人找乐子。她的脸深陷在两腿之间,头颅微颤。
下起了雨,她们两个脱下上衣只穿着胸衣在无人的山上裸跑。自由的渲泄,无拘无束,袖袖倒在泥巴里纵情大哭,对着山峰叫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她站在身旁静默的看着从发沾淌下的雨水,闻着自己从心里发出的腐味,第一次发现自己早已是一件尸体,活在世俗的牵挂中,却无力回报。
她安静的对良初说,我要离开,我想去旅行。她一直的没工作,每天做饭洗衣,等待,为电台写些孤独而零碎的文字,适合深夜里那悲咽的声线。然后在黑夜里听着他的呼吸声。正在伏案工作的良初抬起了头,静视良久,似乎想不起她的声音。你说什么?他说。我想去旅游,良初,我要离开。她跪到他的面前,抬起了头。他看着她的脸,不可思议。
我想离开,我要去旅行。她再重复。黑夜里他因为工作疲倦,双眼充满了血丝。他曾对她说,他努力赚钱,会给她安定的生活。为什么?他只是一个简单的人,简单到不知道怎么去接受她,或者去承受她的过去。她一直是他的一种牵挂,再见面,看到她坐在那里,可怜而无助,童年他一直追随她,因为她孤独,而他想给他所有的温暖。只是那么单纯,离开的十三年,在整个少年时期,他不知道怎么去寻找她,没有足够的力量。但他一直记住她是孤立无援的。大学时,写了很多封信都石沉大海,他想念她,小时候她冰冷而忧郁,拒人千里,说话含糊,很多时候都只会摇头点头或者发一个单音。但他全部能听懂她内心里的声音,只有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是否快乐?
曾经在那么一段时间,他是忘了她这个人。大学,她一下子在他的脑海里清晰起来,像一个失忆的梦,终于想起来了,他想着法子去打听她的下落。她来到了他的面前,带来了全部的行李,然后向他坦白她的生活是多么的凌乱,肚子的孩子不知道是谁的?他陪着她到医院,一瞬间,他的世界瓦解了。他慌乱的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她。每晚用手传递着温暖,传递着他对她的留恋,唯有身体,他不敢去碰触。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她的过去。
她跪在他面前,伸出手轻轻的抱住了他的头。说,我们不要再互相折磨了,放我走吧。碰触到她的气味,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一把打开她的手。狠狠的把她摔进床里。一下子扑到她的身上,在她脸上狠狠的刮了一巴掌。她睁着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看到了死亡的召唤。童年母亲曾经也是那么疯狂的揍她,因为心中有恨。而良初是恨她的,恨她曾经放纵的生活。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摇着她的身躯,狠狠的把她揪了起来,再用力的推倒在床上。我那么小心翼翼的保护你,你还要走。是不是我也像每一个男人那样子,你才会高兴。上衣一下子被他撕破。她听到了心碎落的声音。没有了反抗的意识。一年,她呆在他的身边,每天做饭,甘心做一个平凡的女人,他是她是的温暖,从童年开始,她就一直在等待,等着他回来带他去看风车。见到了他,他却对她只有恨。
他的吻疯狂而强烈。而她抱着自己赤裸裸的双肩没法抽离。深夜寂落的声音,她听到了远处火车的低鸣,她看到荧火虫在黑暗里从窗口展着翅膀,她闻到肌肤疼痛的声音,她闻到了他在她身上疯狂的掠夺。一年,这是他第一次要她,带着毁灭性的报复。一次又一次,终于她听到了自己哭泣的声音。
在阳朔的酒吧街上。袖袖把她带到那个男子面前。清瘦而干净,一双修长带着艺术家的手夹着一根香烟。酒杯碰过,她落漠的把眼神投离在那些灯火迷漓中。邻桌有人在凶酒作乐,一女子矫情而迷醉的跳起了脱衣舞,叫好的声音渐渐淹过了酒吧的音乐。袖袖挽着男子的手,脸上透着某种幸福的光晕。幸福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稍纵即逝。她站了起来,说,我要走了。没有理会他们,自己直接走出了酒吧。一个人,鞋跟轻轻的敲着陌生的街道,深夜,这条酒吧街,到处是纵乐的声音。而她找着了回旅馆的路。
良初在她的哭声中清醒过来。手足无措,像做错事的孩子,他抱住了自己的头。黑暗中,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摸索着找到她的手,紧紧握住。对不起,原谅我!他说。
(十)背对或面对,擦身而过
清晨阳光娇嫩而温暖。拉开小旅馆的布帘,宁静回归自然,小镇的本色尽现,和白天,或夜晚的喧哗不再关联。袖袖来了,落泊而憔悴。她坐在床沿上,告诉她,今天我要走了,再也不会来。她从窗里转过身,很久的一会,沉默,听不到她的话。每年在秋天时分,我都会来看他,三年从不间断。很多时候,我不知道留恋一些他的什么,可是他却像一个磁场。我只能来。她不再哭泣,似乎在一夜之间若有所悟。她只是一直的看着她,没有语言。她和她,在路上碰上,互相做伴。她为她的爱情每年来一次这个小镇。她没有目的而来,只是喜欢一个小城一座河一座山一条村的丈量土地。不走回头路。她的行走,像一场盛大的舞台剧,一分钟的过去,就是越接近落幕的时间。而世界的大小,她未知,只能这样子去丈量,走完了,就是脱落的时候。
她们一起坐上了回城公车。车上,她靠在她的身上,安静的闭上眼睛。苏苏,我们就要分离了对吗?我们不会联系。嗯,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我们不会联系,然后某一天我们会发现再也想不起对方的脸。其实,总有一天你也会想不起他的脸。我们生来不是为了记住谁,而是一个个的去模糊,接着遗忘。
清晨,她在良初的抚摸中醒来。她闭着眼睛继续假睡。其实她明白睁开和闭上都可以想象那张变曲的脸孔。他恨她,可是他却不能自救的爱她。一年中只是握着她双手的手这一刻细致而温柔。他抚摸着她的脸,一寸一寸的,像瞎子要把某个深刻的印记放到心里去。她一直静默,恢复了童年的语言,不会说话,或者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去表达。表达她的原谅或她的爱。承受,忍受。只能这样子。
终于,他把她的头抱在她的怀里。声音哽咽,苏苏,如你不原谅我,我会死掉。我不想失去你,从来都不想。她伸出自己的手搂住了他。这是他们第一个拥抱。在怀中,她竟然觉得很安心。是的,他们彼此深爱,可是一直都互相折磨。他惩罚她,只是握着她的手。而她一直像古代的妻子小心翼翼的填补他的虚荣。以为只有这样子,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流泪的男人在这一刻瓦解了她的坚硬。报复会平衡彼此的心债,两个人像跳交谊舞的舞者,越滑越远,却手足无措。
她原谅了他。继续在生活里扮着小妻子的角色。他不再贪恋,每隔几天,都会换一束大大的桅子花,送到她面前。苏苏,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喜欢在家里摆置仙人球和桅子花了,因为他们代表你我。桅子花味淡淡的在房里漫开,陌生,紧张,顺从,扮演,他们彼此扮演着角色,相亲却远离。
明天我们公司有饭局。苏苏,我们一起参加好吗?他站在那里,像某种雕塑。她先笑了起来,在黑夜里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知道她笑的意义。气氛沉重。她摇了摇头。不,还是你一个人去吧,良初,我们不需要改变什么。是真的,我不委屈。也不需要你证明什么,爱情会很寂寞,可是这才是我需要的。
她叹了口气。想念童年的良初,抱着他的布娃娃,对她说,苏苏,假如你留长了头发,我会把我的布娃娃送给你。她只想他送她一个布娃娃,一个只有他气味的布娃娃。爱情其实就这么简单,不要有世俗的色彩。名份,承认对她只是一种过眼烟云。没有母亲的爱她一直活得很好,没有了良初的爱,她也会继续生存下去。只是,她一直在寻找温暖。小时候,外婆的爱善良而短暂。母亲在举起手那一刻,让她放弃了她的温暖。碰上良初,竟然是一生中最温暖的见证。七年,他们形影相伴,他用一种麻木的温暖去包围她,让她在冬日没有孤独。他离开了,她恢复了本色,没有再交一个童年少年时期的好友。她的圈子窄之又小。读书,初恋男友,是良初的影子,她跟随着他,贪恋他的温暖。最后他也走了。然后她一直生活在一种麻醉与风尘之间,在迷离中寻找一双温情的眼睛,他们都是擦肩而过,交付的却是身体里的渲泄。再见到良初,她欣赏若狂,卑微而可怜。小心翼翼的呵护着这份感情,因为他是她用很久的时间去等待的人。时间,交错,他是一张白纸,唯美而善良。她是一张褪色的纸,卑微而顽强。
下车。她们在车站分道扬镳。袖袖用力的抱住她,说,保重!虽然你孤独,但并没死去。让自己爱起来吧。她抬起头,用一分钟诧异她的话。两个陌生的路人。扩一分钟洞释了对方,只是一直什么也没说。她们挥着手。
而她离开良初也将近一年,用一年的时间一直在跋涉行走。
(十一)快乐很简单,破碎很容易
她来到了一个小镇。冬天开满了遍野的红色的不知名的花。有着青泥石板小路,有着翘角的民国房子。他来接她。相见的那一瞬,她看到一张干净而低沉的脸,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他们是网上认识,他喜欢她的文字。然后他们交谈,知道他是一个比她年长十岁的男子,独身而离索。远居在一个小镇里从事着编辑工作。看到她杂乱无章,慌而乱,居无定所的生活,对她说,来吧,来我这里,我给你安排一份教师工作。作我小女儿也好,做个伴也好。我们可以互相取暖。
她喜欢他的这句话,互相取暖。很赤裸很直白,但却真实。没有人在世上只是活着,我们都互相索取温暖。他说,小镇虽然安静,但可以静心。你或者只住一个月或一天,或一年,它都会是你一辈子里最好的寄托。那时她刚从广西瑶民区回来,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脸上瘦得只看见眼睛。在瑶民区,她看到一双双童真的眼睛面对她的镜头时,那种失然慌措无知的眼神,她一下子惊醒了过来。这个世界,有些角落,有些人群永远被遗忘,或者是一种无力。没有英雄,没有自命伟大的人,所以他们会被遗忘,被放任被丢弃。而她除了心有些微疼,只能慌乱的逃离。
他真的像一个父亲。站在他面前,她娇小而调皮,没有陌生的气味。他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手,没有粗糙的手感,两双细腻的手。你是不是总是这样子?他拍了拍她的头。她笑了,露出两个小虎牙。两个人一起的时候,不要总分神。思想也不要太多,那会很累。他对她说,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像每个父亲那样子,传递着温暖。
他和她同住在他的房子里。他一间房,她一间房。每天他会给她煮着他的拿手好菜。她总在菜香中想念母亲。童年一些没有发生的镜头让她有了熟悉感。从来对父亲,她都是遗忘的,想不起有一个这样的人,想不起有一个这样的称号可以称呼。吃完饭,他们会去散步,他会指着路两旁的植物一一的对她说些好奇的事情。她总会挽着他的手,倾耳细听,像一个好学的孩子。
白天,她会在那个小镇的一个私立幼儿园做一名语言老师。喜欢把头发绑成两条小辫子,深蓝的大大的牛仔裤,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或衬衫。随意而清爽。那一年她已26岁了,却觉得自己像一个六岁的小孩。在他的面前,自己人变得幼小而无知。她偶尔会失语叫他老爸,叫完,就会哑然大笑。他说,就叫爸爸吧。这辈子我没有小孩,一下子有了一个大小孩,漂亮而乖巧的女儿,不知道是修来几辈子的福。
和他在一起,她会写很多很多的信给母亲。告诉她,关于他的事情。母亲在她20岁那一年,和养父又生了一个男孩。那是她的弟弟汐。四年前回家,住的三个月,那小男孩一直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叫姐姐。她喜欢他,因为那是亲情。她疼爱他,像自己的亲弟弟。
两个人一起独处的时候,她会跟他说良初。说童年,说遇见。说分别。她越来越像他的女儿,她盼望一辈子可以这样子安静而无忧。每天晚上枕着甜蜜很容易睡过去,梦里不会再有谁来纠缠。
良初,我们到街上走走好吗?整整一年,这个城市于她是陌生的,她的世界只是那一间小小的房子和门口的菜市场。很多时候,她会想,旁邻的人会不会以为她是良初请来的女佣,每天深居简出,就是为了做一顿可口的晚饭。
良初很快的答应了她。他牵着她的手,在阳光下呼吸,手心微颤。城市的高楼让她觉得渺小而不安,她慌乱的钻到他的身后,像一个小丫头。看着他的背影,感受到他的手足无措。在一个商场门口,她看到一个机器里装满了小小的布娃娃。她故意的糅拙不前进。童年的记忆在这里刷新,她希望他记起她的长发。很快他把她带离了商场,对于身边的东西或她的渴求完整的忽略了。
写稿的时候,她写《破碎》。很多时候/我们在遗忘/很多时候/我们在慌乱/想寻找的/不是本质,而是内心的一种虚荣/没有人记住,哪怕一点点永恒的味道/没有人会忘掉,哪怕一点破碎的东西/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迷失/而你,在这个城市里陷落/我们走得太远/以至没有了语言/破碎掉的东西/我只想一点点的把它抛弃。
24岁七月,她背着背包走出这个城市。留下了《破碎》。
(十二)我会幸福吗?
小镇的生活宁静而淡泊。她有一个简单而淡泊的向往,生活为她舒展开了崭新一页,恍如冬日的太阳,温暖而不刺眼。一年,一月或一天,它也是幸福的。曾经他在她还没来时,肯定的对她说。他那么坚定和肯定的告诉她,她需要的生活是什么。一直,她都在寻找,然后在寻找中迷茫,把自己放弃。最终遍体鳞伤。却不能自救。
他只是长她十岁。胡子刮得很干净,每天安静下来唯一的事情,就是坐在窗台上临摹篆笔书法。气定静神,是一种养生之道。她坐在旁边,双脚挂在床沿上阅读。两个人的空间是自由没有干涉。
他的房子前门有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种满了高大的杉树。秋天的时候会看到整块整块的皮剥落,光溜溜的带着某种艺术的雕塑美感。有一天,他在两棵树上给她做了一个秋千。两条小铁链中间放置张小滕椅,舒适而雅致,她一下子喜欢上了。站在旁边看着他摆弄的时候竟然手舞足蹈。他说,冬天就快到了,不适宜秋千,不过你可以用一条被子盖住自己。他耐心而好脾气。对她一直是宠爱以父亲自居。他用心的记住了她文字里所缺少的东西。童年的苍白,他正一点一点的给她填补。
站在他的面前,她不用仰视他,他不会在乎她从哪里来。他说过去是一道坎,走过了就是走过了,没有会转过头再走回头路,就算你想,时间也不允许你去浪费一分一秒。听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很认真的思量自己的人生,意识里很清醒的知道有些日子不会多了。
我们结婚吧。她说。她站在他的身后,他手上抓着毛笔,一用力,两滴墨水不小心洒了出去。她看着他小心的把笔放在墨盒上,然后站起来在洗手盘里慢慢的洗着手,一下两下,每一秒钟似乎都很漫长。洗完手,拿过毛巾轻轻的擦着。再站在她的面前的时候,他已经神思淡定。
她坐在车站的排椅上,听着广播里一遍一遍的播着火车的时间表。良初赶来了,他跪在她的面前,抱着她,竟然双眼微红。她轻轻的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像抚摸着自己的孩子。某些无法改变的压抑让她的心微微痛。
我们回去结婚吧?良初说。她摇了摇头,很坚定的回绝了他。没有人可以放掉过去,过去加将来才是完整的人生。他不会忘记她的过去,母亲不会忘了父亲给她的伤害。两个人,互相爱上,是因为有爱情,但爱情的本身只是爱上自己。摊开手心,看到不是手掌的宽度,而是那一条条交错的细纹。
今天,她站在他的面前,跟他说,我们结婚吧。给我一个孩子,让他陪我一辈子,就像你陪我一样。他们两个本是无论走哪条道都不会碰上的人,就算碰上了,也只是擦肩而过不会回头。但他们碰上了,并且相互取暖。他温暖而温和,像父亲,像朋友,没有索求。一直是那么安于乐道。她看到了十三年前的母亲,颤着声问她,囡囡,我会幸福吗?幸福来得太快,我们都不敢自己去相信或承认这个事实。或许是苦难太多,才对这个世界充满了质疑。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会对母亲说,你会幸福的,因为我们都是善良而简单的人。抓住的只是手心的幸福,手心以外的从来不渴求。今天她也想找个人来问问,我会幸福吗?幸福看得见,它早已是前世给自己的一根肋骨。
他们去登记注册。她写信给她母亲。而他没有什么亲人。所以婚礼简单而朴素,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说,苏苏,为什么要这样?其实你可以走得更好。黑夜中,她握住了他的手,淡淡的说,这是注定的事实,我们不需要去改变它。
(十三)生活在继续
他走的那一年冬天,她依然记得很清楚。他斜靠在床上,脸上浮肿,已没有了干净的味道。但依然清洌。她拿着小碗想给他喂一点东西,他摇了摇头,示意她把碗放下。他看着精神很好,眼睛微微的睁开着。她也把脚盘在床上,然后靠在他身边,给他做支撑。她知道他吃力,已经很久,他一直用一种毅力来支持着生命。娶她的时候,他把她抱在怀里,一如当初,心疼的把她放到怀里,对她说,你是一个傻瓜。
经历了很多以后,她终于明白,一些感情可以天长地久,和爱情无关,但可以相依甚至相爱。她疲惫的来到这个小镇投靠他,是因为他说可以互相取暖。而她也知道他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什么时候结束,走到哪一个点上,没有人可以预知。她孤立无援,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流浪。靠着可怜的稿费。她来看他,只以为是这个世界的轴心又让她走短了一点,没有预想要停留多久。
他说,哪怕一年,一个月或者一天,你都会觉得呆在这里是幸福的。她来了,然后留了下来,和他生活在一起,相依相伴。他的一举一动,面对生活的乐观和豁达,让她回归到本质上的宁静。在他身上,她想念母亲。看到生活本就是这个样子,没有谁欠着谁的。如婚姻是一场赌博,她知道不是的,在这场婚姻里,她知道结果。要踏出这一步,只是因为她是幸福的,她想这样一辈子简简单单下去。有一天没有了他,她还是会生活下去。她知道她也不会太伤心,她希望她可以像母亲那样子,有一个孩子陪着自己走完一辈子。而她没有恨,她会把她余生的爱,通过责任鼓励自己很好的活下去。这个孩子是谁的不重要,只要是她的。他们互相取暖,他了然于心,他们相爱,用尽全身的力气来相爱。他给她婚姻不是因为承诺也不是责任,他只是想给她多些温暖,一些她渴求的简单的感情和生活。
她把他送到了医院。静静的坐在过道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忽长忽短。终于,医生出来了。向她摇了摇头。她很平静的走进了病房里,看到输液管的汁液正一滴一滴的流进他的血管里。他紧闭着眼睛,已经进入了重昏迷的状态。婚姻是一年九个月零九天,她记得很清楚,每天板着手指来算,害怕过少了一天。她一直看着他在痛苦的支撑着,很多时候把嘴唇皮咬肿了,也不哼一声。晚期肝癌,他把生命一直的延长,堪称医学界的奇迹。
冬天清冷而萧瑟。她静静的坐在病房里看着他熟睡。过了很久,她听到心脏停止跳动的声音,从那个冰冷的机器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她把脸伏在自己的手掌里,清醒的知道,从此以后,躺在这张床上的人将会永远的走出自己的世界。他们不会再相爱,他也不会再记得她。
那一天,他抱起躺在秋千上睡着的她。在她耳轻轻细语,苏苏,醒醒,不要凉着了。那一天,他给她做南方的饺子,修长的双手像变魔术一样,用面粉给她做各种各样的小动物。那一天,他们在散步,他对她说,苏苏,你会感激我吗?因为我给了你那么多的爱。那一天,她母亲,养父和小弟来看他们,他搓着双手傻傻的笑着。母亲看着他,竟然自己先流泪了。母亲对他说,你还了我一个女儿。他摇着头一板一眼对母亲说,不对,是你给了我一个女儿。
他走了,没有给她留下一个可以相陪的孩子。这是她的遗憾。他的骨灰盒一直放在他们的房子里。她没有离开,房里的所有的东西也未曾改变,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对母亲说,妈妈,不会离开,我有了家。
她开始写字。叙述从整个童年开始的一些碎落片段……
(十四)旧事已去
母亲最后一次给她写信的时候,一再的用着悲怜的语气叮嘱她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一个人过不下去的时候,就回家吧。母亲说,你父亲来找你了,他现在在B市里做着高官,上次专程回镇寻我们。囡囡,如你想见见他,可以去看看他。随信来的还有地址。
收到这封信的第二个月,她就接到母亲出车祸的消息。母亲和养父,两个人骑着车同时被一辆大卡车撞倒,刹车不及,车轮从他们身上辗过。养父当场死亡。母亲送到医院也走了。她站在太平间的门口看着已经被化妆师整容的母亲,平静而慈详。从小到大,她和她一直生活在两个角色里,内心和表面,她们互相恨着,折磨着,最后两败俱伤。她轻轻的用手抚摸着她的脸,脸上松懈的肉堆积起的皱纹,告诉她,母亲不再年轻。21岁那一年,她大学毕业,母亲强烈阻止她离开她,而她一意孤行。那时的母亲就开始去缝补她们之间的距离,只可惜她漠然置之。去年在他离去以后,她在每一封信都叫她回家,不想她孤独的生活在这个小镇里,她也从未给任何答复。看着躺在那里的母亲,终于明白她一生的愿望竟然是那么的卑微,只想她再回到她的身边,和她生活在一起。但她却一直忽略这份情感。
她整夜整夜的跪在妈妈的身边,没有了思想。
安葬了母亲和养父,她带着七岁的小弟汐再回到小镇。安葬了他的骨灰。天地之间,看到一群大雁排成一字飞过,发出旋回的低鸣。一只小雁掉队了,所有的大雁都转回头,再重新排队,把小雁放在中间,继续前飞。
她拿着母亲留给她的地址,带着汐来到了父亲工作的城市。城市繁荣而年轻。街灯明亮而耀眼。坐在父亲工作对面的咖啡馆里,她猜测着一张张恍如父亲而走过的脸。在这个城市有着童年她向往的风车,在一整片的休闲绿化带里,风车迎风而立,她欣喜而苦涩,想起童年的总总,竟然有着前世今生的悲凉。
汐会叫她妈妈。一些记忆渐行渐远,汐总会迷糊,把一些童年里的事情通通的忘掉。黄昏,他们会在大海边散步,看着天空上各色的风筝游串于天地之间。风车不动。渐渐沉落的夕阳挣扎在天地之间,恍如人的一生,经历总总,淡然如风。
旧事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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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记(中)
- (五)潮水淹没的地方 一整夜,她闻着母亲的温暖发香,看到了往昔属于彼此的孤独正默默的悄然远去。母亲在艰难的诉说中,终于沉沉睡去。她躺在黑暗中不敢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