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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不微笑---镜水

纵横书库|文学|小说 耽美吧 baby82569203 5/22/2008 1:35:37 AM
序章炎日当头,时节为夏。校园里,莘莘学子身着宽松的运动服,在烈日下挥洒汗水,就算不是自己自愿的,也只好忍受这只有一个钟头的太阳烤晒。三三两两或说或笑,也算是苦中作乐。一旁的行政大楼前,种植了一整排的大王椰子树,在无风的高温下伫立不动,高壮的树身和宽大的枝叶,被阳光拖了一长片阴影落在地上和建筑物上,却仍是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清凉。上课的时间,应该没有什么人的三楼导师办公室里,传出了阵阵的质问声,打破了校园的宁静,更在这恼人的气候里增添了一丝烦闷。「说!你到底有没有拿?」教数学的王老师一双稀疏的眉皱成死结,他语带严厉,斥责着站在他面前却明显不看他的男学生,将近二十分钟的对质,已让他额际上沁出汗水。被责难的男学生没有说话,就只是直着身体站着。男学生的脸庞因为刻意地看向身旁它处而微侧着,过长的黑发半遮住了他的眼眸,只能看到棱角分明的轮廓和显示倔强的唇瓣,却没办法辨识出他的表情。他上身的制服没有扎在裤腰里,长裤像是用了很久的抹布皱着,有着校徽的领带和皮带没有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垂挂在身侧的深色书包被洗得有点泛白,薄扁的连本书都没放在里面,全身上下,不论服装或着发型,没有一项符合学校的规定。「你不要以为你不说话就什么事都没有!」王老师更气了,因为男学生太高,还害他必须仰着头说话,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这个在三年级里一向恶名昭彰的学生居然放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一连问了好几句,连个哼气声都没响起过。旁边还有两个这一节没课的老师,一男一女,男的是教理化的方老师,女的则是教国文的刘老师。「管晔,你为什么不理王老师呢?如果没拿的话,开口说一声,如果%26hellip;%26hellip;如果,有拿的话,没关系的,老师在这里,你有什么困难说给老师听好不好?」刘老师殷殷规劝,字字温婉,想尽办法要替他开脱,却又矛盾地不相信他的为人。她从高一就带管晔那个班级,这名男学生的风评,她听得不能再多。叫管晔的高瘦少年仍是沈默,宛若空气就要凝结成块。「男子汉做事要一人当,你真的做了的话,就别怕人发现,要不然也未免太窝囊,不如承认吧!」在旁边看戏的方老师有些不以为意的嗤语,打量管晔的眼神中有着轻蔑。这种学生他看多了,考试不及格,上课迟到早退,一周七天有三天逃课,惹是生非,叛逆独行,就连身上穿的衣服也都违反校规,十足十的坏学生标榜。他能够背着两支大过和无数个警告存活过完暑假,得感谢那个上个月来的实习老师努力为他说项。但好象,本质是坏的怎么也好不起来。「我明明就把段考试题放在抽屉里,下完课回来就不见了,刚刚上课时间不会有人,就只有你逃课在这里晃来晃去,我不怀疑你都很难。快点拿出来!」王老师急的满头汗,微胖的脸颊因为越说越气的关系而逐渐扭挤。管晔像是具雕像,不开口不抬眸,彷佛他们说话的对象不是他。「哟哟,这年头学生真是越来越大牌,把老师当透明人,把教训当耳边风啊!」方老师讥刺。他不太喜欢管晔,他时常翘掉他的课,考试成绩总是不到三十分,全班平均被他一个人拉低,连主任都来关切他的教学。去!谁教到这种学生谁倒霉!「管晔,听老师的话,拿出来,王老师会原谅你的。」刘老师面对微笑,像是在力挽走错偏途的堕落犯人。你一言我一句,在场的三位师者都没有确切证据,却都已在心里定下了眼前学生的罪。成绩考不好是坏学生,制服不整齐是坏学生,迟到兼早退是坏学生,不回答问话是坏学生%26hellip;%26hellip;从以前到现在,他们早就把他贴上卷标,既然不相信他,又何必问?反正就算他有回答一样会被驳为说谎。这种事,不是没有经验过。管晔冷淡的眼眸下敛,他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有多顽劣,他就是不开口,不为自己的清白辩解。「你!」得不到回答的王老师气的头上冒烟,不敢相信居然会有学生过份至此!「我看%26hellip;%26hellip;搜搜他的书包好了,有没有拿%26hellip;%26hellip;很快就明白了。」方老师斜眼瞄向管晔身侧的旧书包,推敲被偷的试题卷在里面的机率,然后不怀好意地冷笑。这样一来,这学生这次铁定被退学,他也为学校除去一只害虫呵!管晔始终没有波澜的黑眸抬起,他冷眼睇着幸灾乐祸且看起来很想把他踢出学校大门的方老师,垂在身旁的手紧握成了拳。「对%26hellip;%26hellip;对喔!」王老师被方老师一提点才想到,管晔身上就只有一个书包,要藏考卷一定是藏在里面。「快吧!把书包拿来我看看,你若没做就别害怕,证明你无辜我们就会放你走。」他向管晔伸出手。「别闹脾气了,赶快把书包拿给王老师看看。」刘老师好言好语地开口,细声细气,劝导着他。凭什么?这些人凭什么搜他的东西?为了毫无证据先入为主的诬陷,还是为了他刚好经过这里而倒霉被看到?要用这种方法才能证明他的清白,根本是在污辱他。可笑。管晔漠然地伫立,完全没有要把书包递出去的举动。见他没有动作,方老师上前一步。「耍什么性子,闹了半个小时还不够吗?快点把书包拿来!」他伸手欲去管晔肩上拿下背带,没料到管晔身体一侧,他便扑了个空。没有得逞,更加让在场的三位师长认定他作贼心虚。「别碰我。」管晔总算开口,低沈语调冷的像是冬日霜雪。他抬起头,不再被垂落黑发遮住的年轻脸庞十分俊逸,带着一点野性和桀傲不驯,坚定的眸瞳显示出他是个绝不会轻易妥协的人。他直视前面三个人,眉头紧锁。「你这是什么态度?」方老师火了,耐性被磨光,他教学十三年,从没见过这种不听话的学生。「拿来!」他斥喝,因怒意而满脸通红。「不要倔强了,快点,听老师的话。」听到怒吼,刘老师有点心惊,她连忙出声打圆场。「看一下书包而已,你没做又何必怕?」王老师脸色不佳,实在是不想再浪费时间跟这种坏学生周旋。管晔没有任何回答和动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空气间的流动一下子变的紧绷,就像是耐力赛似的,看谁先点燃那一触即发的气氛。正当方老师忍不住又想要动手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呼喊声。「王老师,你忘了东西。」一道修长的身影小步地跑进办公室,说话的男中音像是夏日里一阵凉爽的风,吹得人心神安宁,有再烦恼的事情也要忘记。长相斯文俊秀的年轻男人停下脚步站立在他们面前,他的脸上有着柔和的微笑,手上则拿了一个牛皮纸袋,他伸出手递给王老师。「我的试题!」王老师出声,没发现身旁的方老师变了脸色。他高兴地拿过,打开纸袋口看了看,他的东西都还完好地在里面,幸好没被学生拿走,他松一口气。「谢谢你,慕老师。你在哪里找到的?」慕弈之仍是一脸淡淡的微笑,「计算机教室。我早上整理学生档案的时候看到你在把试题存盘修改,后来你走了,我发现座位上还留着东西,就送过来了。」他说着,语调中有不易察觉的轻喘。管晔听出他稍嫌不稳的气息,睇视着慕弈之身上汗湿的白衬衫和濡湿的发梢,蹙眉更深。像是察觉到有人注视的目光,慕弈之也看向王老师身后的管晔,对他毫不领情的冷瞥,他仍是温雅地回以一抹浅笑。「真是太谢谢你了,还好你送了过来,不然我们还以为%26hellip;%26hellip;」有些羞怯的刘老师住了口,微看一眼身后的方老师和管晔,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她面对慕弈之含羞带笑的面容有些僵硬。慕弈之宛若没有发觉之间诡异的流动,他走到管晔身旁,「这一节大家在视听教室看录像带,你找不到人是不是?我等一下带你去。」他轻轻地低语,没有劈头责问他为什么下午第一节才到校,温柔的嗓音如同他的外表让人心静。管晔看着跟他差不多高的慕弈之,他们班上个月来的实习级任,脸上的表情仍旧冷漠,紧锁的眉没放松丝毫。「咳!」王老师清咳一声打破僵局,是他粗心才引起的骚动,还是要他来收拾。「那%26hellip;%26hellip;没什么事,你可以回去了。」他说话的时候,或许心虚,眼睛没看向管晔。「是啊是啊,还好我们没冤枉了你。」刘老师连忙点头,想在慕弈之面前留下好印象,她说的话却让方老师的脸色更黑。方老师没说话,不甘心地瞪了管晔一眼后,就从他身旁让开。慕弈之微微一笑,他向在场几位老师颔首,「谢谢,那么我们要回去上课了。」他转首朝管晔低语:「走吧。」管晔对他的温语好意表现的很厌烦,他不再停留,没有向在场的老师行礼,也没有等慕弈之,直接大跨步地就先走了出去。「这个学生%26hellip;%26hellip;」王老师见状,又忍不住出声想要向慕弈之训斥管晔的目中无人,却被如云朵般沁心的语气温和地截断。「他真是等不及要回去上课。」慕弈之淡笑缓语,舒和的表情让人发不出脾气。「我也必须回去了。」他礼貌地点头后,就走出了办公室。留下的,是几个甚觉自讨没趣的老师。在去视听教室的途中,慕弈之在转角的走廊看到了在那边等着的管晔,他微愣,缓步走上前。「怎么了,你不去上课吗?」「你别管我。」管晔冰冷的一句话让慕弈之停下了脚步。「根本没必要为了帮我洗清嫌疑跑去找那个考卷。」反正他本来就是「坏学生」。他搞不懂这个实习级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这样帮他已经不只一次。慕弈之睇着他,对他扎满刺的言语只是浅笑,「我只是凑巧看到。」管晔瞇眼,眼神焦点放在他因为适才为他奔跑而微红的脸颊,额边有着无法掩饰的汗水。他眉间的皱折更紧。「我不会领你的情。」他冷硬地说明,提醒他别再做一些不会令人感动的事。慕弈之柔和地轻扬唇角,一点也不在意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我们去上课吧,再晚,录像带都要拨完了。」他别开话题,朝管晔走近。「你是不是知道我家里的事?」管晔突然伸出手拉住他,表情阴鸷。他想起自己这个学期没缴学费,却收到慕弈之寄给他的收据,他本来就在怀疑,经过一些事以后,他更加确定。慕弈之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没有惊讶反应,只是抬眸凝视管晔。「你知道对不对?」管晔逼问,抓着他的手劲更大。慕弈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沉默半晌,他缓缓地启唇低语,「对。」简单的一个字,却成功地完全引燃管晔的脾气。「我不需要你同情!」他气愤地朝着慕弈之大喝,冰冷的黑眸充满激怒,用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慕弈之往旁边踉跄了几步。「你别管我的事!」慕弈之对他突然的发火没有表现出半点畏惧,「我没有那个意思。」他的眼神清澈,温和的语气里皆是坚定。管晔甚高的自尊,一向不容许被人践踏,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你离我越远越好,我不想看见你,我讨厌你这种虚假的帮助,更讨厌你这种伪善的人!」他恨恨地丢下话,冰寒的双眸紧锁着慕弈之自始至终都温雅的面容,一转身,就朝校门口大门方向走去。一如以往,将那个对待任何人都温和地像是圣人般的实习级任弃在身后,头也不回。慕弈之没有开口要他留下,只是静静地凝睇着他的背影。夏日的阳光很刺眼,但却好象怎么也照不亮管晔身旁的阴影。浅淡的微笑从慕弈之的唇角逸去,他目送着管晔的身影直至消失。良久,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年,慕弈之二十三岁,管晔十八岁。第一章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魔魅的靡乐声,迷幻的不夜城。位于台北市市中心最顶级的路段,在黑夜来临就沉睡的商业大楼环伺下,突兀地有一栋凌晨才开始就灯火通明的高级大厦,共二十五层的建筑物全部属于一家最昂贵且极具隐密性的的私人俱乐部,出入的客人若非政商界名流便是影剧界红星,就因为关系不简单,俱乐部把关更加严格,免得怠慢了贵客,若不是有点门路或关系,光有金山银海也无法成为会员。更因为所有的使用皆是最高级的缘故,来这里一个晚上的消费可能是平常人一年的薪资,就算如此,总是贪慕虚荣的有钱阔佬仍是无怨无悔地捧着大把大把的钞票奉上;比身份,比称头,比大方,更比莫须有的优越。顶楼的VIP室里正有一群人在热闹的庆祝,将近五十坪的大房间里应有尽有。顶级美食,华丽装潢,随传服侍,每一处都费尽心思让客人彻底感到宾至如归。一分钱一分货,也不是没有道理。近四十人有坐有站,有一半以上的男女身材之姣好、面容之美丽地让人欣羡眼红,其中不乏金发碧眼或卷发黑肤的外国人,没有种族之别,也毫无任何歧视,一同饮酒欢言,笑语不绝,喜悦与放松之情溢于言表。他们有的是模特儿,有的是工作人员,也有设计师,他们在庆贺今天晚上落幕的巡回亚洲服装秀。在参与者皆如此出色的聚会上,就是有一抹身影让人无法忽略,虽然他刻意地坐在较远离人群笑闹的角落,但周遭那冰艳冷漠的气质却因此而更显突出,在众多五官深刻、发色多异的西方人中,他幽深的黑眸黑发,更添加了东方人特有的神秘感,更别提他本身俊逸绝伦的长相。「哟哟!咱们今晚的主角和大功臣怎么一个人窝在这里喝闷酒呢?」一个身材高挑的美艳女人笑吟吟地出声,手上拿着一杯橙色的鸡尾酒,白晰的长指上还挟着一支细长的烟。女人真的很美,一双明眸大眼像是会将人魂魄勾摄,丰满的红唇宛如能够滴得出蜜,极为细致的五官像是上天赐予的精品,加上柔软无骨的身段,大概没有几个男人能够无视于「她」所向无敌的魅力。坐在高级沙发椅上的男子睇了「她」一眼,冷淡的眸没有波动。「别不理人嘛!」女子依旧用着调笑的语气说话,丝毫没把对方不想理睬的神情放在眼里。「我特地来跟你说恭喜,你别扳着脸,多糟蹋你那张漂亮的面皮啊!」「她」啧声叹息,没看过一个人这么浪费自己好看的皮相过。仔细听,会发现「她」的声音较一般女人低沈。女人真的很美,只可惜这个外表是「她」的可人儿其实是个「他」。这名有着女子外貌的男人叫做岳湛詺,是一名中英混血儿,是在时装界知名的模特儿,之所以会有这种打扮,是因为造型师认为他的外表亦阴亦阳、宜男宜女,十分特殊,所以诠释某些必须凸显特殊风格的服装时,他就必须依照造型师和设计师的要求男扮女装。模特儿是一份要求专业和美感并重的工作,没有人会因为这样而觉得他怪异,反而频频称赞他真的是非常美丽。而他自己呢,也没有排斥的感觉,一方面他在工作上的态度很认真,是个敬业的人;另一方面,下了工作的舞台,他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实在是%26mdash;%26mdash;可以增添不少乐趣。见沙发上的男子还是不答腔,岳湛詺棕色的美眸一转,索性一屁股坐上男人交叠的长腿。身上开高叉的酒红色小礼服因为这个动作而滑落,露出了曲线优美且足以令人喷鼻血的诱人大腿。男子眉一皱,淡淡地开口:「下来。」低哑的嗓音有着阳刚的性感。「唉,我好伤心,管大帅哥居然对我这么冷淡。」岳湛詺煞有其事地垂首饮泣,抖动的双肩令人怜惜。「别在我面前抽烟。」管晔瞪着岳湛詺指上那一支还在燃烧的细长白烟,警告意味浓重。「啊,我好怕喔!」岳湛詺夸张地拍着自己心口,然后将烟凑在自己嘴上吸一口,故意地把白雾喷吹在管晔脸上。管晔冷睇着他,突然伸出手抓向他的手臂,然后一把把他给扯离自己腿上。「唉唉唉,你不能斯文点?」真粗鲁,痛的他要命。他继承了母亲英国人的白皮肤,给管晔这样一扯,不瘀青也红肿。「我酒都翻了,你高兴了没?」他没好气地看着手中空掉的鸡尾酒杯,甜美的酒液喂给了身下的沙发椅。「我说了别在我面前抽烟。」管晔倾身向前,拿起别桌一瓶酒塞到他怀里岳湛詺瞪着手中只剩一小口的酒瓶,又把它放回了桌上。「是啊,不能抽烟、不吸大麻、不吃兴奋药丸,所有会使人上瘾的东西你都敬谢不敏对吧?」虽然他自己除了烟以外也不碰其它,但在这种复杂的圈子和环境下,很多人都会藉这种方法来抒发压力,他看的很多,管晔是他看过最洁身自爱的模特儿,烟酒不碰,毒品不碰,加上不主动与人靠近的气息,简直活像是个异类。不过这个异类,却是名闻时装界的男模,也是他们公司的台柱之一。这次巡回亚洲的服装秀,就是以他为主角,完美地展现东方人的特质。「知道就别再犯。」管晔瞥了他一眼,提醒他刚才的明知故犯。「我哪知道你那么开不起玩笑。」岳湛詺咕哝,找了个舒服的坐姿,拿下头上那顶发型设计师特别为他量身订作的假发,露出自己带着红色的短发。管晔沉默,目光焦点放在身旁可以鸟瞰底下夜景的大玻璃窗。黑夜,总是会让他联想到父亲毒瘾发作的狰狞模样。高一那年,父亲染上了毒瘾,母亲知道后很伤心,曾劝父亲戒掉,父亲出入勒戒所多次,但总是无法根绝毒品,出来没多久又会忍不住拿钱去换取那罪恶的短暂快乐,花钱如流水,要是母亲跟他争吵,他便会动手打人。打母亲,或打他。后来母亲实在是受不了了,就连夜逃离父亲身旁、逃开了这个破碎的家,但是,却没带着他。他知道自己被母亲遗弃了,他不恨任何人,只恨那个会令人上瘾的白色粉末。母亲走了以后,父亲变本加厉,为了贪飨那麻痹神经的虚幻,几乎将整个家的积蓄败光。他只好自己开始一边工作赚钱一边念书,有时候为了工作甚至必须逃课,毕竟他养的是两个人,也幸好自己是独子,不会拖累到手足。他很明白,父亲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父亲,但是他却无法弃他不顾。父亲每次花完了钱就会跟他拿,但是那微薄的打工薪资又怎么能应付父亲购买昂贵毒品的钱?他也不愿意让父亲这样沈溺下去,他不给,父亲就会狠狠地毒打他,他不还手也不吭气,有好几次,他被打的遍体鳞伤,隔日上学,老师同学总是以为他去混帮派跟人斗殴,他不想解释,就被人当成默认。谣言传的又快又难听,家里的事情让他没办法分神念好书,成绩当然好不到哪里去,没有任何一个人关心过他的状况,只是用外在显示出的迹象把他贴上「坏学生」的卷标,师长对待他的态度越来越恶劣。他不在乎,也没有精神去在乎。高三下学期,他终于被退学。早预料的事情,他不意外。父亲没有钱就拿不到毒品,犯瘾痛苦的样子他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不知道有多少个晚上,父亲在深夜里嘶吼挣扎,甚至摔烂一切可以拿到的东西,像是被万针穿刺般地在地上打滚,那恐怖的声音穿透他的耳膜,像是他的梦魇。后来父亲忍受不住去跟高利贷借钱买毒品,等他发现的时候,几万块已经变成几十万,他曾向亲戚求援,却没有人要伸出手帮助,他只好咬牙扛下缩所有债务,日夜不停的工作赚钱,但那些钱却只是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高。他没办法,只好请警察再一次地带父亲进勒戒所。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两个月后,他见到的,是父亲冰冷的尸体。警方说父亲是趁台风夜没人注意的时候,用被单上吊自杀,等所方发现时已经太晚了。房间的桌上只留下了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三个字:「对不起」。父亲选择离开他,放他自由和天空。他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但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父亲衰弱的笔迹,一遍又一遍。那是因为毒品打骂他的父亲给予他最后的亲情。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痛恨所有一切会令人沉溺上瘾的物品,并且完全隔绝。父亲过世后,他请中介公司把本来的房子卖了,用那笔钱偿还高利贷,然后办理后事。自己则用打工的薪水租了一间简陋的小套房。一次阴错阳差下,他做快递送货到一个模特儿的经纪公司,却被里面的人相中俊美的外貌,问他要不要试试看。他对这个工作没兴趣,但是却对他们提出的价码满意。于是,一开始是一个不起眼的平面广告,然后是常用的商品,接下来是服饰品牌的代言人,然后出国参加服装秀,与高级名牌签下专属合约,最后,他走到了今天的地位。五年来,他以高中肄业的学历,得到了比普通人更优渥的工作,站上平常人觉得遥远如星的灿烂舞台,他闻名国际,因为工作需要而学会英文法文,他赚的钱可以挥霍一生不止。同年纪的同学可能才大学毕业,正在攻读研究所。他的成就比任何人都来得高,凭靠的,是上天赐予的外表,也是别人看不见的努力。学礼仪、学言语、学姿态、锻炼身体,在光鲜表面后的,仅有努力。他向自己证明了学历并不代表一切,也明确地找到自己该走的路,他并没有特别幸运,只是懂得抓住机会。在学校不平的待遇和贬低,他从没忘记,更加激励他要推翻那些人的肤浅。他成功地做到,跌破大家的眼镜。或许他也该感谢那些老师们,要不是他们不平等的轻视和污辱,他也不懂得用这种方法反击。「回神哟!」一只肤色偏白的手晃过他眼前,像是在招魂。管晔冷睇了那只手的主人一眼,像是在看一只烦人的蚊子。岳湛詺是他进入国外市场后第一个认识的人,比他大两岁,在多以西方人挂帅的时装界里,他们两个算是十分地突出,也因此,岳湛詺对他很好奇。要是早知道他会这么烦,当初一见面的时候,他应该要把岳湛詺给掐死。「我在问你问题,你到底有没有听到?」岳湛詺受不了的翻白眼。四次,他重复问了四次了!明明就是在跟个活生生的人说话,他却碰了一鼻子的墙灰。「什么事?」管晔漠然地开口,连看都不看他。岳湛詺很认命。「我是问你,这一季工作结束了,至少可以放三个月的假,你打算要干嘛?」他拿起手中的假发搧风,重复问第五次。他们已经很久没放假了,这是老板好不容易答应他们的福利,所以所有参与巡回秀的工作人员才那么高兴在庆祝,因为他们终于可以好好的休息一阵子了。管晔没有回答。他这几年因为工作的关系,常常飞来飞去,前两年他在台北买的房子反而没住过多久;他并不想在国外定居,毕竟这里是他成长的地方。一直没停下来过的脚步,总算可以稍微喘息。过去那段步履艰困的岁月已经遥远,他现在可以很平静地面对这块没有半个人关心他的土地%26hellip;%26hellip;只有他自己,没有半个人%26hellip;%26hellip;蓦地,他脑海中闪过了一张总是柔和淡笑的脸孔。清楚清晰。他遗忘了过去每一个人的样貌,包括那些轻视他、给他难堪的家伙,每个人在他的印象当中都是模糊不清,只有%26hellip;%26hellip;一个人例外。只有一个人例外。「喂!你别不理我啊!」岳湛詺不甘心自己居然又被忘记,连忙出声。管晔没响应,晶黑的眼瞳睇视着一尘不染的透明玻璃窗。折射在窗上的,是那个在他高三上学期就结束实习课程离开学校的级任导师。他一双深沈的黑眸霎时敛起,转移视线,把那个会让人心静的影像从脑海中抹去。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也坚定地走出属于自己的路,早在父亲的事发生后,他就不再相信自己以外的其它人,那些现实的脸孔只会让他恶心。他不相信任何人%26hellip;%26hellip;只相信他自己。**************下午四点。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正在等待下班的时间,却也是有人才刚睡醒。管晔拿起床头的电子钟看一眼,眉头微蹙。回家住的第三天,他还是没办法将时差调整回来,总是白天睡觉晚上活动,虽然说他现在是处于休假状态,之前的生活也不怎么规律,但是,他不喜欢一张开眼睛就是等着迎接黑夜的到来。他讨厌夜晚,从以前到现在。他翻身下床,柔软温暖的棉被一掀开来,展现出他完美比例的精瘦身材。他一直到超过二十岁才停止成长,那时候身高已经超过一百八十五,这也是他为什么仍然能在众多身长的外国人里傲立的主因。当模特儿,身高虽然不是最为重要的焦点,但却是必备的基本条件,要如何把设计师的衣服呈现出最好的一面,缺少了任何要素都会成为败笔。管晔走进浴室内盥洗,然后打开桃木的大衣柜,将要穿的衣服拿出换上。他是名贵品牌的专属模特儿,几乎所有穿的衣服都是公司所提供,每一件衣服都风格独特且昂贵的吓人,出席大小场合,可以达到宣传的效果。不过%26hellip;%26hellip;他只是要出去找些东西填饱肚子而已,这些穿著时必须注意品牌形象的衣服就不必了。他穿上简单的深色牛仔裤和衬衫,或许是因为模特儿做久的关系,气质随着换穿上的衣服而完全改变。半旧的牛仔裤让他本来就颀长的身形更加挺直,被包裹在蓝色硬布下的双腿修长地令人羡慕,紧瘦的腰线和结实的窄臀,更是沿着牛仔布特殊的剪裁曲线表露无遗;男性特有的宽阔胸肩把本来毫不起眼的衬衫挺撑的有形好看,平凡的衣物,却被他随意地穿出了另一种美好的表现。管晔甚至没照镜子,微乱的头发就让它任意垂落额前,俊美的漂亮脸庞充满独特的优雅。他打开抽屉拿出车钥匙,在底层,他看到了一叠浅蓝色的信笺,几十封的薄信,压在下面的几封已经有点泛黄,像是放了好一段时间。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收到这种信,也不晓得寄信的人是谁,只知道等他发现的时候,在公司转给他众多的来信里,总是有一抹淡淡的蓝影夹杂在其中。信笺里总是只写着几句话,大多是鼓励和问候,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淡雅的笔迹看不出是男是女,就只是用着单纯简单话语支持他,不激情不热烈,看了却让人感觉朴实的真诚。信从未间断过,收到信的间隔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是三个月,都是寄到他所属的经纪公司然后再转交给他,但淡蓝色的信封总是很有耐心毅力地一再出现。模特儿的工作不比演艺界明星,通常人家知道你的长相,但却不见得叫的出你的名字,尤其他这几年都在国外,一般常常只有三分钟热度崇拜偶像的年轻人更加不可能写这种信。虽然信件来历不明,但很奇异地,他却没有任何反感,因为信里面的每一句鼓励都让他感到真挚。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的,他把信件收集起来。管晔又睇了那成叠的蓝色信封一眼,然后才关上抽屉,走出房门。他住的这栋高级公寓大厦因为地段好,所以交通很方便,当初也是看中这点才买下的,跟以前在学校时连学费都缴不出来的困境比较,他现在动辄就可以花上近亿买一栋豪宅,连考虑都不用。就像只羽毛快掉光的乌鸦,突然飞上金碧辉煌的宫殿成了凤凰,只不过很可惜,就算是披上了华丽的外衣,已经丑陋的心灵也不会恢复原状。管晔步出电梯走向停车场,找到了自己银蓝色的跑车,用防盗器遥控开锁后就坐了上去。他激活车子往出口开去。太阳尚未西下,但橘红色的光芒却暖暖地反射在车窗上,黑色的柏油路被洒了一地的金黄,耀眼又温柔。管晔驶动车子,碾碎那美丽的颜色,反折的阳光照不进他的黑眸。五年前,他的心就冷了,纵有再多再多的善意有没办法让他恢复对旁人的信赖感,不过那又怎么样?他从来不希望自己能得到救赎,就算这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不会感到孤独,就像当年母亲离弃他、父亲自杀的时候一样,他也是一个人独自地走到现在。他不需要任何人,一如没有人需要他。管晔瞇眼,紧握着方向盘,猛地踩下油门,在道路上划出疾速的银蓝色线条。似乎只有在速度的驾驭下,他才能克制自己心底潜藏的黑暗面。奔驰了一阵,他心中积淤的空气稍稍平息,在经过一个小路口时他停下车等红灯。路口旁有一所小学,正巧是放学的时间,小朋友乖巧地排成长长的路队依序过马路,臂上挂着红色臂章的导护老师拿着旗帜挡住车道,以保护学生们经过时的安全。小孩子笑笑闹闹,天真的笑靥像是春阳,浑不知这社会的现实冷漠。他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日子%26hellip;%26hellip;不过,今非昔比,再怎么纯洁天真,到最后,能依靠的还是只有自己。管晔冷眼看着一群群鱼贯过马路的小朋友,小时候快乐的记忆对他来说,根本是多余的东西。不知道是赶时间亦或者没耐心,有一辆红色的房车等不及变绿灯就想红灯右转,小朋友的路队有些凌乱缓慢,有人落了单,那红色的车子急着转弯,竟没注意到那落后的小朋友。管晔蹙眉,把方向盘一转,靠近那转过来的车头,「啪」地一声用力按下喇叭示警。幸好对方车速不快,及时停了下来,看清楚状况后,驾驶的脸上满是不好意思。小朋友被吓得先是愣住,然后就站在马路中间哭了起来。一个穿著白色衣服的男人快步地走向前,很快地抱起哭泣的小朋友,温柔地轻拍着安抚。那看起来应该是老师的男人先是背对管晔的车子,向红色车子的驾驶点头致歉。管晔又皱眉。明明就是那个驾驶的错,那个老师在道什么歉?白衣男人轻轻拍了拍小孩子的面颊,又低声说了几句话,确定小朋友不再哭泣后,就让别的导护老师带过马路。他转过身,朝着管晔的车子走来,看来是想道谢。管晔在白衣男人转身的瞬间,闇黑的双眸剎时敛起。虽然是在冷气运转的车内,他仍是感受到一阵清凉又温柔的微风吹抚过他整个身体,那样地让人心神宁静。如同以往见到他的每一次。他从没想过会再次遇上这个人,从没想过。白衣男人脸上有着淡淡的笑容,在已快日落的阳光下,管晔觉得好刺眼。管晔按下中控扭,不透光的暗黑色车窗缓缓降下。他在白衣男人浅笑的脸庞上看到很细微的惊讶。管晔对视着眼前一点也没变的俊雅男人,他那一身的白,让他有种想染黑的冲动。在男人尚未从讶异中回神时,管晔先唤出了他的名。「好久不见,慕弈之。」冷漠的语气,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第二章精致典雅的咖啡店里,浓醇的咖啡香弥漫在空气中,带点酸涩的成熟苦味却让人不自觉地上瘾,一尝再尝,沉溺在那棕黑色的液体诱惑,享受那悠闲的热气和时光。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两个十分引人注目的男人,从他们一坐定后,四周偷觊的眼光就不曾间断过。较为高壮的男子气质上很明显的和平常人不同,虽然他穿著的衣装没有什么特别,但那种令人无法移转视线的无形魅力硬是拖着落在他身上的每一双眼睛,无法自己地直直盯着他看。另一个脸色温和的男子则是始终都带着浅浅的笑容,虽然咖啡店里的冷气空调让人微感寒冷,但他周围好象围了一阵带着清香的暖风,微醺的感觉让人安详舒适。一俊美一文雅,平凡的小咖啡店像是放了一幅使人赏心悦目的美丽图画。侍者上前,管晔点了一杯热咖啡,慕奕之则点了不含咖啡因的果汁。「没想到会遇见你,我们很久没见了吧。」慕奕之轻缓地笑语,用着对待久未相见故友的态度,平和的语调里有着跟外表不同的喜悦。「我也没想到。」管晔的响应有点冷淡,他不知道该跟慕奕之讲些什么,也觉得跟他谈话很不自然,更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他的提议来咖啡店叙旧%26hellip;%26hellip;或许是自己突然很想喝咖啡吧。他有些荒谬地撇了撇唇。对于管晔的冷漠,慕奕之只是不在意地微笑,一如五年前在学校里一样纯净。「你%26hellip;%26hellip;现在很好。」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管晔,柔云般的低语是肯定句,就像是很久以前他就知道管晔过的很好一样。他带着深意的温和眼眸恰巧被送饮料上来的侍者打断,管晔刚好错过。「对不起,咖啡是哪位?」穿著白衬衫黑围裙的女侍者端着木盘询问,两只眼睛忍不住直往两个人身上转。她可是跟一群同事猜拳猜赢才得以过来仔细「窥视」两个气质完全迥异的美男子,当然要把握这得来不易的机会。「是那位先生。」慕奕之淡淡的微笑,替女服务生解惑,温柔的态度几乎要融化女服务生的身体。女服务生着迷似的贪恋慕奕之不自觉散发出的风雅,把饮料都放上桌后,又偷看了一眼管晔俊美的轮廓,这才满足的离开。管晔在侍者走后,带点讥嘲地盯着慕奕之,「你还是一样没变。」不论对待任何人,发生任何事,始终都是那一张无害的笑脸%26hellip;%26hellip;虚伪。慕奕之浅浅的善意挂在唇角,丝毫不介意他话里带的尖刺,「你倒是长高了许多,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还跟我差不多高,现在我却必须仰着头看你了。」他笑语,像是看着自己的弟弟总算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管晔睇视着他无谓的亲和,冷眸略闪,想到一件事。「你在离开学校前是不是汇了五万块进我的户头?」那个帐户是他那时为了存放打工薪资所开的,因为如果钱放在家里,很快就会被父亲给拿走;当他发现自己的户头不知为何多了五万块以后,他马上联想到是慕奕之,他是他的级任导师,要查什么资料都不困难,再说,要将钱汇入帐户,只需要帐户号码就能办到。更何况,也只有慕弈之会自以为是的做这种无聊事!当他想找慕弈之质问时,才发现他已经结束实习离开学校。这让他更加确定,那笔钱是他临走前汇入的。慕奕之微微一顿,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仅用着那张淡笑的脸庞看着管晔。「是你吧。」管晔看着他用吸管搅动杯中的橙色果汁。「你老是这样做,真以为自己是圣人吗?还是你觉得可怜别人是你的乐趣?」他冷嗤,从以前到现在,他向来看不惯慕奕之那一副圣洁的样子,好似所有尘埃都无法近他的身,在污秽的淤泥里,他仍是像朵纯净的白莲。慕奕之侧首,浅笑微敛,定定地看着管晔,半晌,他轻缓地启唇,「你总是无法相信别人的好意%26hellip;%26hellip;你父亲的事情可能给了你很大的打击,但有时候,试着依靠一下别人,你会觉得比较轻松。」他一字一句的温语,像是旋律美妙的音节,在宁静无波的湖面撩起摇荡的水痕,语调真切诚恳,婉转悠远。宛若和蔼的师者,良善地规劝着门生。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却直直地切入他的心中。管晔黑眸内的幽光更阴冷。「别说得一副你好象完全明白的样子!」他沉下声,「像你这种没遇过什么挫折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评断别人的内心?」他厌恶!他厌恶慕奕之那种出尘不染的样子,他一定有着关心他的家人,有着不用烦恼生计的生活,所以他才可以把别人的痛苦一语带过,轻描淡写。他根本不可能了解这些年他为了脱胎换骨、为了让别人承认他的存在、为了证明自己并不如所有人口中说得如此不堪,他是怎么样一路走过来的!他完全偏颇的言论又让慕弈之凝睇他良久。「%26hellip;%26hellip;是吗?」慕弈之轻轻地低语,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思绪。在慕弈之温良的注视下,管晔只觉得自己像是个在长辈面前无理取闹的孩子。这让他更加火大。「我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穷的连学费都缴不出来的坏学生,我有钱,有自己的房子和车子,过去那些把我看成无药可救的人的评论,我可以原封不动的掷还给他们!就连你怜悯我的钱,我现在都可以加倍还给你!」管晔十分不悦,他不明白慕弈之的视线怎么会对他造成了影响。他越说越激动,也根本没注意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只是一心想在慕弈之面前证明自己。慕弈之凝视着他,像是过了一世纪那么久,他缓缓地叹了口气。「你现在地位比别人高,就可以把他们踩在脚下了?」他提点他的言论有多不该。管晔一窒,他并没有这个意思。慕弈之又缓道:「你现在怎么看人,就如同当初人家看你一样。」管晔像是被雷电劈了一道,他瞠目瞪视着慕弈之,没有话反驳。没错,只是立场倒换而已,他跟那些拥有恶心嘴脸的肤浅大众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地心盲,一样地市侩,一样地用金钱和外在来评量一个人的价值,他最痛恨这种人,却让自己在不知不觉当中流露出这种该死的想法。他沈默下来,俊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却透露了心底深处的复杂。慕弈之直视着他的双眸,而后轻轻地扬起一抹淡笑。「我知道你能了解的。」他的言语好温柔。「你并不是故意要这样想,只是你经历过的事情让你偶而会忘记自己的坚持,犯了错误就一定有机会能改过来,我相信你能够理解我的话。」他清雅的笑容像是一泓清水,无念无杂。管晔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失神。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觉得自己那些骯脏的思想被他淡淡的笑容给洁净,繁杂的思绪也逐渐沉淀下来。是什么样的环境下会造就出这样的人?管晔皱眉,突然觉得自己摆放在慕弈身上的关注已经逐渐超出该有的范围。「你太多管闲事。」他冷着声,如同他们每一次的对话,把满怀的好意给丢了回去。慕弈之知道虽然他没有好脸色,但还是多多少少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他的唇边泛起轻柔的笑。总是这样的,他的恶言恶语总是会被那一贯的笑容给完全包容,不论他回击的有多么用力,总是像挥进了一泓深潭,无声无息。管晔蹙眉。两人间的沉默被出现在落地窗外的人影打断,一名女子就站在店外,隔着一大块洁净的玻璃气忿忿地看着他们。面对的管晔先看到,他不悦地瞪视着那个死命看着他们的女人,觉得对方很没有礼貌。慕弈之察觉后回过头,先是微微地愣了一下,而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看着腕表,「呃%26hellip;%26hellip;」他朝着那个站在窗外的女人露出一抹歉意的浅笑。女人气愤的眉头是开了,不过还是嘟了嘟嘴,然后一下子又不见了人影。「你认识她?」管晔冷淡地开口。「嗯。」慕弈之颔首,「她是我的%26hellip;%26hellip;」话尾还没落就被一声叫唤给打断。「大哥!」本来站在窗外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跑进了店内,她直接就往慕弈之他们这桌冲来,美丽的精致脸庞上有点汗水。她穿著一袭裤装,短短的头发显示出她的俐落,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镶嵌在拥有精明干练的白晰脸蛋上。她手上还抓着车钥匙和公文包,一副很紧急的样子。「%26hellip;%26hellip;她是我妹妹,慕谊庭。」不同于妹妹的急促,慕弈之微笑地向管晔介绍,不过管晔好象并没有什么意思想要认识她。「谊庭,他是我以前实习的学生,叫做管晔。」他拉拉妹妹的袖子,示意她放慢一点速度,别猛喘气。「喔,你好。」慕谊庭很快地开口打招呼,态度既不真诚也很敷衍,甚至连眼神都没投过去,因为她从一开始进来注意力都在慕弈之身上。「大哥,我找你找半天,你怎么跑到这里来%26hellip;%26hellip;我一定要买一只手机给你,这样才不会老是找不到你%26hellip;%26hellip;你来咖啡店做什么,你忘了你%26hellip;%26hellip;啊,你喝的是果汁,那就好,真是不盯着你就不行,早上谦御有告诉你吗?我叫他一定要记得,那个死小子%26hellip;%26hellip;你该不会又搞错日期了?你没忘记你今天要去%26mdash;%26mdash;」「谊庭。」慕弈之轻轻地打断她一串连珠炮似的话语,微微地一笑,「我知道。只是我今天遇到很久不见的朋友,晚了一点,抱歉让你辛苦了。」慕谊庭顿住,彷佛这时才察知身旁还有一个人,她往管晔的方向看一眼,像是理解了些什么。她停下她的慌慌张张,很正经地向管晔伸出手。「我是慕谊庭,你好。」她绽出一抹笑靥%26hellip;%26hellip;应付用的。管晔睇了那只柔软的手一眼,随即眼光落在远处,没有想握的意思。什么玩意?这人怎么这样?慕谊庭额上爆出青筋。「不好意思,我跟我大哥有事情要去处理,你自己慢用。」说完,她转头看向慕弈之,「大哥,再不走要迟到了。」她急急催促,巴不得赶快远离旁边那个讨厌的家伙。「我知道。」慕弈之拿这个性急的妹妹没办法。他向管晔温雅地笑了笑。「抱歉,让你看笑话了,我有事情先走一步。」他站起身,从皮包里拿出五百块,「我请客。」他拿起帐单,却猛然被同时站起的管晔一把扯住手。慕弈之微愣,清澈的眸瞳映照出管晔深沈的俊美面容。「喂!你做什么?放开我大哥!」慕谊庭看咖啡店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只好放低声量喝叱,要不是看管晔人高马大,又有这么多观众,她早就一脚踢过去。敢欺负她最敬爱的大哥?!先得问问他们家四个姊弟!管晔没有理会她的抗议,只是冷淡地对着慕弈之开口。「我不想再欠你。」他还是用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他抽回慕弈之手中的帐单,放开了手后,又坐回了座位。慕弈之看了看他,并没有因为他的动作和言行而不悦。他轻缓地淡笑,「那就谢谢你今天的招待。」他没有跟他争,柔软的语调彷佛在安抚管晔的冷怒。「走了啦!」慕谊庭拉着慕弈之就要走。大哥那个朋友实在太奇怪了,态度自大无礼不说,居然还欺负大哥?可恶的家伙!「嗯。」慕弈之微笑着对管晔点头致意后,才回身准备跟妹妹离去。「慕弈之。」看着慕弈之越离越远的背影,管晔突地叫住了他。慕弈之闻声回首,慕谊庭则翻了一个大白眼。「我会把那五万块还你。」他从不欠人。慕弈之看着他,而后轻缓地点了点头。「我在那所小学教书。」他示意管晔可以在同样的地方找到他。语毕,慕弈之就随着慕谊庭的脚步,走出了咖啡厅。管晔将目光移向窗外,刚才,他有那么一瞬被劝动想要试着相信某人的善意,他讨厌自己拥有这种软弱的情绪,所以他对慕弈之的态度很强硬。就像是个受伤很痛的小孩,即使痛的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也绝对不向别人求助。他跌倒过一次,就不会再跌倒。他要撇清跟慕弈之的关系,不再见面,心里就不会动摇。他一向认为慕弈之的微笑很虚伪,但似乎%26hellip;%26hellip;那像清风一般洁净的笑容让他感觉到了些许暖意%26hellip;%26hellip;不会的。他不会再相信任何人。看着落地窗外闪烁移动的车灯,管晔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冷去。**************「那个人是谁啊?」慕谊庭一坐上车,就忍不住开口询问。她一向是有问题就不憋坏自己。「我以前的学生。」慕弈之坐在副驾驶座看着她发动车子,简单几个字结束妹妹迫不及待的好奇。「学生?」别开玩笑了,那种恶劣的态度。「他根本没有把你当老师看嘛,他还直呼你的名字哎。」哪有学生这样的?一点都不尊重老师。慕谊庭放下手煞车,转着方向盘驶上马路。还有刚刚他们说那个什么五万块%26hellip;%26hellip;慕弈之不是很在乎地笑了笑,「那时候我只是实习,而且看到他的时间不多。」因为管晔很少来上课。「也难怪他会没有我是老师的感觉了。」他在言谈之中不忘为管晔说情。他看慕谊庭对管晔的印象已经十分糟糕。「我看他跟谦御差不多大嘛%26hellip;%26hellip;」谦御是慕家第三个孩子,是他们的大弟,今年二十四岁,刚读完医学院,在大学的附属医院做实习医生。「你刚说他叫什么名字?」她皱了皱眉,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看着她那个总是很温柔的大哥。慕弈之对妹妹刺探的眼神扬起微笑,「我知道妳想问什么,没有错,他就是那个我多年来一直放心不下的学生。」他们兄妹中一向是没有秘密的,所以慕弈之从来也不对他们隐瞒任何事情%26hellip;%26hellip;包括那件事。他微微敛下眼睑,不只一次感谢上苍赐予他这些亲爱的手足。「喔,原来他就是那个你老是说跟你很像的学生啊!」慕谊庭恍然大悟。「我觉得一点都不像啊!看他那种凶巴巴想要吃人的样子,哪有跟大哥你像啊?」她踩下油门,想到那家伙年纪比她小还那么不懂礼貌,忍不住哼了一声。慕弈之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街景,「我们很像%26hellip;%26hellip;他走过和我相似的路。」他的语调很轻,轻的像是风一吹就散了开去,再也找不到只字词组。空气彷若瞬间凝结下来,带着沉重的郁闷。慕谊庭顿住,一下子,眼眶就忍不住湿了。「对不起,大哥。都是因为我们%26hellip;%26hellip;」「谊庭,」慕弈之温柔地截断她的话,「我没有怪过你们,我很感谢老天把你们送到我身边,真的。」他恳切地低语,抬手轻缓地抚摸着她的头,淡雅的笑容没有减少一丝一毫。在慕弈之轻柔地安慰下,慕谊庭的眼眶更红了。她忍住盈眶的泪水,对着慕弈之猛笑,「我们也很高兴啊!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大哥你的!」为了怕慕弈之不相信,她还拼命地加强语气。慕弈之柔和的眼眸中皆是笑意,「我知道。」不然他们怎么能接受与众不同的他呢?这种事情是无法假装的。「大哥,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们,曜茗和汐诏虽然大学都还没毕业,但是他们也已经有照顾家里的能力,你不要什么事情都揽在身上,丢给他们做好了,他们一定会很乐意帮你的。」曜茗和汐诏是慕家最小的两个儿子,曜茗刚升大四,而汐诏则刚升大二。他们都有在外面自己打工赚学费,对慕弈之来说,他们是很乖巧的两个弟弟。「嗯。」慕弈之轻点了下头,向妹妹做保证。「家里只有妳一个女孩子,其实妳比较辛苦。」他轻语,有察觉不到的叹息。「没有啦!」慕谊庭急急否认,操控方向盘的手差点要举起来摇晃。「我没有很辛苦啊,要是做家事很累,我都叫那些死小子去做啊!我真的没有很辛苦,像是谦御,他现在已经被我训练出一手好厨艺了!」说到后面,她忍不住骄傲起来。看着妹妹无虑的样子,慕弈之的笑容虽浅,但看的出来的确很喜悦。「你们好就好了%26hellip;%26hellip;」他缓缓地低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大哥%26hellip;%26hellip;」慕谊庭看着他那像是随时都会消逝离他们而去的的笑容,不只一次在心里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为什么,为什么像大哥这么温柔善良的人,命运却这么多舛?世界上有这么多罪大恶极的坏人,为什么要大哥这种和善清雅的好人承受痛苦?不公平%26hellip;%26hellip;慕谊庭紧握着方向盘,连指关节都泛白。他们几个姊弟曾经许诺,一定要让大哥过的无忧无虑,但是,为什么,就是有些事情让他们无能为力?「谊庭?」慕弈之轻声提醒像是陷入沈思的妹妹。「我们到了。」「啊?喔、喔!」慕谊庭回过神,将车头转往大厅暂停处,踩下煞车。「谢谢。」慕弈之微笑道谢,然后打开车门下车。「那么我走了。」「大哥!」慕谊庭唤住他。「你做完检查会去找谦御吗?」她很怕,每次看到大哥的背影要走进这一栋白色的建筑,她就会害怕,她希望有人能代替她陪在大哥身旁。「谦御?」慕弈之微顿,不想去打扰弟弟工作。「你帮我提醒那个死小子,不要太晚回家,你每次都等他等好久。」慕谊庭笑着,讲出很自然的借口。「我会的。」慕弈之扬起轻笑。他自己有驾照,但是他们都不让他开车,所以总是抢着要当他的司机。他不是不知道弟妹们为何要这么做,只是%26hellip;%26hellip;虽然明知道这样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他还是从心底感谢他们真挚的关心。慕弈之向妹妹道别,然后转身走进这个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回来的白色牢笼。充斥着药物的味道,如死疾般的宁静,白的让人觉得刺眼的天花板。唯一让他不排斥这个地方的理由只有一个。这是他弟弟工作的地方,大学的附属医院。第三章早晨,美丽的阳光开始轻轻探头,唤醒忙碌的每一天,提醒人们的作息。「汐诏!你早上到底有没有课?等会儿迟到了别又怪我没叫你起床!」慕家厨房里,高瘦且充满阳光般气息的慕曜茗扯着嗓子,叫唤还赖在房里的弟弟。开学这么久,他到现在还没搞清楚汐诏什么时候有课什么时候没课,他怀疑汐诏根本就是不想上就耍赖说没课,不然才大二而已,怎么会比他这个大四的学生还闲?幸好汐诏的成绩单总算都还能见人,不然很可能会被大姊剥层皮。没听到响应,慕曜茗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汐诏!」充满中气的呼喝响彻云霄,大概整栋楼的人都听到了。「没%26hellip;%26hellip;」36坪公寓式的房子,只有在左手边第二间房门内传来一声有气无力要死不活的低吟。「没什么?你没课?」慕曜茗专心地把自己的早餐用小袋子包好,继续跟弟弟隔空喊话。「你再给我拖拖拉拉,我就把你的份吃掉听到没?」他撇唇低笑,在心中暗数五秒。果然,本来深锁紧闭的棕色门板一下子被拉开。「别、别吃!」慕汐诏一头乱发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身上的睡衣乱七八糟,还不小心踢倒地上的垃圾桶。「啊%26hellip;%26hellip;」一看清楚站在餐桌旁兄长的得逞笑脸,他忍不住懊恼的低吟。唉,谁教全家上下都知道食物是他的弱点呢?他是个很容易肚子饿却又不容易被喂饱的人,一天可以吃七餐外加宵夜一桌,还同时保有瘦削的骨感身材,因为这得天独厚又令人羡慕万分的体质,所以只要跟他讲到「吃」,就算世界末日天崩地裂,他也会死命爬到食物旁边,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把它塞到嘴里。「别叫。」慕曜茗挑挑眉,将包好的早餐放入挂在椅子上的背包。「大姊今天开始要去台中出差三天,所以一早已经出门了;至于我,下星期有篮球校际赛,这几天都要提早到校练习,所以呢,就麻烦你整理厨房和餐桌。」他笑了笑,不怀好意的那种,然后背起背包,绕过餐桌往大门走去。慕汐诏脸更苦了,叫他晒衣服或打扫都好,为什么要叫他收拾餐桌和厨房呢?他只要想到抹布上面的污油就反胃,这会害他因为恶心而少吃一餐的,真是天大的损失,他是「君子远庖厨」的信奉者,不是因为大男人瞧不起女人,而是因为觉得那些食物残渣会毁坏他心目中闪亮的美食形象。没错,他不仅要好吃,也要好看。「二哥呢?」为什么二哥就不用帮忙?「我怎样?」慕谦御的声音突然插入两人之间,差点没把慕汐诏吓去半条命。「吓!」当真是神出鬼没的千年老狐一只,开门走路都没声音的。慕汐诏瞪大了眼,看着那个站在他身后已经换穿好一身整齐西装的斯文男子。「哈!」慕曜茗忍不住笑出声。这个家里,最高深莫测会算计人的家伙就是二哥,因为从小被他欺负玩弄到大,所以小弟对他感冒的很。「你如果有把握能说服二哥的话,那你就开口吧!」他边扬声对着慕汐诏丢话,边弯腰绑鞋带。慕谦御微侧首睇着小弟。「哈、哈哈!」在自己二哥面前,他想抱怨的气焰一下子短小不少。「二哥%26hellip;%26hellip;你要不要做一下运动?」抹抹桌子,收收碗盘,有益健康哩!慕谦御扬唇而笑,表面上看起来挺善意的,表面上。「你要不要看我用手术刀切火腿蛋?」恶%26hellip;%26hellip;慕汐诏俊秀的五官挤成一团。上一次他不小心得罪他的时候,亲爱的二哥就在吃饭的时候跟他高谈阔论解剖尸体的细节,外加教科书图片说明,害他连着一个星期看到肉都会怕,所以现在只要慕谦御跟他说到医学上的名词,他就会联想到那惨淡的记忆。「不用了。」他双手乱摇,拍掉慕谦御在空气中释放的邪恶因子。「我吃完早餐就去洗碗。」他垂着肩膀转身走向厕所,背影孤寂落寞。「我要走了。」慕曜茗看看表,在肚子里憋笑。虽然看二哥整治小弟很有趣,不过他的练习可也不能迟到。「大哥呢?」慕谦御金边眼镜下隐藏的睿智双眸在屋子里搜寻一遍后问道。「在楼上跟爸说话。」慕曜茗将背包拉好。「我走了!」「嗯。」慕谦御轻应,目送弟弟下楼,然后自己拾级而上。这栋五层楼的公寓顶楼上有间小阁楼,本来是储藏室,当初房东就答应他们可以随意应用,所以他们便拿来当祭拜父母的灵堂。小阁楼的门只轻轻掩上,慕谦御抬手推开。差不多一间卧房大小的楼阁被整理得十分干净,地板上垫铺着柔软的米黄色素面地毯;左方有一个不太大的窗台,微启的窗口上飘动着白纱的窗帘;在窗口的正对面有着跟书桌差不多大小的矮佛桌,摆放了两张灰白色的相片,和一些祭拜的小杯子和香炉之类的东西,每一样都整齐清洁,许是有人时常整理。矮佛桌前方放有几个柔软的坐垫,慕弈之就静静地坐在那里,宛如融入了周围的空气中,静谧地令人难以察觉他的存在。「大哥。」慕谦御出声轻唤道。「谦御。」慕弈之闻声缓缓地转过头,有些苍白的脸上有着浅淡的微笑。「还没到出门的时间吧。」他看一眼墙上的钟,确定自己没弄错。慕谦御弯膝落坐在他身边,「嗯。你在跟爸说什么?」他的目光睇向佛桌上的相片,合掌朝父母的遗照拜了拜。相片里的中年男人虽然笑着,但眉宇之间有一股威严之气,显示出他隐藏的严厉个性;另外一张相片是一名女子,虽也已年届四十左右,但秀丽的气质却让她极具风韵。慕弈之轻轻摇了下头,「没什么。」他只是想来看看父亲而已。慕谦御调回视线,睇视着慕弈之,「大哥身体还好吗?」他昨天稍微看了一下检查状况,贫血的情形还是没有改善。再过一阵子就入秋了,季节变换总是会让人容易生病,他有点担心。「我很好。」慕弈之微微一笑,「你别想太多了,我真的很好。」慕谦御还是不放心,「这几天大姊不在,你要多注意吃的东西%26hellip;%26hellip;」「我知道,刺激性的尽量少吃。」「还有不要太过劳累,作息%26hellip;%26hellip;」「作息要正常。」「昨天拿回来的药%26hellip;%26hellip;」「要定时吃。」慕弈之的语调始终温和,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必须注意的事情。「谦御,我会照顾自己的。」他浅笑,像是在做保证。弟妹们的关怀固然令他感动,但他们似乎经常忘记,他已经是个成年的大人了,比他们每一个人年纪都大,他们像是在叮嘱幼童的语气常让他啼笑皆非。「真是这样就好了。」慕谦御看着他,低声咕哝。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太过婆妈,但若不叮咛一遍,他还真怕慕弈之会忘掉。毕竟,一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烂好人大哥总是先关心别人。慕弈之听到了他的低语,却只是不甚在意地淡笑。慕谦御凝睇着他,半晌后,他转首看着照片里面的父亲,在心里挣扎了一下,他还是启唇了。「%26hellip;%26hellip;大哥,你没有想过%26hellip;%26hellip;找一个伴侣吗?」他说的很小心,语气复杂。再怎么说,他们这些弟妹总有一天要分别成家立业的,到时候,大哥要怎么办?又像以前一样孤孤单单吗?他不是在杞人忧天,而是以很现实的角度看待这件事,拥有一个家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他们很可能会没办法分心关注大哥。他身上有病,没人照顾怎么行?慕弈之反常地沉默,没有任何回答。如果慕弈之有点反应,或许慕谦御还不会忧心,偏偏他总是用微笑掩盖自己真正的感觉,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是喜悦开心还是难过哀伤?是委屈烦扰还是没忧少虑?在他戴着面具的笑容下,所隐藏的真正情绪到底是什么,从来也没有人能体会到。他只是一再地关心别人远超过自己。「大哥,爸已经过世很久了,你没必要%26hellip;%26hellip;」「谦御,别说了。」慕弈之敛下浅笑,如风般轻盈的语气异常飘渺。慕谦御不死心,「可是大哥%26mdash;%26mdash;」「谦御,」慕弈之回首,清澈的双眸直直地看着弟弟,幽雅的面容上没有表情。他缓慢地开口,「你明知道我不能爱人的。」如丝缎般的柔和嗓音不变,却少了那一股安定人心的恬静。窗上的白纱轻轻地晃动着,微凉的风吹动了慕弈之身上的衣角,吹乱了小楼阁的气流,宛若带着淡淡的哀愁盘旋,忽近忽远,似真如幻。「你不是不能爱人,你只是%26hellip;%26hellip;不想去爱。」慕谦御没有回避他的直视,更加坚定地想要敲破他固执的错结想法。慕弈之微微敛下眼睑,「一样的,我不能爱,也不想。」他轻喃,只说给自己听。「大哥!」慕谦御语气加重了些。「爸已经过世了,你根本没必要在意这么多,他其实还是很关心你,要是在天上看到你这样自虐,他一点也不会高兴的!」他握拳劝语,觉得自己正在很残忍地撕开过往伤痛。但如果不说,他会更厌恶自己。慕弈之抬起头,看了眼父亲的照片,而后,扬起一抹好轻好轻的笑容,浅淡到几乎透明。「我没有自虐。爸只要一天觉得我骯脏,那么我就一辈子不爱人。」他低语,脸上的淡笑好漂亮,漂亮到让人觉得一触碰到就会碎裂。「爸已经过世了!」慕谦御忍不住提高音量,一再地提醒他这个事实。要怎么样才能问到一个已经往生的人的感觉?为什么大哥总是要钻牛角尖?让自己幸福不好吗?为什么他不肯放下肩上的负担?「已经没有人觉得你脏!大家只希望你能去找寻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他有点激动地说着,实在看不惯大哥贬低自己。虽然说%26hellip;%26hellip;他们也曾经有过和父亲相同的想法%26hellip;%26hellip;这是他们这一辈子做过最懊悔最愚笨的事情。慕弈之睇着他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胀红的脸孔,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能,这副身体不值得任何人为我付出。」有缺陷的健康,怎能要其它人为他承担?「就是因为你身上有病,所以才更需要有人能够无时无刻支持你%26hellip;%26hellip;」「我有你们就好。」他幽然截语。「要是我们不在了呢!总有一天你会盼望%26hellip;%26hellip;」「不会的。」慕弈之再次打断他,「我不会。」他轻缓地站起身,淡然的勾起笑。「我该去学校了,再不走的话,你也会迟到的。」他用着最自然的态度,宛若刚刚那场尖锐的对话是不该有的错觉。「大哥%26hellip;%26hellip;」慕谦御看着他,知道谈话已经终止,大哥不会再做任何响应。「我去拿东西,你先热车吧。」慕弈之浅语笑道后,就先自行转身下楼。慕谦御只能叹息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要到什么时候,大哥才能摆脱那箝制在他身上的沉重锁炼,真正获得心灵自由?他祈祷上天能赐予一个可以改变大哥的人,用什么方法都好,让他脱离那自我封闭的黑暗高塔,破解他身上的迷障魔咒,不再被束缚捆绑。让他能完完全全忘却心底旧往的每一道疤痕。****************「哈啰!亲爱的管大帅哥,要不要出去兜兜风?」话尾才落,咬咬嚼嚼的口中马上就吐出一个胶状的口香糖泡泡。一副吊儿郎当。管晔蹙眉看着在大门口前甩着车钥匙的秀美男人,他握着门把,「碰」地一声,毫不留情地当着男人的面甩上门,也不管会不会打到那张美丽细致的脸庞。管晔往屋内走,彻底忽略门外的那个人。「喂喂!」不速之客不懂得主人的脸色,径自又开了门,一踏进屋内就委屈的抱怨,「你是这样对待客人的?真是有够没良心。」岳湛詺走到玻璃窗旁,就着反影审视自己的脸,大惊小怪地检查他等于饭碗的脸皮。换上男装卸下浓妆的岳湛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几岁,秀丽的五官仍旧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阴柔;有点粗鲁不受拘束的动作则增添了属于男人的味道。「你不是回英国了?」他还以为这三个月可以不用看到烦人的家伙,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岳湛詺就嗡嗡叫地出现在他面前。管晔坐在真皮沙发椅上,摆明了就是「送客」的意图。「又回来了不行?」岳湛詺耸耸肩,知道主人不会有所招待,很自动地摸到厨房找东西喝。大概也只有他,才在这边不熟装熟,自动自发,把别人家当自己家。「你都不知道,我那几个姊姊很烦的,为了避免被她们同化,只好先偷跑回来。」他有六个姊姊,和母亲定居在英国,父亲则因为工作的关系而留在台湾,常常思妻女心切,一整年都当空中飞人两地跑。他那六个姊姊,一个比一个恐怖,整天把他当玩具玩,一下捏脸、一会拍头,兴起时要他变装角色扮演,无聊时就摸他臀部称赞发育良好,更可悲的是,他母亲「目击惨案」也不阻止,反而在旁边乱出主意。我咧!神经病才留在那边任她们玩弄。所以说嘛,当初他留在台湾是正确的选择,至少不用天天被荼毒。「有什么事?」管晔漠视他的废话,直接就问来意。一副「有事快讲,讲完就滚」的不耐烦样。「哎,你让我喘口气嘛!」他仰头喝光玻璃杯里的新鲜苹果汁,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想再去倒一杯。「真好喝,这什么牌子啊?」他喜孜孜地问着,决定今晚回家顺道去搬个两箱回家。苹果汁耶!味优质纯又可以养颜美容。管晔只觉得额上的青筋在跳动。「你到底有什么事?」「哎,」真是小气,问一下而已,就冷张脸给他看。「老总说,这次的巡回秀反应很好,所以有很多杂志要求想要做你的专访,叫你准备一下,今天去跟人家碰碰面。」老总是他们公司的亚洲区总经理,这次服装秀的最高负责人。「今天?你怎么现在才讲?」他沉声。「呵呵%26hellip;%26hellip;」岳湛詺索性装傻到底,「我早上才接到电话嘛!」一句话推的一乾二净。他知道管晔向来讨厌跟媒体打交道,可老总又交代他不论死拖活拉,一定要把管晔拐去,先给管晔知道的话,他肯定会拒绝,所以只好火烧屁股了再告诉他,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就等他一个人,这样他就没办法推掉了吧!再怎么说,管晔也知道他代表的是公司的形象,不会不知轻重的。「经纪人已经跟他们约好在饭店,你快点去换衣服吧!我有叫经纪公司过滤问题,要尽量精简,不会花你太多时间的啦!」岳湛詺附上保证,涎着笑脸。管晔冷睇他一眼,尽管知道自己被设计了,但是工作就是工作,他既然跟公司签下了合约,就必需做到绝对敬业。本来要去找慕弈之还钱的计画只好改期了。「下次别再玩花样。」他丢下话,转身进入房内准备更衣。唉呀呀,果然被看穿了。「呵、呵呵。」岳湛詺干笑两声,见他关上房门后,就迅速地移动到厨房。去看他的苹果汁是什么牌子啰!**************看来他这几天运气不错,接二连三地遇上学生时代认识的人,先是那个慕弈之,现在又跑出一个他根本连名字都不记得高中学弟。耗费了一整个下午才做完专访,一下子要求拍照,一下子又违反先前的协议问了极侵犯个人隐私的问题,他真的很厌恶跟媒体面对面的交手,只要你一个不注意,他们就可以加油添醋地写的天花乱坠,白的变成黑的,死人变成活人。好不容易在他不悦的神情和经纪人努力地打圆场下,结束了烦人的访问,没想到还没走出饭店贵宾室,就有人上前来跟他攀亲带故。管晔看着眼前兴高采烈穿著饭店人员服饰的年轻人,撇一眼他胸前的名牌,在脑海里搜寻他的名字。不认识,根本没印象。「学长,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年轻人像是在看大明星般崇拜地说着。「我知道主管说今天有贵客会来,没想到居然是学长你!」要不是他被分配来接待,大概就错过了。真是好巧好巧的巧合。看看,昔日高中被退学的学长,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光鲜的出现在大家面前,他在国外成名的新闻,当真是跌破所有人的眼镜,谁也没想到,当初被喻为没有前途的顽劣学生,如今居然那么亮丽地跃上国际舞台。管晔一贯地沉默,基本上,他也不觉得要跟完全没印象的人说些什么。他站起身,已经准备离开。「你要走了吗?你的经纪人有交代从侧门,他说车子停在那里,岳先生也在车上。」年轻人没发现他的冷淡,只是兀自愉悦地望着他。「我带你去吧!」怕他不知道饭店侧门要往哪里走,索性自告奋勇当领路使者。呜哇!跟国际知名的名模走在一起呢!一辈子大概只有一次。管晔没拒绝,不是因为不知道饭店的侧门在哪,而是连开口的意愿都没有。年轻人跟着他走出贵宾室,享受四周羡慕和惊艳的注视。他才是个新进人员而已,能够有幸招待这种高级人物,这让他升起一份服务人员的优越感。「学长,你好几年没回来了吧,有想过开个同学会,或是回学校看看老师吗?」他没话找话,刚刚的访问他有听到一点,学长因为工作长年在国外,这次回来会待的比较久。他不知道管晔是在台湾定居。管晔听了他的问题,只是讥诮地扬起唇角。开同学会?那些在学校时避他唯恐不及的人们怎能称之为「同学」?他们不是在背地里埋怨他是颗老鼠屎坏了整个班级的风气,就是当着他的面毫不隐藏他们眼里的排斥和偏见。老师们也是,那些老师带给他的,不是知识和学习,而是永难抹灭的污辱和轻蔑。这种「师长」和「同学」早就被他遗忘到荒原,没有一个脸孔名字是熟悉的。没得到管晔的响应,年轻人一点也不在意,他看过管晔在杂志上的照片,所呈现的气质跟本人完全一样,冷酷俊美,深沉衿淡。「学长,你现在可是我们这些学弟妹崇拜的对象,学校出了一个国际名模,大家都觉得好光荣!」年轻人按下电梯按钮,继续自顾自地东拉西扯。崇拜?光荣?管晔冷笑。是崇拜他当年的逃课闹事还是违逆师长?是觉得他被学校退学很光荣,还是学校把他踢了出去很光荣?他根本就没从那所学校毕业,有什么好以他为荣的?一旦身份改变了,连腐烂的都可以看做豪华的。他看着被擦拭晶亮的电梯门,反影映照出自己英挺的外在。别人看到的,永远都是这一副没意义的皮相外表,在美丽的光环后面,有几个人能知道他早已被侵蚀的内部?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慕弈之。管晔看着楼层灯号的黑眸敛起。明天,明天就把钱拿去还他,从此他们不会再有交集。年轻人没察觉他面无表情下的波涛,只是把别人的冷屁股拿来当热脸贴。「对了,我记得学长以前有被一个叫慕弈之的老师教过对不对?」他的无心之论刚好射中管晔盘据在心头的身影。管晔有了反应,他侧首看向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续道:「那个慕老师也教过我妹,嗯%26hellip;%26hellip;三、四年前的事情了,真是很巧呢!他教学长的时候还是个实习老师吧?」他用手抵着门让管晔先走出电梯。「嗯。」管晔低应。总算得到了响应,年轻人在心里雀跃,忍不住多讲了一些,「慕老师到我妹那所高中任教的时候,已经是正式聘请的教师了呢!不过他教没多久就离职了,我妹说他是她看过最好的老师了,真是可惜。要不是因为他是同性恋者的事情被学校知道,也不会被调到小学去教书。」他有点喟叹,因为他妹已经不只一次说那个老师真的很好,他是不在乎人家是不是同性恋啦,因为好老师难找嘛!管晔本来走动的步伐停了下来。年轻人没发现管晔站在原地,只继续走着讲着,「我妈跟学校的教务主任是好朋友,所以才知道了这件事,听说啊,是有个男学生找慕老师告白,慕老师没接受,那个学生就回家向家长哭诉慕老师欺骗他的感情,后来慕老师向学校坦承他的确是个同性恋者,但没欺骗那个学生,虽然说是这样说了,但学校对这种丑闻总是很感冒,所以就请慕老师走路了。」唉,大概没有学校会摆个同性恋教师找自己麻烦,不过那个慕老师也太诚实了吧!「对了,学长你可不可以帮我签个名%26hellip;%26hellip;学长?」年轻人回头才发现管晔已经被他丢在后面,他奇怪地走到他旁边,才一接近,就突然被管晔抓住手臂,他吓一大跳。「你再说一遍。」管晔的脸上没有表情,语调也毫无起伏,让人猜不出他的情绪。「呃%26hellip;%26hellip;」年轻人愣住,「帮我%26hellip;%26hellip;签个名?」糟!学长该不会看出他想把签名拿去卖吧?他本来还想说可以卖个几千没问题的。「你刚才说慕弈之是什么?」管晔沈冷的声音宛如会钻入骨髓。「啥?啊、呃,我说慕老师是%26hellip;%26hellip;同性恋者。」年轻人在他的逼视下说不好话。他现在才感觉到,管晔黑潭般的双眸危险的吓人。「同性恋%26hellip;%26hellip;」管晔放开年轻人的手臂,低低地轻喃。「他%26hellip;%26hellip;原来是个同性恋%26hellip;%26hellip;哈、哈哈%26hellip;%26hellip;」他忍不住纵声大笑,却一点喜悦的感觉都没有。原来众人眼中一直以为的白莲,其实早就连根部都染黑;原来他一直以为与众不同的纯净,背负着见不得人的污点。慕弈之在他面前的圣洁,只是隐藏他那无法摊在阳光下的性向的手法之一吗?「学长?」年轻人不安地看着管晔突如其来的怪笑,他战战兢兢地唤着。管晔没有感觉身旁有人,也没听到叫唤他的声音,他只是笑。不是因为任何令人开心的事情,像是在宣泄某种情绪,无法克制的,随着他的笑声扩散到空气中。带着讽刺。第四章午餐时间,值日生们抬着便当进教室,因为一整个早上的消耗体力,大家的肚皮早就饿的呱呱叫,莫不争先恐后地在蒸便当的铁篮子中寻找自己的便当,有时候晚一了一步,很可能就会被拿错,看着自己妈妈准备的美味午餐进了别人的嘴,这对半大不小的小毛头来说,就好象慧星撞到了地球,地震震垮了大楼。总务股长带着几个同学去帮订便当的人领午餐,小小的合作社里跟演唱会实况有的拼,又吵又挤,贩卖人员成了抢手明星人物,左转右转地活像颗快折断腰的陀螺。小孩子旺盛的体力和惊人的大嗓门,实在是能把成年大人折磨到五体趴地。在教室里吃便当是稀松平常,在操场上吃便当就变成了一种娱乐。因为连着两堂美术课都在操场上写生,慕弈之就让整个班级享受一下在校园野餐的乐趣,整天窝在教室里,会扼杀了他们这年纪该有的天真活泼。很少有老师能够得到八岁中年级小朋友如此的敬仰,叫他们别乱跑,每个人都乖乖坐定;叫他们吃饭要注意,狼吞虎咽顿时变成了细嚼慢咬;叫他们不要挑食,就算觉得吃下去很可能会吐一辈子,小朋友们也都努力硬吞。就只是为了能博得那宛如天仙般的温柔师长一笑。在小孩子的眼中,没看过比他更好、更漂亮、更亲和有耐心的老师了。他是小朋友们最喜欢的老师,就连不是他带的班级,学生都会因为耳闻仰慕而想要去偷看他。他是家长眼中的优秀青年,学生心里的理想师长。这所学校里谁也不知道他的秘密,除了那个因为欣赏他而排除一切困难任用他的女校长。他感激她的知遇之恩,年届五十的豪爽女校长成了他的忘年之交。「老、老书!」才吃完饭的小朋友拎着空空的便当铁盒,气喘呼呼地找到了在树荫下乘凉的慕弈之,刚换牙的年纪让她讲话有点漏风。「有、有人在找泥。」她呼出最后一口大气,朝着她最喜欢的老师笑。能被这个老师教到,她有很多在不同班的朋友都很羡慕她呢!这让她小小的心灵有点小小的骄傲。慕弈之微微地笑了笑,抬手轻缓地抹去小女孩脸上的饭粒。「妳跑步小心一点,上次才跌倒了不是?」他没着急地问自己的事情,只是先叮咛小女孩不稳的脚步,见学生保证似地猛点头,他才启唇道:「谁找我?」「呃%26hellip;%26hellip;一个很高很高的人%26hellip;%26hellip;在校门口那边。」小女孩摇头晃脑,两条辫子甩啊甩,也只记得这两句话。这是她刚刚经过校门时,警卫叔叔叫她转告给老师的,因为校内的广播正在维修没办法使用。但一路这样跑来,她记得要说的东西也都被她丢的差不多了。「跟老书一样漂亮的人!」她就着自己看到那个人的印象,高兴地加了一句。真的很漂亮啊!那个大哥哥,虽然好象有点凶的样子,但他的确是长得很好看啊,比电视上的偶像还要好看的很多很多,跟老师的漂亮是不同的漂亮。慕弈之微微一笑,「我知道了,妳跟班长说,吃完饭以后请大家回教室里去睡午觉,记得要把垃圾带回去丢知道吗?」他放柔了声音,虽然学生的形容他听不懂,但也没有急躁的样子。「嗯!」小女孩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去吧。」慕弈之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顶,自己则从草地上站起身,目送学生高高兴兴地离去后,他才往校门走去。一看到那傲立在警卫室旁的挺拔身影,慕弈之马上就知道他是谁了。「管晔。」他微笑地走上前,根本就没注意管晔略微深沉的脸色。管晔顺着声音来源瞇起眼,睇视着朝他走近的清丽男人。在午间淡金色阳光的洒落下,慕弈之的周围像是有着一圈温暖的光环,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碰触那柔和的气流,使晃荡的心灵能够沉淀,使冷然的呼吸得到解放。就是这样。慕弈之给别人的感觉就是这样。他是洁净自然、飘柔清逸的,谁也不曾想到过他真正隐藏的那一面。一样的,每个人看的都只是表面,就连他自己,也被这完美的外在给骗了。管晔的黑眸倏地冷淡。「慕老师,他是你朋友啊?」警卫室的大叔看到慕弈之来了,就转首笑着询问。这陌生的小伙子长的还真不错咧!那慑人的气质也十分与众不同,没想到文雅的慕老师会认识这样的人。「嗯,麻烦你了,杨叔。」慕弈之浅笑。「不麻烦、不麻烦!」被唤杨叔的警卫摇摇手笑着,他很喜欢有礼貌的慕弈之。看他们有话要说,警卫大叔也不再打扰,径自走回旁边的警卫室。慕弈之看着管晔,他扬起笑,「抱歉,让你久等了。」管晔无视他的善意,穿过那浅淡的笑容直看进他的眼眸。他想知道,在这和善的面具后面,慕弈之真正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我来还你钱%26mdash;%26mdash;」他微顿,墨色的瞳闪过闇沉。「另外,有些事想找你谈%26hellip;%26hellip;你现在有空吗?」慕弈之轻愣,没想到他居然会想找他谈事情。当然,不论是什么事,他都非常欢迎管晔对他倾诉商量。他的淡笑更加深切了,「嗯,我下午第三节才有课。」下午一、二节是体育课,一般三年级的体育课都是由导师来上的,但因为某些原因,校长特别请高年级的老师代他上课。「学校前面有个小公园,去那里好吗?」他提议。「随便。」管晔低应了一声,不是很在意场所。慕弈之转进警卫室里打声招呼后,便朝着他微笑带路,「走吧。」管晔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凝睇他静雅背影的黑眸里有着残酷的冷笑。***************位处于住宅区和文教区间的小公园,不仅宁静,来往的人也单纯。除了简单的游戏设施外,十五分钟就逛完一圈的占地里种满了各种绿色的树木,外围还圈绕了一环矮木丛,点缀着粉色的花朵,让人看来赏心悦目。高大的老榕树将凉亭遮掩了一半有余,顺着微风的吹抚,在里面休憩更觉悠闲自得。慕弈之坐在木椅上,身上的衣带随亭后的杨柳徐徐地晃动,更现出他不染俗世的飘逸绝尘。管晔落坐在他的对面,只是冷眼看着他惯然的脱俗。「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来找我%26hellip;%26hellip;啊。」慕弈之像是想起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和蓝笔,然后在手掌大的纸片上写下他柔美的字迹后递给管晔,「这是我的电话和住址,不论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他微笑,很真诚的。管晔没看那张纸,只凝视着慕弈之,半晌,他抬起手拿出外套暗袋准备好的支票,也要交给他。他的长指在触到纸张时有意无意地划过慕弈之的手,不着痕迹地留下暧昧的碰触,随后将接过的纸张对折放进自己口袋。慕弈之收回手,将支票放进上衣的前袋。因为知道管晔的傲气,所以并没有拒绝他那五万块钱的支票,而且现在管晔已经有足够的经济能力,若他再婉拒,当年单纯的好意就真的变成施舍了。不过%26hellip;%26hellip;刚刚那短暂的接触,让他有种%26hellip;%26hellip;不舒服的怪异感。他微微一笑,觉得自己想太多。「你要跟我说什么?」「%26hellip;%26hellip;你不是教高中,怎么跑来教小学生?」管晔不答反问,语气刺探。没想到问题会回到自己身上,慕弈之顿了一下,眼睑下敛,他缓慢地开口,「%26hellip;%26hellip;因为小孩子比较单纯。」想起那些纯真的孩子,他眸瞳中盈满温柔。跟十七、八岁热血方刚懵懵懂懂的少年比起来,与小朋友之间的相处,他更能放的开。至少%26hellip;%26hellip;至少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管晔冷嗤,「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这么天真的回答跟他听到的差得太多。慕弈之抬起头直视着他,表情不解。管晔冷笑一声,他伸长手越过桌面,轻挑地抚摸上慕弈之略显白晰的面颊。慕弈之微愕,不过他很快地回过神,往后闪避那异样的触摸。「管晔?」他更不解了,对于管晔逾越的行为有着困惑。「你讨厌?」管晔握紧拳。慕弈之的肌肤出乎他意料的柔嫩,那细滑的感触残留在他指间。「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很喜欢。」他笑了,笑意不达眼底眉梢。慕弈之听出他话里表露的厌恶感,他收起淡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几乎就要确定管晔接下来想要说的话%26mdash;%26mdash;「你不是喜欢男人?」管晔冷下眼,不再跟他迂回。果然。慕弈之全身一僵,很细微地,只有他自己察觉到。令人难堪的沉默填满了空气,沉重地几乎叫人窒息。「你不想问我怎么知道的?」管晔睇着他平静的神情,继续用布满毒刺的言语,想要撕毁那纯净的保护膜。慕弈之很轻地摇了摇头。讨论那个问题没有意义。管晔皱着眉,慕弈之的反应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你也不想否认?」慕弈之看着他,毫不闪躲,「既然是事实,就没必要否认。」他的声音很轻柔,几乎感觉不到情绪%26hellip;%26hellip;就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树叶被撩弄得沙沙作响,幽暗的荫光落在凉亭的四周,在沉静的表面下,混乱的因子不停地在扩散,像是不能制止地涟漪,持续地加重那沉甸阴晦的压力,胸口沉闷地几近粉碎。慕弈之放在膝上的双手交握着,手心出了汗。「哈哈%26hellip;%26hellip;」管晔抚着额,忍不住尖锐地笑了,「你就这么轻易地承认?你不是很会伪装吗?」他语带沉怒,根本就一点也不曾思考言词的杀伤力。他可真是诚实!会被之前的学校给逼走,也是因为他像这样完全地向对方坦白吧?!他是脑子迟钝了吗?!他还期待会看到慕弈之惊慌的神色,结果没想到他还是一贯不变,维持着他那超然的模样,宛若置身事外。「你可真厉害,以这副善良的外表骗了这么多人,那些崇拜你的人一定都不知道你的真面目吧?」管晔瞇眼。包括他自己!在再次见面时,也几乎被他软化防备。慕弈之又摇了头,「我没有骗,我不主动表示,但也不会刻意隐瞒。」他轻轻地说着,安然的神态和桌下紧握的双手形成强烈的对比。「那你的家人呢?你有让他们知道你不正常吗?」他很残忍,在没结痂的伤口上戳刺。他就是要看慕弈之流血,就是要扯下他虚伪的装扮。他不是喜欢作圣人?在他面前老是摆一副怜悯的姿态?他甚至被他说动想敞开心胸,想相信某个人,却怎么也没想到,他自以为是的洁白居然背叛了他。他早就说过,他的心灵是腐败的,没有怜惜他人的余地。慕弈之浑身僵直,不明显的思绪改变宁静地无法让人发现,那种呼吸被整个掐住的疼痛感只有他自己感觉。「是。我的家人都知道。」他仍旧平静地说着,独自承受这不必要而且不公平地拷问。他的坦然,他的豁达,他的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全都教管晔无法预料。他明明有着和自己相似的污点,为什么他可以这么轻松的来面对?为什么他不像自己无法忘记?为什么他能够装作一点也不在乎那些事情?为什么?!管晔深沈的冷怒弥漫全身,慕弈之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丢脸的败仗,误以为自己才是站在顶点的那个胜利者。是了,因为他有亲爱的家人支持,所以他才能这么平淡面对!不一样。他们虽然拥有同样的伤痕,但他却有人为他呵护关注,所以他可以在烂泥中维持纯净,而自己却仍是摆脱不掉那一身的污黑!他们是不一样的!因为自己并不像他那样被人需要着!管晔握紧了拳头,连指关节都出了细微的声响。「我知道你对我有偏见,但请你不要把这种眼光套用到所有的同性恋者身上。」慕弈之平心静气,希望管晔别带着歧视的眼光看待少数族群。「什么眼光?难道你认为你自己的性向是正确的?」管晔沉声。其实模特儿圈中有很多同志,更别说他在开放的西方世界中生活这么久,他从来也不会特别去计较那些人的选择,只是因为他们都不是慕弈之。他痛恨慕弈之这么容易就看透他的想法,就像被剥光了衣服一样,他在慕弈之面前,总是无所遁形。「不,」慕弈之淡淡地说着,「我不认为自己正确,但也不认为自己错误,我只是没办法喜欢异性而已。」「你在辩解?」管晔冷冷地说道。他终究还是在为自己找借口。「没有,我没有辩解。」慕弈之垂首,他双手交握的指痕几乎深入肌肤,颈项间也开始出汗,不近一点看,根本察觉不出他的异样。「同性恋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每个人都有选择爱人的权利,他们也不例外,只是他们爱上的是同性而已,如果你能够接纳他们,不用偏差的眼光看待,就能给予他们很大的幸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你又想说教?」管晔讥刺地笑道,「你现在要用哪种身份对我说教?老师?朋友?还是同性恋者过来人?」他不客气地反驳,句句带嘲。「管晔%26hellip;%26hellip;」慕弈之叹了口气,好轻好细,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急促喘息。「你可不可以试着%26hellip;%26hellip;别和我这么针锋相对?」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了解真的有人是真正地想要关心他?到底要如何做,他偏激的想法才会软化?少年时的创痛才会痊愈?「为什么我要听你的话?」管晔低沉的嗓音里皆是排斥。「你根本就没办法了解我,又怎么能故做好人地想要走进我的世界?」他讨厌慕弈之总是想开解他的样子。他只不过是想表现出他真的很善良的样子罢了,他是真的需要他吗?真的希望他快乐吗?他才不相信!就连%26hellip;%26hellip;就连他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要他了,更何况他们根本是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就算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可以自己独自活着,不需要朋友、同伴、亲人,从父亲去世之后他就这样打算的!「不是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够%26hellip;%26hellip;」慕弈之奇怪地顿了一下,在管晔发现他的不对劲前,他又很快地恢复。「我只是希望你能试着接纳别人,不要再记挂你父母的事,这样太孤单了。」他的语气有点不稳,不过还是尽量若无其事地将话说的完整。「不关你的事!」管晔气愤地站起身,也因为怒意,他根本没注意慕弈之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唇瓣。「你别再来扰乱我!我想怎么做、怎么过,我自己决定就好,不需要你的建议,我不相信你!」他几乎是朝着慕弈之暴吼,最后一句更加重了语气,气势之狂乱几乎震动飘然的绿叶。该死!他每次在他面前就会完全失控!明明是要来给他难堪的,却变成自己被他撩拨地严重脱轨。他的冷静,他的自制到哪里去了?慕弈之对他有影响力,他早该知道根本就不应该跟他有交集的!「管晔%26hellip;%26hellip;」慕弈之的话没办法说完,他轻喘着,忍不住抬手压着左胸口,强忍的疼痛已经无法抑制地泉涌而出。管晔刚好转身没看到,他只是走向凉亭边愤怒的丢下话,「你别再管我,我不需要你无聊的多事!」语毕,他大跨步地走出凉亭,忿忿然地离去。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慕弈之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地喘着气,额际上的冷汗大颗地滑落他苍白的面颊,背后的衣杉也早已异常地全部汗湿。胸口上的沉重已达临界点,他的手止不住颤抖,他闭了闭眼,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揪紧了自己的衣襟,从口袋里找到他随身带的小药罐。晃动的手困难地打开罐盖,将中午该吃的份量倒在手心中,虽然没有开水给他配饮,他也很习惯地将那好几颗颜色不同的药丸吞下。他往后轻轻地靠着梁柱,等待体内那一阵阵喘不过气的压迫过去。清风像是停止在他的周围,将他整个人隐蔽在洒落暖阳的叶隙间,那么样地沉寂,那么样地让人无法触摸。「%26hellip;%26hellip;他果然很像我。」低低的轻语回荡在薄弱的呼吸中,几乎没办法耳闻。真的很像。就是因为能够体会,所以才不想让他也那么孤独%26hellip;%26hellip;但是好象还是不行呢%26hellip;%26hellip;「要怎么样%26hellip;%26hellip;他才会相信%26hellip;%26hellip;」慕弈之轻缓地闭上了眼,午间的阳光很暖和,微风吹来很舒服;虽然药效已经慢慢地在发挥它应有的功用,但他却仍是感觉不到自己残缺的心脏像是正常人一样地跳动。就像是一直提醒着他,他是没有权利爱人的。第五章从他有记忆开始,「母亲」和「父亲」就等于一个像是空气的代名词。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懂得照顾自己,因为没有人担心他肚子饿煮饭给他吃,没有人关心他的安危接送他上下课,没有人怕他孤单寂寞假日带他出游,没有人因为天凉帮他加床棉被,没有人会温柔地亲吻他的面颊说晚安。每天一放学回到家,他就是自己洗衣煮饭,整理家务,等他做完功课洗完了澡,饭桌上那已放凉的饭菜仍是没有人回来跟他分享。他的生身母亲生下他之后就离开了父亲。父亲说,母亲是一个自私的女人,一点也不爱自己的孩子和丈夫,所以才会跟别的男人跑了。父亲还说,当初母亲会怀孕完全是意外,他们不得已才结婚,其实她根本不适合父亲娶妻的条件,所以他是一场错误婚姻下的错误产物。他知道父亲在外面另有家庭,他身体不健康,被父亲认为是个麻烦的拖油瓶,所以始终不愿意将他接回那个家里居住,只是在外面租个简陋的套房,每个月只有给他钱的时候才会出现,从来也不曾关心过他的生活。但他明白,父亲不愿意正视他的更大原因是因为他长的实在太像母亲。他没见过母亲,只有一张在家里找到的泛黄照片,每当他面对着镜子就会看到和那张照片上如出一辙的容貌。对母亲有恨意的父亲,又怎么会喜欢上他?他曾经希望能得到父亲的关心,他用功念书,拿全校第一;他品行优良,奖状数不清;然而不管他怎么做,父亲总是放下微薄的生活费就走,吝于给他一个笑容。国中毕业,父亲所给予的经济支持更加拮据。他知道父亲越来越不愿意养他这个儿子,所以他上了高中后就开始打工。随着年纪的增长,他逐渐了解到,他的存在,是那么样的不应该。他不怪拋弃他的母亲,也不怨忽略他的父亲,更不嫉妒那些能得到父亲关注的异母弟妹。他只是代母亲默默地承受这一切的不公平。从小到大,他的生活圈是这么狭隘,不论白昼或黑夜,都只有他独自一个人。久了,他学会隐藏起自己的情绪迁就他人,本来就因为身体上的疾病而淡薄的他,更是用微笑替代一切的心思,在他脸上,再也看不到真切的喜怒哀乐。十八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跟平常人不同的性向。他无法克制地对一个时常跟他社团交流的大三学生起了倾慕之意。大男生健谈开朗,主动地对一向淡然的他释出友善,像是太阳照耀着他枯萎已久的生命,从未跟人如此接近的他忍不住受大男生的吸引,他引导着他亲近人群,带领他走出孤独黑暗,给予他温暖。对于同性的恋慕他思考很久,确定这不是错觉,也不是移情作用,他是真的只对同性有感觉。他想得很透彻,也理智地接受自己的性向。在越来越频繁的见面下,他们的感情也越来越好,逐渐地,他也能够明白,这个大男生跟他属于同样的人。在大男生持续的主导下,很快地,他们成为了恋人。他本来以为,早就不敢奢望的幸福就这样垂手而得,在他自始至终空荡的世界里总算有人陪伴,但没过多久,他才发现他错的离谱。他的情人渴求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他不是不肯,只是觉得这样太快,他毫无心理准备,而且情人越趋激进的态度也让他觉得十分怪异,在一次又一次明着暗着的拒绝下,情人的耐性告罄,某个夜晚,他借口来他家中做功课,打算强迫地让他屈服。这样不堪的凌乱场面却正好被父亲撞见,对他来说,是那么样的措手不及。父亲当着他的面羞辱他们之间的关系,没听他解释,也没给他坦承的机会,只是一再地怒骂他跟他母亲一样骯脏。他能够理解父亲对他异常的性向有多么地不谅解,之于保守的父亲而言,他是个令他一辈子蒙羞的儿子。他试着跟父亲沟通,但父亲却因为嫌恶他而不肯和他深谈,更甚至扬言不再认他这个污秽的骨血。他知道,连最后祈求亲情的盼望也彻底失去了。父亲再也没来过,真的把他这个儿子完全遗忘,他只能主动求去,用打工的薪水找了个新地方居住,半工半读地完成大学的学业。他的情人在那夜狼狈的离去后,也没了声息,他明白,他始终只想要他的身体,是自己识人不清,若不是父亲巧合的出现,或者他真的会让无心的情人达成目的。他也曾捎信将自己的地址给予父亲,并诚恳地用文字表达没有办法更改的性向期望能得到父亲的谅解,他希望有一天父亲能够来找他,但一再希望的结果却总是落空。他始终不曾忘记过,自己的存在有多不该。第一次见到管晔,他就觉得他身上那种孤寂的封闭跟自己很像,只不过自己是深藏在内心,而管晔是形于外在。他没有办法不关心他,主动查访的结果,他知道这个学生跟他一样,拥有一个不温暖的家庭。他试着接近管晔,想要化解他的心结,因为他知道一个人的孤寂会有多难受。然而越接近管晔,他就越叹息管晔毫不隐藏的偏激思想,那种冷僻到几近阴暗的思考方式,让他十分忧虑。只有一个人的世界,真的会比较快乐吗?他品尝过那种寂寞,每当看到管晔,他总是希望能让他多接纳身旁的人,别和他走向同样的路。但不论他如何努力,管晔却总是不肯敞开心胸。后来,实习的课程结束,他尽完最后的善意离开学校,父亲和继母突然出车祸双亡的事情让他无暇去记挂管晔,他必需全心全意地照顾那几个弟妹;忍着伤痛处理后事,还要学习跟素为谋面的陌生手足相处,这些事情消耗他太多心力。等他能够有余力想起管晔时,他已然成了闪耀在时装界上的一颗新星。他万分欣慰,曾经,他也担心个性激烈的管晔会误入歧途,这是他始终放不下他的原因,幸好他找到了自己该走的路,没有输给命运。但在镁光灯下的管晔,眉宇之间的孤僻疏远却没有因为接触的人群扩大而消失。他不定时地写信给管晔,一方面鼓励他上进,一方面想让他知道有人在支持他。他从未属名,因为知道管晔一向对他没好感。没想到会再度和他相遇,更没想到,他居然会知道了自己的事情%26hellip;%26hellip;他会怎么想?一定是很轻视吧!慕弈之坐在导师办公室的书桌前,轻缓地触摸着手里的浅蓝色信笺,苦笑挂在唇边。再多不堪的话语他都听过,因为他是一个老师,所以道德标准必须比平常人来得高,同性恋这个名词在师者的身上是一个禁忌,是一项不可饶恕的罪孽,要不是遇上了现任的校长,他很可能会就此迷失了自己秉持的信念,遗忘自己本来就寥寥无几的价值。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他,是一个丧失爱人权利的人%26hellip;%26hellip;抬手摸上左胸襟,他在心中一阵叹息。「小子,要不要喝茶?」一道极有中气的女性嗓音蓦然响起,截断了慕弈之沈浸的思绪。他抬起头,望进一张充满生气的妇人脸庞。妇人穿著很轻松,就像是平常的家庭主妇在逛菜市的装扮,休闲却又不邋遢。「校长!」他微讶,连忙站起身接过女校长手中成套的茶具,愕然地发现她居然将一壶热开水摇摇晃晃地勾在手指上,他小心地拿过危险的热壶,将东西都放在自己桌上。「我想起你今天早上都没事,所以决定跑来你这儿泡茶。」女校长略带皱纹的脸上荡起自在的笑纹,她晃了晃挂在手肘上装茶叶的袋子,「文山包种,很香喔!」慕弈之放柔了表情,看着眼前一点也不摆架子的中年妇人。「校长怎么有空?」他知道这校长时常兴致一来就很难压下,所以他只是拉过旁边的椅子让她坐下。「怎么没空?我常常都是很闲的啊!」她哈哈笑两声,像是女侠般豪爽。「我每天来学校都是在骗薪水,不然你以为我坐的住那个无聊的办公室?」嗟!这么大一个校长办公室偏只有她一个人,成天跟蚊子玩捉迷藏,闷也闷死她了!慕弈之莞尔,知道女校长说话一向如此有趣。校长先用开水烫了烫茶具,然后拿起茶羌,打开装茶叶的袋子。袋口才微露,茶香顿时扩散开来,她抬首看了眼,确定偌大的导师办公室没什么人后,才神秘兮兮地道:「这可是上等货,我只拿出来招待你,别给教仔知道,免得他又说我偏心。」教仔指的是教务主任,和校长同样嗜茶,也和校长一样爱帮人取别名。慕弈之微微一笑,对这个童心未泯似的女校长,他时常不知该如何和她应对。女校长将足够份量的茶叶放入小陶壶中,然后灌入热气腾腾的开水。慕弈之只是安静地看着女校长的动作%26hellip;%26hellip;只到他觉得一直有视线黏在他身上,他才缓缓抬眸,对上女校长一副很忍耐的表情。「怎么了?」他知道他如果不问,女校长最后也会爆发。女校长呼出一口大气,像是得到特赦,「小子,我觉得你很不够意思哎,有了%26hellip;%26hellip;咳,有了「好朋友」,也不带来介绍给我认识认识,要不是我早上去找老杨闲瞌牙,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看的「好朋友」哩。」听说那小伙子长得很俊啊!可恶,居然没「养到眼」。她碎碎念,老杨当然是她帮校门警卫取的惯称。慕弈之微愣,有一瞬无法理解她的意思,待看清楚她眼底的暧昧后,他一张俊颜顿时染上红潮。「不是的,您误会了,那个人%26hellip;%26hellip;不是我的%26hellip;%26hellip;「好朋友」。」「不是?」她扬眉怪叫起来,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又赶紧压低,「你在这教书这么久,除了你那些弟弟妹妹,我从来没看过任何人来找你啊!」这是她合理怀疑的理由。慕弈之面颊上的红晕浅浅地,「真的不是,他是我以前的学生。」「你的学生?」女校长摇头晃脑地倒出小陶壶的茶,又重新灌一次热水,反复几次。「咱们学校什么时候出了一个长的像明星的孩子?」这形容是她从门口警卫那听来的。「他是我以前实习时教过的学生。」慕弈之想起日前和管晔的不欢而散,眉间染上微愁,忍不住轻轻地叹息。淡淡的茶香开始随着热气蔓延,他俊雅的面貌在氲氲的热气下有些不真实。校长睇视着他,然后从怀中揣出一包葵瓜子,她打开封口递到他眼前。「吃瓜子。」也不管慕弈之想不想吃,她自己抓了一把在手上后,将整包塞进他手里。慕弈之看着手上的瓜子,对于这个校长偶有的突然之举,虽然常常感觉有些疑惑,但感觉却不会不好。「没那么大力气,就别背这么重的东西。」女校长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她倒出醇香的热茶在两个小杯中,递了一杯给慕弈之。慕弈之看着碧绿色的透明茶水,上面映出自己不解的面容。「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喜欢把事情往自个儿身上揽?」女校长「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挤眉弄眼的。「瞧你瘦巴巴地没几两肉,偏又爱寻一些烦恼堆在自己肩头,你不累,我看了都流汗,你每回叹气,我就觉得连自己的气管都痒了起来。」她啜一口清茶,满足的直点头。慕弈之微愣,不知该对她突如其来的感言作何反应。他%26hellip;%26hellip;时常叹气吗?女校长又道:「我告诉你,我讨厌死你那种温吞的个性了!我真怀疑你怎么有那么多脑袋去想一些乱七八糟错综复杂的事情;觉得对就去做,觉得错就改过;心情好就大笑两声,心情差就痛哭一场,管那么多做什么?做过的后悔总比没做的遗憾要好得多,更何况,你没做怎知会不会后悔?」被她一席快言快语堵得无话可说,慕弈之只能怔怔然地看着女校长边喝茶啃瓜子边教训他。「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肠软又爱担心,像你这样慢吞吞地像个闷葫芦似的烦恼事情,我脑细胞不知死多少;你是我看过最笨的烂好人,却也是我看过最善良的烂好人。」她又吃了好几颗瓜子,彷若闲话家常般长篇大论。「你年纪轻轻的却像个半入棺材的小老头,有什么事情需要让你烦扰成这样吗?我知道你喜欢管别人的死活,但你不喘口气怎么有力气管?想得太多,不是烦恼都变成烦恼,只要你认为方向正确,就凭直觉去做!老天爷总是会站在好人这一边的。」嗯%26hellip;%26hellip;有时候或许会站错边吧。对于校长的评论,慕弈之不知该觉得光荣还是羞愧,他有些想笑,拿着小小的茶杯静静地听着,校长像是变成了他的老师,热心地谆谆教诲。自己真的那么爱烦恼吗?%26hellip;%26hellip;他发现,女校长有很多话他都无法反驳。或者自己真的该放开一点,用另一种态度去对待管晔,如果能让他稍稍走出阴暗的心灵,多转换几种立场或者方式也不一定是不好。可是%26hellip;%26hellip;管晔好象已经决定不再理会自己了。慕弈之微微皱眉,不确定该如何做才好。见他静默不语,眉头不展,女校长啜一口茶摇头,「哎,我说你啊,刚叨念了一堆,你是当耳边风?现在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了,顺其自然不就好?该你做的事情,绝对跑不掉;不是你的负担,就别抢着去扛,总之啊,船到桥头自然直嘛!」船到桥头自然%26hellip;%26hellip;直吗?好象也的确是如此。慕弈之淡淡地笑了。「您还是一样乐观。」总是充满活力,让四周的人都和她一样好心情。「呵!这是我最大的优点嘛!」脸不红气不喘的,「你都不知道,三十年前我国中的时候啊,我们老师还说我%26hellip;%26hellip;」上了年纪的人,总是会不自觉地说起陈年往事。慕弈之始终唇角含笑,安静地聆听着女校长的东拉西扯,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有些浮动的思绪就在女校长刚才的一番话中沉淀了下来。放慢脚步吧,或许一下子没办法让管晔了解,那就有耐心一点,等有一天管晔想正视问题的时候,他再伸出手也不迟的。清新的茶香味淡淡地,如同慕弈脸上挂着的笑意。这个没有课的早晨,就在校长的人生回忆录、浅绿透明的茶水、慕弈之的微笑,和满地的瓜子壳中度过。****************电话铃声。他知道是他家的电话在响,一般人要是响了十声以上没有人应,也应该知道对方不在家或者是根本就想假装不在家。但就是有人不识相,不懂得给人耳朵一个清静,摆明了若不接电话就响到天荒地老。有些空荡的房间里回绕着一遍又一遍刺耳的铃声,逼的人神经几乎炸裂!该死!他一定要去装台电话录音机!管晔翻开身上的薄被,探手猛力一扯,床头上的分机差点魂归恨西天。「不管你是谁,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他劈头就对着话筒切齿低语,恶狠狠的语气像是要冲过去把对方撕裂成屑。「呵呵%26hellip;%26hellip;你果然在家。」话筒的另一头传来带点恶作剧的笑意,岳湛詺笑嘻嘻地道:「别一大早就生这么大气嘛,我是在帮你改正作息哎,回来将近一个月,你居然还是天天睡到下午,适应能力也太差了吧!」「你有什么事?」管晔靠坐在床头,只觉得额际隐隐作痛。「你怎么这么冷淡?接到好友的电话不先打个招呼吗?」好委屈的语调。「我要挂了。」「哎哎,好好好,你这个人,真是开不得一点玩笑。」岳湛詺连忙隔着话筒呼唤,就担心管晔一旦真的挂了电话,就再也联络不到他%26hellip;%26hellip;毕竟,有过一次教训,谁知道他会不会把电话线给拔了?「月中有一场酒会,我们两个人要代表公司去露露脸,等一下公司会派人去你那边,拿这一季的新装,你可以挑挑要穿哪一件出席才恰当,另外,还要把不穿的衣服拿回公司送洗。」唉,要不是经纪人最近忙昏了头,又只有他跟管晔较为亲近,他也不用老是扮演传声筒,说来说去,如果管晔像他一样自动自发那就省事多了。幸好他黏人的功夫一流,不然哪逮得住管晔?工作要是开天窗就糗大了。管晔不悦地皱眉,「我正在放假。」「我知道你在正放假啊!我也在放嘛!」唉,真难摆平。「可是公司接到人家好意的邀请,总不能掷还回去吧?再说,你不会真的想休息三个月无所事事吧?反正只是一场酒宴,就当有人请你吃一顿免费大餐不就得了。」变通一下嘛!管晔紧锁眉头,从床上站起身。修长的双腿和精壮的身材让人忍不住咽口水。听他不答腔,岳湛詺知道他已经默许了,赶紧趁胜追击,「过几天经纪人会敲定时间,你手机不要关,免得联络不到人。还有,你要记得下午有人会去拿衣服给你,不要不开门啊!」他再次叮咛,免得可怜的跑腿员工大吃闭门羹。管晔拿着分机话筒,走到房内的沙发椅旁,随意地捞起一件披挂在上面的衬衫套上自己裸露的上半身。「他们下午几点会来?」%26hellip;%26hellip;他这件衣服的口袋里好象有东西。这代表他答应了!岳湛詺安心不少。「嗯%26hellip;%26hellip;应该差不多三、四点吧!你把必须送洗的衣服交给他们处理就好。」因为质料好,所以他们有很多衣服都需要保养,一件十几万的外套简直比人还娇贵。什么要干洗手洗,不能高温熨烫等等,真要自己来弄,那可真是会烦死人!所幸公司都有雇专人很体贴地帮他们打点,没让他们毁了那些昂贵衣物。「嗯。」管晔拿出衬衫口袋里的东西,是一张对折的纸片。他微微蹙眉,一下子想不起来是什么。另一头的岳湛詺依旧像是个老太婆,「我看你还是把手机打开吧!不然很难找到你啊,打你家电话还要跟你比耐心,要是有重要的事情不就惨了?虽然说放三个月假,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工作要露露面的,你真的想来个无影无踪啊?我跟你说%26mdash;%26mdash;」「锵咚」一声打断了他的碎碎念,岳湛詺愣住,听起来很像是电话筒被无情的扔到地板上孤单饮泣。「管晔?%26hellip;%26hellip;喂!管晔?%26hellip;%26hellip;喂喂喂%26mdash;%26mdash;管晔!」被猛然拉开的抽屉整个掉落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冷硬磁砖上,洁白的地垫上散落了一封封浅蓝色的信笺。管晔没有理会躺在地板上哀嚎的分机话筒,他只是站立在桌前,双拳紧握地几乎「喀喀」作响,他脸色冰寒,神情复杂,就只是瞪视着桌面上带着折痕摊开的纸张。「该死!」他彷佛难以忍受地用力一挥,将那张手掌般大的纸片粗鲁的打落。他深沉的双眸燃满怒火,冷静完全瓦解。无辜的纸片飘落在地垫上,上面写着的是慕弈之两个星期前给管晔的电话和住址。小纸片上柔和雅致的笔迹,跟同为散乱在一旁的浅蓝色信笺上的字迹,就像是相同模子印出来似的%26mdash;%26mdash;一模一样。***************天空有点阴阴的,是要下雨的前兆。在一群群嬉闹的小学生和众多的接送家长中,管晔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飘逸的身影。他还是带着淡淡的笑容,温柔清雅,四周的气流舒和地令人叹息。为什么他要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阴魂不散地招惹他?为什么他可以长达五年不断默默地像是影子一样匿名写信鼓励他?这么做根本一点好处也没有,他应该很清楚,他不会感谢他,那些信也很有可能被他扔进垃圾桶,为什么他可以这么有耐性,这么不求回报?他搞不懂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的理由!管晔下了车,他表情阴霾,眉间深皱,完全没注意四周因他而起的惊艳视线,大步地朝那抹幽静的身影走近。「老师再见。」「再见。」一声声稚嫩的甜美笑语不停地响起,慕弈之始终微笑地目送学生离开校门,有耐心地一个一个向他们道别。等他的班级都走的差不多了,他还帮忙照顾别班的低年级小朋友,注意他们摇摇晃晃的脚步,小小的身体别脱离路队太远。一阵猛然袭来的压迫感,让慕弈之下意识的回过身,他清澈的眼瞳不其然地望进一张冰雪般的俊美容颜。「管晔?」他愣住,没料到将近两个星期没见的人会出现在眼前。「你%26hellip;%26hellip;你来找我的吗?」他不敢确定,就算那日管晔没有忿然离去,他也不太可能主动来找他。不过管晔又出现在他面前这项事实,真的让他意外。管晔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抓住慕弈之的手臂。「跟我走。」他沈冷的低语。「管晔?」慕弈之不解他脸上的怒气由何而来,对他的举动微感讶异。「跟我走,我有事情要问你。」他不耐烦地加重手劲,想直接把慕弈之拉走。「等一下,你%26hellip;%26hellip;」慕弈之想劝他先放开手,因为他们这样太过于引人注意,已经有不少人往这边看了。他的柔语换来的是不留情的猛力拉扯,管晔直直地逼视着他,冷道:「你到底走不走?」慕弈之被他的动作影响,脚步不稳地向前跨了两步,他有些愕然管晔这么急躁的举止。「我知道了,我跟你走。」他轻缓的语气里皆是安抚。他回首对旁边担心他的老师微笑示意不要紧,随后对着管晔缓道:「我会跟你走的,可不可以先放开手?」他的语气始终轻柔,一点也没有因为管晔不当的行为而生气的样子。管晔手松了松,不经意地抬眸,才正想开口,不远处有一副景象震住了他的思绪,他倏地瞠大了眼,全身紧绷僵硬。从未有过强烈波动的思索,回绕上了一簇小小小小的渴望。怎么可能%26hellip;%26hellip;怎么可能%26hellip;%26hellip;他怎么可能会碰见%26hellip;%26hellip;那个人%26mdash;%26mdash;怎么可能?!太过于突然发生的巧合让他一时不知该有什么反应。不过很快的,他彷佛被兜头泼了一大盆的冰霜雪水。察觉到抓着他的手一瞬间变的僵直,慕弈之疑惑地抬眼,看见的是管晔阴晦暗沉且不可置信的表情。他顺着管晔的视线望去,看到一个美丽的中年妇女正温柔地拿过孩子的书包,牵着他的小手,侧首聆听孩子欢喜的童言童语。「管%26hellip;%26hellip;」箝制在他手臂上的大手不停地加重力道,彷佛要捏碎他的臂骨,慕弈之却没有皱过眉头,因为他发现,那名妇人眉宇之间和管晔有些神似。「管晔%26hellip;%26hellip;她是你的%26mdash;%26mdash;」他好担心,如果真如他所想,那么,管晔受到的冲击一定很大。管晔心里那种微弱的渴盼,在看清楚妇人手中牵着的孩童后完全破碎。「不是!!」他大声地否认,冷冽的语调几乎划伤人。突然的吼叫声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大跳。那名妇女像是发现有骚动,也反射地望向他这边。妇女看着管晔,脸上先是一愣,随即很明显的十分震惊,几乎拿不住手里的东西。她脸色苍白,很快地撇过头,惊慌牵着孩子快步的离去,没有回头。就这样?管晔有种想大笑的冲动。怀胎十个月生下他的母亲,在拋弃他这么多年巧合遇见他之后,竟然像是瞧见了什么毒蛇猛兽魑魅魍魉,连一个拥抱一个招呼或者一个笑容都没有,宛若在躲避什么不干净的秽物,假装不认识仓惶地从他眼前跑走?这就是他从没怨过的母亲?管晔深沉的脸色上毫无表情,冰冷地犹如一具死尸。慕弈之看着那名妇女离去的方向,由管晔的反应来看,他的猜测不幸的正确。他担忧地望向管晔,没有遗漏地感觉到从他身上一丝丝溢出的凛冽。那种刺骨的霜冷,深深地扎进管晔心底的旧伤口,残忍地揭开从未痊愈的疤痕,让流血的地方更加地溃烂。管晔用力地甩开慕弈之的手臂,回过身就走,不理会周遭投注在他身上的怪异目光,径自地朝着自己的车子走去。「管晔!」慕弈之追上他,「你冷静一点%26hellip;%26hellip;」管晔大步地向前走,不理会他的劝阻,封闭自己的世界,不看不听。「你要去哪里?你等一等%26hellip;%26hellip;」慕弈之拉住他,却被一把扯开。「管晔%26hellip;%26hellip;你母亲她%26hellip;%26hellip;」「闭嘴!!」管晔怒吼一声,愤恨的神色令人生寒。慕弈之沉静的面容上毫无惧意,「我知道你受到了伤害,但你母亲或许有苦衷。」他想尽量地开解管晔,至少先让他冷静。他跟着他到马路口,想拦下他。「我没有受伤!我没有!」管晔激动地伸手推开慕弈之,把他推离自己一大步。混乱的思绪感受随着忿然的吼声爆发出来,他只是想要不停地否认内心深处的刺痛。「不要管我!」他对着慕弈之怒咆,很快地开门上车,在慕弈之来不及阻止下绝尘而去。慕弈之很快地招了一辆出租车,「请跟着前面那辆银色的跑车。」他双手紧握地几乎冒汗,他不知道管晔会做出什么事情,他也不知道他能帮他什么,他只知道他在管晔极力隐藏的黑眸当中看到逐渐扩大的伤害。雨滴开始一颗一颗地落在车窗上面,在平静的心湖上洒下强迫的涟漪。慕弈之注视着前头飙速的跑车,他没有去思考自己投注在管晔身上的注意是否太多,只知道如果不这样做一定会后悔。第六章早在那个家庭整个瓦解后,他就从未想过能够再次见到任何一个亲人。他也不曾思考过,如果有一天他再度与母亲相遇,那么他该是什么表情,或者,拋弃他和父亲的母亲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在过去那声光灿烂、实则却孤独寂寥的日子里,他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他只知道工作要做的比别人好,在一开始语言和环境都陌生的强态竞争下,他得付出比其它人更多的努力。他如愿的走到颠峰,本来以为自己早已不再会有任何期待,本来以为自己早已坚强冷漠的内心,原来却是那么样地不堪一击!「碰」地一大声,管晔用力地甩开自己家里的大门,力道之蛮横,使的被纯钢门板反碰撞的墙面硬生生地留下扭曲的凹痕。门板因为巨大的冲力而兀自摇晃,空旷的客厅留下刺耳的碰撞余音。管晔走到本来只是摆饰的大酒柜旁,取出一大瓶昂贵的烈酒,不享受美味,不在意香醇,他仰头就灌入自己的喉中,没有美酒该有的赞叹余香,只留下辛辣难咽的苦涩。棕红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溢出,滑下直挺的颈项,浸湿了他的衣领衣襟,染上了他的胸口双手,刻划出一条条灼烧纵乱的水痕。他不曾怨恨过母亲放弃那个家的懦弱,因为他相信就算是别人也同样无法忍受,他甚至在心中帮母亲找理由,独自扛下所有的重担。然而%26hellip;%26hellip;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这么幸福的过着自己的日子、她怎么可以拥有了另外一个家庭而遗忘被她放弃的那一个、她怎么可以在看到多年不见的儿子后惊愕的掉头就走?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他脑中一片混乱,所残留的每一个画面都是母亲看到他之后所表现出那种惊慌失措又避之不及的表情。管晔忿怒地将手中的酒瓶猛力甩向墙壁,伴随着响彻室内的尖锐撞击声而生的是飞散的玻璃碎片和四溅的酒液。洁白的地板上顿时一片狼籍,慕弈之一踏进大门看见的就是这种凌乱的场面。他清澈的眼瞳中染上一层忧虑。「你跟来做什么?」管晔冷眼瞥向站立在门口的飘逸身影,他面无表情,转身又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酒猛灌。慕弈之静静地将大门关上,眉间有一抹淡愁。「别喝了,对身体不好。」「不关你的事!」管晔怒瞪他一眼,「我不想看到你,出去!」对于他充满迁怒的叱喝,慕弈之的反应则是更加地温缓。「管晔%26hellip;%26hellip;你能不能试着冷静一点?」他平和地低语,一点也不在意管晔霜寒的脸色。就像是硬要反驳他似的,管晔又灌了一大口,火辣的酒精几乎烧毁他的理智。「我叫你滚你听不懂?你到底想做什么,想对我晓以大义,还是又想施舍你泛滥的怜悯?」他扬起阴沉的唇角,冰冷的声音里充满讥刺。慕弈之缓缓摇了摇头,「不是的,我只是担心你。」「担心?」管晔嘲讽的笑了,「你可以把那种无谓的情绪收回去,我们连朋友都称不上,我根本也不会相信你的故做好心。」易言之,他痛恨他的多管闲事。管晔重新喝起酒,彻底地把慕弈之的关切给丢弃。慕弈之只是安静地伫立,他没有再开口,管晔所给予的难堪也没有让他温和的眼神稍变。唯一透露他内心紧张的,是那一双紧握地泛白的手。但这种宁静让人更加无法忽略他的存在,管晔终于忍不住将未喝完的酒瓶拋扔在地上,他走向慕弈之,一把攫住他的手臂,将他抓到眼前压迫地加重逼视。「你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不在我眼前消失?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介入我的生活?」他沉冷的低语,闇黑色的眼瞳没有感情。「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妄生一些无聊的思绪;如果不认识你,我今天不会看到那个女人,你喜欢假扮圣人就去扮,但是为什么要找上我?!」他紧紧地抓着慕弈之的双肩,将愤恨的情绪尽数地迁移到他的身上,不管合不合理,他只是将一切怪罪于他。慕弈之定定地看着他,「%26hellip;%26hellip;你母亲或许只是因为愧疚于面对你,所以才会转身离去,我想她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和你相见。」和煦的语调,字字温婉。管晔的怒火却更炽了,「闭嘴!你不要再跟我讲到那个女人!」「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明白。」慕弈之坚定的浅语。「我不想听!」管晔用力地抓住慕弈之的衣领,不受控制的力气扯破了纤柔的衣衫,露出了慕弈之白晰的颈项和分明的锁骨。「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感受,只会说满口漂亮的话,你能了解我看到那个女人牵着别的孩子的感觉吗?你能吗?!」发酵的酒精逐渐侵蚀他的神经,绷紧的弦已经濒临断裂。慕弈之看着他,柔和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同样的哀伤。他飘渺地启唇:「我%26hellip;%26hellip;不能。」好轻的声音。「但我知道像你这样伤害自己也没有帮助。」「我想怎么做都不关你的事!」他大吼一声,随即又露出了然的冷笑,「还是你自以为写了几封信就可以走进我的内心安抚我?」慕弈之一愣,管晔放开手,走进房内,出来时将手中那几十封绑成一捆的浅蓝色信笺丢在慕弈之面前。没有绑紧的绳子让信件散落了满地。「是你吧?」管晔冷着声,本来,他并不是打算要用这种态度质问慕弈之的。「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吗?还是你根本就想看看我知道事实后的惊讶?」不是的,他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真的只是想要关心他而已,他甚至不盼望管晔会知道是他。慕弈之敛下眼睑,选择沉默以对。他蹲低身,想将信件捡起来。在手指还没触碰到之前,身体却被管晔突然地拉起,他踉跄了一小步,撞进充满酒味的炽热胸怀。「管晔%26hellip;%26hellip;」慕弈之微微地挣扎了一下,「你醉了。」他眸瞳中加深的颜色让他有点不安。「我没醉。」像是要让他的话更有说服力,管晔缓下过于激动的言行,声音降到最冰点。「你这样接近我,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我不会感激,也不会挂记,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好意我都觉得是麻烦,我厌恶你自以为是的大发慈悲,更痛恨你老是在背地里卖弄你的善良,既然如此,你究竟希望能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毫无表情的表情,冷淡地刺入骨髓。「我没有想要什么。」慕弈之不曾回避那沉重的压迫注视,「只是因为你很孤单,所以我%26hellip;%26hellip;」「想开导我是吗?」管晔冷笑,「结果呢?你努力这么多年的成果是什么?是那些令人做恶的信件,还是被我丢弃过无数次的假好心?」慕弈之看着他,「可是,你不是收下那些信了?」那就表示其实他曾经想过接纳寄信的人不是?管晔的火气被撩至最高点,「就算我收了那些信又怎么样?那也不代表我就得因为你而要改变自己的想法!你老是把话说的冠冕堂皇,但其实呢?!现实还是现实,你教我去相信别人、去依赖别人,不要执着于亲人带来的伤痛,可是事实却只证明你说的话根本就没有那么美好!」被紧抓的地方泛出疼痛,「你为什么%26hellip;%26hellip;一定要往偏差的那一方面去想?」「我偏差?我偏差?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个母亲在看到她的儿子后会连一个笑容也吝于给予?!」随着话语的脱口,管晔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脆弱。慕弈之来不及捕捉到他充满裂痕的潜藏情感,但那消纵即逝的讯号却也足以让他明白管晔坚强的面具下其实多么地受挫。「说话啊!你不是很会说吗?」管晔毫不控制力量,硬是在慕弈之手臂的肌肤上留下红色的箝痕。「你既然这么会说,那就向我证明你是真的想要关心我!」他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26hellip;%26hellip;他明明是可以独自的活下去,但为什么他总还是会想%26hellip;%26hellip;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还会有人需要他?早就遗忘的东西,却在遇见慕弈之后全数从心底深处浮现。不应该发生的,管晔没有预警的低头吻住了慕弈之。只有掠夺性和报复性而毫无感情的亲吻,冷的几乎让人战栗。慕弈之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因为他根本没预料到管晔居然会这样做!「管%26mdash;%26mdash;」才刚启的唇瓣被瞬间吞噬,被牢固箝住的双臂没有挣脱的空间,慕弈之透明的眼眸中有着明显的惊慌和愕然。他瞠大了眼看着眼前的管晔,只觉得热气不停地往周围扩散,温度越攀升就越絮乱,混沌的气流使人脑筋一片空白,一发不可收拾。「管%26hellip;%26hellip;管晔!」慕弈之偏头闪躲炽热的吻,内心慌乱至极,「你不能%26hellip;%26hellip;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的心脏狂跳,闲静的意识犹如剎那爆裂。「我知道。」管晔微离开慕弈之的双唇,带着浓郁酒香的呼息环绕在彼此之间,本来只是一个冲动的惩罚性举动,但慕弈之唇上的柔软却没有让他觉得恶心或排斥,身上洁净的香味反而让他真正地想更进一步。是酒醉也好,是错误也罢,不论是男是女%26mdash;%26mdash;第一次,他这么想要某个人的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