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留下來---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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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by82569203
5/22/2008 1:35:41 AM
易陌谦是个大麻烦──叛逆、暴躁、愤世嫉欲,他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却已拥有满腔的恨意和怒气,彷佛只有堕落才能让他解脱──他该一开始就送他去警察局的,可是他却多管闲事的想将他拉回正常的轨道%26hellip;%26hellip;「正常」?哈!可笑,他自己都是别人眼中「不正常」的「变态」,别把他这张纯洁的白纸染黑就不错了,还妄想拯救他!结果不但自己陷进去,也害得他一起沉沦%26hellip;%26hellip;他一向能坦然公开自己的「性向」,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被世欲眼光所指责,于是,他只有选择离去──序胡言乱语该怎么说?现在是凌晨四点多,其实我有点头昏眼花──睡觉睡到自然醒是很好,但要是醒来的时间不对,好象就有点小糟。有朋友还是问我:你创作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反正我上本书就是没有写清楚就对了。唉,那天写序我更早起耶%26hellip;%26hellip;话说得乱七八糟,对不起大家。(泣)动机?仔细、认真地思考一下,发现我写每一个故事的动机都很不知死活──我会因为一句话写十万五千字的稿子,也会因为一个角色,或者一个桥段、一句台词去写,总之就是为笼统的小部分而费心思撰写大部分。写《神魂颠倒》的时候,我只是想写美人和丑入的故事,只是这样一个原因而迫使我动手,然后引伸出后面的十万多字;而写本故事的时候,我只是因为很想写前面那首短诗里的一句话,那句话充其量只有将近十个字,我却为了它而多写了一万倍的字。每次朋友打电话来问:你下一个故事要写什么?我的回答总是令电话筒那一头叹气。我也想假装自己十分厉害,动笔之初,就可以把所有大纲幻化在脑海里,打字如飞,毫不拖泥带水或停滞;但是事实是,我为了要写某一句话而垂死在计算机桌前,后悔当初为何如此愚蠢,没有好好思考。我告诉自己事情不能做一半,于是死命地挤脑浆推动剧情。完稿以后,我通常都要膜拜主角一番,总觉得好象是他们自己在写故事,而我只是在旁边哀号恳求,拜托他们助我一把。我常常都开着计算机躺在床上想剧情,然后一觉睡到天亮,早上起来再关计算机。总觉得自己很废物,糜烂到令人唾弃。虽然是如此想,不过这种事情还是一再发生。我错了,娘亲,我不该浪费电,请您原谅您不肖的女儿。这是我第二本同性恋小说。我请不出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同性恋的爱情也是爱情,而我想写,就是这样而已。或许看起来是有点任性,但我真的认为爱上一个人是美好的事──不需要太多的枷锁,那是一种自由,每个人都有权利。爱情原是非常美丽的,只要真心相待,大家都能得到幸福。我并不是在阐述什么道理,只是想告诉大家:幸福,其实本来就是很简单的喔!(微笑)谢谢看这本书的每一个人,也谢谢出版杜,因为心中实在有太多感谢,我可能每次都会复诵一次。(笑)前曲我,是什么样的存在?是不是特别,是不是唯一,是不是独占?还是有没有都无所谓?不想懦弱,却太狼狈;不要施舍,却太贫穷;不愿依靠,却太冰冷。定位是谁来定位?平衡由谁来平衡?告诉我,在我们相识第八年的现在,对你来说,我,是什么样的存在?第一章蓝色,代表忧郁。深蓝如墨的夜空,月亮被黑云遮去了一半的容貌,看起来像是在哭泣。路灯晕泽的公园,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宁静,被一阵脚步声打乱,带着急促的喘息,划破无波的孤绝,那么样地令人感觉突兀。瘦削修长的身影用尽全力奔跑,直到自己的胸腔因为疼痛而没办法呼吸,才带着狂傲的笑声停了下来。「哈、哈哈哈%26hellip;%26hellip;」少年抚着自己的腰部,弯身几近疯狂地放声大笑,回荡在子夜清冷的公园,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跟略显苍白的脸色同步,红色的血液从他按着腰部的指缝中流出,丝丝狰狞,滴滴热烫。他不管伤口有多病,也不管额际上出了冷汗,只是昂首笑着,越笑越大声,越笑越不能停止。忽然,他奋力地将手中所持的铁棍向前丢去,发出响彻耳膜的撞击声。「去死!所有人都他妈的统统去死!」他对着空气怒?、挥拳,而后又大笑起来。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要,最好黑暗把他吞噬,最好魔鬼将他占领,反正也是烂命一条,有没有根本无所谓!无法抑制的狂乱。他觉得自己在笑,他也让自己看起来是在笑,但是,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开心。「你吵不吵!」要发神经不会滚远一点。冷冽的一道低沉嗓音,插入他没有节制的情绪发泄。易陌谦朝着声音来源迅速转头,这才发现后方草丛的公园椅上坐着一个人,因为背光的关系,看不清样子,只能从声音判断是个男人。凌晨十二点的鬼公园里居然还有人?!「你他妈的少管老子闲事!」他放下按着腰部的手,挺直背脊对着黑影狠骂。披散前额的黑发和身上血迹斑斑又凌乱的衣服,聪明人都该知道少惹他一点。可惜那个黑影不。「老子?」低低地冷笑一声。本来坐着的人站了起来,而且开始朝他接近。随着距离的缩短,易陌谦先看到的是一双宛若在夜空中点亮星辉的黑眸,深的有如一泓泉水,却也同水过无痕般,没有感情,冷漠深沉。男人走到灯光下,深黄色的晕芒笼罩在他的四周,让人看得很不真切。他的英俊,也完全不真实。除了颀长伟岸的身型,沉稳内敛的气质,男人还有一张极其俊逸冷然的脸孔,细微的举手投足间也有种吸引人的洒脱不羁。易陌谦微微一愣,他本来以为是个欠揍的流浪汉,没想到是个眼神犀利的高大男人。「明明毛都还没长齐,还敢自称老子?」男人腴着他身上穿著的高中制服,唇角画出议刺的弧线。「干你屁事?」易陌谦回神,狠戾地瞪着他。「识相的就滚远一点,惹火了我,要你好看!」腰上的伤让他皱了眉头,不过他还是死撑着摆出无所谓的样子。「哦?」男人轻瞥,「你想怎么「要我好看」?」看着他因而逐渐失血褪色的面容,男人的表情没有半点波动。易陌谦瞠着一双怒目,心里只想刚刚为何把铁棍给丢了,不然就可以痛扁他一顿。「小朋友晚上不回家睡觉不太好吧?」男人冷冷地道。「谁是你他妈的小朋友?!」易陌谦闻言气得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沾染了血迹的手印上男人的衣。「给你三秒钟,立刻消失在我视线之内!」啧,衣服被死小鬼弄脏了。男人垂首凝除着矮了将近一个头的他,怵目惊心的红,并没让他有半点慌吓之色。他拿下易陌谦的手,缓慢地启唇:「这地方是我先来的,要走也是你走。」今晚的清静都教这小子毁了,没要他赔偿已经不错。「操!」这家伙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在激怒他!易陌谦握紧了拳就要挥过去,「你真的不相信我会教训你?!」这年头无聊的家伙越来越多!「不。」男人勾唇,「我不相信你能打赢我。」这种小鬼头。易陌谦气炸了!「那我们就来试试看!」怒咆一声,抡起右拳,他没有思考地就打向男人的脸。男人举起手,张开掌心硬生生地接下易陌谦因为腰伤而显得有些偏离的劲道。拳头打在手心上的声响不小,但是男人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哼,花拳绣腿。」这是唯一评语。花拳绣腿?!他竟敢这么说他!易陌谦本来苍白的脸气得都红了。从小到大,他干过的架不知有多少,参加过的械斗也多的数不清,哪一次不是真枪实弹上场!而今,这个男人居然说他的拳头像是在绣花!「我操!」挣脱不了被他钳制的右拳,他索性握起左手击向他腹部。男人比他快一步,先抓住他的手腕,然后用力反剪,将他整个人勒在胸前。「小孩子不回家睡觉不好,还有,」他扭着他的手臂。「满口脏话也令人讨厌。」易陌谦因为难受的姿势,加上使力过大,腰际的伤口更加疼痛,他咬紧了牙关不想让自己呻吟出声,颤抖的身体和大粒的汗珠却泄漏了他的逞强。「放开%26hellip;%26hellip;」他愤恨的话语尚未出口,就被越来越接近公园的警笛声给切断。这么快就找上来了?!「嗯?」察觉到他身体瞬间僵硬,男人贴近他的脸低讽:「好象有人在找漏网的小鱼。」被他吹抚到颈间的热气撩动了一下,易陌谦发现这个男人太过于靠近自己。「放手、放手!」他拚命地扭动想要挣脱,可惜男人的力气在他之上,换来的只有自己皮肤上的红痕。「你妈的快点放开我!」他气喘吁吁,甚至开始觉得有些头晕。一定要趁意识清楚的时候逃走,绝对不能被员警抓到!「刚刚做坏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做了之后才怕被逮,幼稚,还说不是小孩子。「你%26hellip;%26hellip;」易陌谦气得眼红,要是手上有一把刀,他肯定会让眼前的人开膛剖腹。流血过多让他身体冰冷,凭着意志力强撑的结果,是几乎无力的双腿。逼近的警车闪光,劈开他沉重的眼皮。他要逃,绝对不能被抓住!双手都不得自由,易陌谦脚一抬,狠狠地往男人的小腿骨踹去。「原来你喜欢玩阴的。」他一有动作,男人就察觉到,大手按上他腰间的伤口,易陌谦立刻痛得收回脚,连站都站不稳。「卑鄙!」他冷汗直流,嘴唇也发白。「彼此。」看见血滴到地上,男人仍是一张冷脸。「不乖的孩子要受罚,送去警察局如何?」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实则是在说给已经快要神智溃散的易陌谦听。「你%26hellip;%26hellip;」他深吸一口气。「你敢!」他要是真的这样做,日后他一定会找上门杀了他!「有什么不敢?」男人反问,冰寒的眸没有起伏。额上的汗水湿了易陌谦的视线,知觉逐渐碎裂的他没发现自己已经是靠在男人身上,整个人头晕目眩,不知是否夜色太暗的关系,连景物都看不清楚。「我──」他想要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却无力唤出恶狠的语气。「我%26hellip;%26hellip;一定会%26hellip;%26hellip;杀%26hellip;%26hellip;了你%26hellip;%26hellip;」绝对!话才落下,他整个人就再也忍受不住地昏厥过去。男人顺手扶了一把,抵在身上的重量更重了。他微微皱眉,似是十分不悦。看到巡逻的警车掠过公园前,他冷然地瞄向怀中紧闭着眼的少年。「%26hellip;%26hellip;麻烦。」他最痛恨的,就是麻烦。肩膀一沉,他扛起不省人事的累赘物,往出口走去。高挂天空的月,有点蓝蓝的。***他是强暴犯的儿子。大家都是这样跟易陌谦说的。说他父亲强暴了他母亲,因为不想闹上法院所以拿钱出来和解;又因为母亲肚子里有了他,母亲的家人贪财,索性把她买一送一。没有婚礼,没有祝福,只有污秽和金钱。一桩令人恶心的买卖,可笑的婚姻。除了名分外,父亲什么也没给母亲。从他懂事开始,每天就看到父亲带着不同的女人回家,在他和母亲面前做尽所有骯脏事,母亲什么也不能做,就只是将他抱在怀中哭红了双眼。父亲最喜欢的娱乐就是虐待,殴打他和母亲,有时候用酒瓶砸,有时候用香烟烫,心情不好的时候棍棒齐下,心情还可以的时候拳打脚踢。母亲是个太认命的女人,不会反抗,不会申诉,不会试着清醒,只记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记得家人叫她要忍耐,即使头破血流她也忍耐。最后,母亲终于罹患精神方面的疾病,在疗养院里自杀身亡。悲惨,一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活得这么痛苦。死了也好,算是一种解脱。他这样想,所以在简陋的丧礼上,他没流过半滴泪。每个人都说他冷血,跟他无耻的父亲一个样。他不反对。他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他自己最清楚。幸福的人哪有什么资格教训他!他想,他要自己闯出一片天,绝对不要像母亲一样懦弱。用尽各种手段他都要达到目的,所以他国中开始就跟人混帮派要狠;在家里受到的凌虐越多,他在外面做的事就越骇人。他不管什么人性本善,希望光芒,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社会弱肉强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没有错,他的世界就是这样,这是游戏规则。「呃%26hellip;%26hellip;」好热!热得他好难受。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对了,是他背后被砍了一刀,伤口化脓发高烧,又不能去就医的时候。每次身上一有伤口,他就想大笑。越接近死亡,他就越能体会快感。「小鬼,不要乱动。」朦胧中,沉沉的声音穿入易陌谦的意识,听起来不甚愉悦。是%26hellip;%26hellip;谁?谁在跟他说话?他不是小鬼!「唔%26hellip;%26hellip;」腰部的地方突然像是有尖针在刺,他痛得想躲,却被按住了身体动弹不得。「你不要弄脏我的床。」同样的男音响起,平板的语调饱含威胁。「不%26hellip;%26hellip;放开%26hellip;%26hellip;」这个人到底是谁?好痛!「啊%26hellip;%26hellip;」想张开眼睛,却发现没有想象中容易,易陌谦的喘息逐渐粗重。「很痛?」冷淡的语气随着动作而下,惹得他皱眉呻吟。「你活该。」完全讽刺的低语,像是在嘲笑他的蠢样。「你──」易陌谦咬着牙,滴下斗大的汗珠,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气,死命地瞠开太过沉重的眼脸。模糊的视线逐渐浮现出一张冷俊的脸孔,正站起身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好眼熟%26hellip;%26hellip;昏倒之前的记忆迅速地回流进易陌谦的脑海当中。是了!是那个欠揍的高大男人!愤怒在他胸腔里爆开,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力气,他猛地翻身坐起,过大的动作痛得他龇牙咧嘴,身上的薄被也随之滑落。「又是你这家伙!」他强忍着痛楚,怒目瞪视眼前的人。「你%26hellip;%26hellip;」他想上前抓住他衣领质问,却突然察觉到一件不对劲的事。翻落的床被贴在他的皮肤上,带来细致的触感,很柔软舒服,但是──为什么是贴在他的皮肤上?!易陌谦低头,竟然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全身上下都被人剥得精光,只靠着一袭已滑落的丝被遮掩半泄漏的春色!高大男人听到声音侧首,冷漠地蹦着他震惊呆滞的表情,将他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一遍,才缓缓勾动唇角:「没发育的小朋友。」白斩鸡一只。「你%26hellip;%26hellip;」易陌谦的脸在瞬间胀红,他不想象女人一样抓回被子掩盖,但是更讨厌这样被一个奇怪又不认识的男人看得「一乾二净」!「你这个变态,他妈的干嘛脱我衣服?!」他气得大吼!环顾四周后,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男人懒得回答,冷眸扫向脚边那一堆「破布」,其实是因为方便处理伤回,和不想弄脏床铺。易陌谦见他沉默,突然想起之前他跑进的公园是有名的同志约会场所,一般人这么晚根本不会在那里游荡,难不成眼前这个家伙是──「你这个死变态!烂玻璃!我%26times;你全家的同性恋!」一串难听的话出口,他不顾身上伤势跳下床,抓起薄丝被把自己包得死紧。难怪他把他带来这里!天杀的!他宁愿张开眼睛是看到自己在警察局!妈的!不知道有没有爱滋病!隔着一张大床,两个人互相对望,一个怒火攻心,一个冷淡依旧。易陌谦想逃走,可是门在男人身后,他没遇过这种事情,加上又知道男人的力气比他大,各种难以想象的不堪画面迅速闪过他的脑海,大场面的干架都没让他如此惊惧。男人凝睇他良久,上前一步,他就后退到角落。「你不要过来!」易陌谦脑子乱转,又流汗又喘气,深怕自己一不注意就被他抓住。「床被%26hellip;%26hellip;」还是脏了。男人看着干净的薄被上逐渐渗出血迹,紧锁眉头。不知感恩图报的小鬼头使他微有恼意。早知道让他去死。「床你妈个头!」易陌谦出口成脏,根本不想听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往旁边移动,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要硬闯!男人眼明手快,一把抓住缠绕在他身上的薄被,将他整个人扳倒压进大床!「他妈的!你这个变态!放、放开我!」易陌谦拚死挣扎,抬起腿就往男人身上顶!要是被一个男的强%26hellip;%26hellip;操!这样恐怖的想法,加速他反抗的动作。男人先是擒住他乱打的手,然后长腿一跨,压住他扭动的身体。「第一,我救了你,你要说谢谢;第二,你嘴巴太脏,最好去漱口;」将他的手用力地拉置在头顶上,膝盖格开他的偷袭。「第三,我不是变态,我有名有姓,叫裴擢。」「我管你他妈的是谁!」怒吼一句,易陌谦额前散落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有种属于清秀少年的妩媚%26hellip;%26hellip;如果他能闭上嘴不要开骂更好。他被裴擢完全钳制,心头上的火越烧越大,更剧烈地想要挣脱他的掌控!弓起唯一能动的腰,他想要借此摆脱裴擢压住自己下身的腿。这个动作,让仅存能遮蔽他身体的布料敞开,就在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男人身下,他再无秘密可言。「放手!」弄巧成拙的羞耻让易陌谦对着他的脸愤怒地咆哮,敏感的肌肤被陌生同性碰触,更是令他面红耳赤。「放手、放手!我叫你放开我!」他不停乱动乱扭,直到自己筋疲力尽,胀红着一张脸几乎喘不过气。不甘心的感觉很快地凌驾恼羞成怒,只不过是力气比他大而已,他不相信自己赢不过他!「去死!」他动用他最后可用的武器。裴擢偏头闪过易陌谦正面朝他脸吐出的唾沫,表情冷到最高点。腾出一只手下滑,他停在已经包扎好、却又由包扎的伤口上。「第四,我讨厌任性不听话的小孩。」语毕,他用力地朝着已经染成殷红一片的白色纱布按下。「呃!」易陌谦倔强的不肯叫出声,却痛得直颤抖,嘴唇也被自己咬破。他气到爆血管,可是又动都动不了,只能拿一双绝对已经在喷火的眼眸死命地瞪着裴擢。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彷佛过了一世纪之久,直到易陌谦过度起伏的胸膛稍微平缓了,裴擢才有了动作。他放开制住易陌谦的手,拉起身下的床被往他光裸的身躯一盖,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不送。」裴擢踢踢脚下沾染血迹的残破衣物,不理会少年错愕的表情,他侧身冷淡地下达逐客令。易陌谦被他突然的催赶气得差点吐血!要让他走不会早点说?他刚压着他是压好玩的?!他为了什么发飙?简直跟白痴一样!神经病!他妈的死变态!捡起地上那堆属于自己的「破布」,易陌谦跑到门边破口大?:「你给我记住!」他一定会找他算帐!「嗯,我等你回来报恩。」不枉他浪费力气教导乖孩子要注意的事项。裴擢维持着一张冷颜却说出不搭调的话。易陌谦从来没有这么想拿刀砍一个人!「报你他妈的死人恩!」他穿回衣服,失去用处的薄被被他无情地丢在地上践踏。「我X你祖宗十八代!」诅咒他明天就去死!随着最后一句响彻屋内的怒?,易陌谦用尽全力踹开大门跑了出去,头也不回。该死!他要买柚子叶去霉,他要上医院检查爱滋!去你妈的变态男!易陌谦十六岁的这一年,认识了二十五岁的裴擢。那一夜,是改变他生命的起端。第二章「一年十班易陌谦同学,一年十班易陌谦同学,请到训导室报到。」广播器播放出的制式声响回荡在偌大的校园里,扩散在空气当中,传进了当事人的耳朵,但他依然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坐在学校垃圾场后一处偏僻的草地,眉头微蹙。播音器再度重复响起,传达的内容仍是不变,这令他表情更加不耐。「小易,怎么老芋头找你那么勤?你那天该不会被抓包吧?」蹲在易陌谦旁边的一个二年级学生讪笑着,手上还拿着点燃的白烟吞云吐雾。老芋头指的是训导主任。「我没那么逊。」易陌谦连眉毛都没抬。他知道训导主任找他做什么,不是为了严重不足的出席日数,大概就是为了下学期的学费和他那个众人皆知的腐败家庭。无所谓,那些都跟他没关系。「你不逊?」那个二年级的学长吸一大口烟,从鼻子里喷吹出来。「你不逊就不会受伤了。怎么样,我说过他们很狠吧!有没有被吓到啊?」语毕,他咯咯地笑了起来,贬损的意味浓厚。易陌谦没什么表情,像这种两帮人马看不顺眼互砍的事情常常发生,他豁出命去打的方式让自己身上时常挂彩,他借此得到强烈快感,甚至从未觉得害怕退缩过。他的资历浅,被人调侃也不在意,只要有架打就好了。打架,是他宣泄情绪最直接的方式。「阿强。」另一名留着平头的黑衣青年出声制止仍是笑个不停的阿强。他本来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后来被退学了,但是在外面混的不错,所以学校里有很多他的小弟。那个叫阿强的是,易陌谦也是,都是属于他全哥的手下。「小易,你身上的伤还好吧?」全哥望向总是一脸淡漠的少年。「嗯。」易陌谦应一声,想到腰腹上的刀伤,他忆起那个变态男%26hellip;%26hellip;啧。阿强看到他这种没大没小的态度有点不爽了,事实上,易陌谦这种爱甩不甩的言行举止他很早就看不顺眼。「喂,全哥在问你话!」他上前两步,就想拉起他训斥。「阿强。」全哥启了唇。阿强不服。「全哥,这小子他%26hellip;%26hellip;」「一样的话你要我说几遍?」全哥使一个凌厉的眼色,阿强马上噤若寒蝉。去!这小子到底哪点好?全哥老是护着他。阿强忍不住瞪了从头到尾沈默的易陌谦一眼,不甘愿地退开。全哥蹲下身子,直视着坐在地上的易陌谦:「你别理阿强,全哥给你个好东西。」边说,他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的白色粉末,他将透明的袋子摊在手心上,抬眼眸视着易陌谦:「你知道这是什么吧,一点点就可以让你很快乐%26hellip;%26hellip;喜欢吗?」易陌谦瞅着那小包的白色粉末,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他看阿强几个兄弟吸食过,是古柯碱。「全%26hellip;%26hellip;」阿强实在不解,为什么全哥要免费送小子那种上等货?那一小包可是要花去他好多钱。全哥不耐烦地做个手势,示意阿强再不闭上嘴就等着挨棍子。「哪,不用客气,有需要的话尽管找我拿。」他大方地将白粉塞入易陌谦上衣的口袋中。易陌谦微微顿了顿,也没有拒绝,只是点个头。全哥见他无意见地收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锐芒。「一年十班易陌谦同学,一年十班易陌谦同学,请到训导处报到。」催促的广播声再起,易陌谦皱紧了眉头。跷个课都不得安宁。烦!站起身,拿起地上根本没装东西的空书包挂上肩膀,他朝着全哥说道:「我先走了。」说毕,就转身翻过学校的围墙,今天的课他不上了。阿强见易陌谦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跷头,更火了。「全哥,这小子实在太目中无人了!」真该教训教训。「你懂什么?」全哥瞥他一眼,易陌谦那种个性吃软不吃硬,他有更简单的方法控制他。他摸摸口袋里其余的白粉包,扬起阴毒的笑容。「等他上了瘾%26hellip;%26hellip;还怕他不听话吗?」小鬼不懂事,还得他重新教育。先放个饵,鱼儿还不乖乖上钩?到时只怕小鬼会捧着钱求他,说不管什么事都唯命是从咧!全哥笑得更愉悦了。阿强顿时恍然大悟。「更不愧是全哥!」原来全哥对那小子好是有目的的,全哥眼光看得真远,这才是做大事的人啊!跟着全哥果然有前途!阿强望着易陌谦离去的方向,唇边勾起冷笑。哼,到时看他怎么撕下他那张狂傲的脸皮,践踏他最自我的尊严。走着瞧!***易陌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晃着,每次逃课,他就是背着一个书包从早逛到晚。他觉得在学校很没意思,反正他成绩不好,老师也都讨厌他,同学视他为败坏班级风气的垃圾,他打不进人群,也不想进。看了看便利商店里挂的钟,下午一点三十分。现在回家的话,宿醉的父亲一定还抱着女人在床上%26hellip;%26hellip;恶心!昨晚在睡梦当中钻入意识,那毫不遮掩且不堪入耳的交欢呻吟,即使这么多年,他每一次都还是会觉得反胃。污秽!想到父亲那令人憎恶的嘴脸,易陌谦就想吐!那种人%26hellip;%26hellip;那种人根本就不是他爸爸!一股怒怨在胸腔里四散,愤恨的情绪急需找管道发泄,易陌谦一抬眼就看到一家机车改装行,他被过度挤压的思维瞬间找到一个可以抒解的出口。有了!他记得那家伙住的地方就在这附近而已!跑过马路,他趁改装行老板不注意的时候,在靠近门口的架上摸走一瓶喷漆。凭靠着几天前的记忆,易陌谦朝目的地奔跑起来。他知道今天该怎么打发时间了。算那个死王八倒霉!***「九楼之三%26hellip;%26hellip;之三%26hellip;%26hellip;」易陌谦找着门牌号码,他那天跑出门时还特地看了一眼,就是预备以后回来报仇雪恨。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他一下子闪身进旁边的楼梯间,他不想给人看到、免得到时又有别的麻烦。确定那些人进了电梯,他才又走了出来。啧,那变态男好象还满有钱的嘛!住这么好的大楼,地板亮晶晶的,门板亮晶晶的,墙壁也是,什么都亮,想刺瞎别人的眼睛不成?不过可惜的是,这栋高级住宅的管理员费白付了,因为楼下那个老管理员正在打瞌睡,他什么力气也没费,大摇大摆地就走进来了。看到了目标,易陌谦对着门牌旁的大门扬起冷笑。他打开喷漆的盖子,「喀搭喀搭」的摇起罐身。「敢瞧不起我!」他用着大红色的喷漆,在米白色的门上写下一个个骂人的字眼,望着逐渐毁灭的干净漆门,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死变态%26hellip;%26hellip;爱滋男%26hellip;%26hellip;恋童癖%26hellip;%26hellip;花%26hellip;%26hellip;柳%26hellip;%26hellip;嗯,还有什么%26hellip;%26hellip;」他专注在门上的涂鸦,每说一句就写上一句,喷的不亦乐乎,末了,还在最下面画了一只乌龟。「大功告成。」易陌谦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在心里联想那个变态男看到时的模样,一定会气到暴毙!他拍拍手,将喷漆丢进自己书包,再一次回顾他伟大的?作,唇边有着得意洋洋的笑容。一转身,他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没想到却──「啊!」易陌谦才回头就吓了一大跳,他瞠住眼看着站在眼前的高大男人,嘴巴大张忘了闭上。跟他那晚的印象没有什么落差,还是一张冷脸,不过嘴上多叼了一根细管,手里也提了一袋东西。他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他站在这里多久了?易陌谦的脑子顿时混乱起来。该不会%26hellip;%26hellip;什么都被他看到了吧?瞧瞧身后被他涂得乱七八槽的门,他有种想拔腿就跑的冲动。裴擢拔出口中的白色小管──是一支冰淇淋口味的棒棒糖,然后随即又从嘴里吹出一个口香糖泡泡,他的神情,变都没变。大男人的%26hellip;%26hellip;吃棒棒糖还吃口香糖?果然是变态!易陌谦死瞪着他。裴擢的视线穿过眼前的少年,看向已经被彻底「改造」的家门,他咬两下嘴里具有甜味的胶质物体。「乌龟画的不错,字太丑。」冷,语调跟表情一样。「神经病!」干脆打个分数算了。易陌谦骂一声,侧身就想越过他离开,一点都不意外地,那男人伸出大手抓住他的衣领,制住了他想逃跑的举动。「放开我!」该死!他诅咒这个男人比他强壮的力气!易陌谦弯起手想给他来一记肘拐,裴擢侧身闪过,微微地蹙眉。「你怎么老是这么泼辣?」动不动就伸手伸脚。「泼你妈!」易陌谦胀红了一张脸挣扎。妈的!他又不是女人,变态男连形容词都不会用!「不准骂脏话。」裴擢抬手扳正他的脸,要他好好地看着他。「长得漂漂亮亮,不要说话这么难听。」深邃的黑眸里映照出一张清秀的面容,近距离注视的易陌谦轻轻地一愣,他很久没有照镜子了,几乎就要忘了%26hellip;%26hellip;自己的长相。他不想看到镜子里反照出来的容颜,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面目可憎,不只是由于他有那种可耻父亲的基因,也是因为太多的仇恨和杀戮让他迷失。他不愿去发现,所以就逃避。不过%26hellip;%26hellip;漂亮?「我不是女人!」易陌谦朝着裴擢的脸怒吼,充火的眼睛警告他别再用那种性别倒错的形容词说他。「我知道你不是女人。」那天他看的一清二楚。裴擢挑挑眉打量他:「你是小鬼。」外在内在皆然。「我不是你他妈的小鬼!」易陌谦更气,扭动着身子想挣脱他的钳制。他正要抬脚踹他腰部时,「啪搭」一声,他的上衣口袋掉出一包东西。他一惊,想弯身捡起,却被用力地往后拉。裴擢抓着他,将地上那一小包透明塑料袋装的白色粉末拾起,神色冷峻。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太白粉或地瓜粉,也不会是砂糖。「%26hellip;%26hellip;我以为你只是普通的坏小孩。」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恶习。「不关你的事!」易陌谦伸手要抢,结果被躲过。「还给我!」忍无可忍,他一拳挥向裴擢的腹侧,一点都不留情。裴擢硬是吃下他的拳头,唇角微撇,他从身上掏出钥匙开门。「放手,放手!」易陌谦气极大喊,两只手不停地捶打在他身上。「你再闹大声一点不要紧,有人去报警你就别怪我。」裴擢提醒。易陌谦闻言,果然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狠瞪着裴擢,彷佛要把他大卸八块。裴擢不以为意,打开门走进去,就把易陌谦丢进客厅的沙发,反手关上门。他先将手上提的袋子放进冰箱,才走到易陌谦面前与他对视。「你吸这种东西?」他扬扬手里的小白包。易陌谦冷哼,「有又怎样?」根本不关他的事!裴擢皱眉,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抡起衣袖反复细看。「做什么?!」死变态!易陌谦恨死自己老是这样被他摆布。没发现他手上有针孔,裴擢才退开。「这是别人给你的吧?」或许是他没吸,或许他用的不是打针的方式,总之,还不能证明这小鬼没有毒瘾。不过%26hellip;%26hellip;他敢用一条口香糖打赌,这小鬼头是为了逞强才敷衍答话。裴擢冷睇着他倔气十足的面容。易陌谦被他盯的全身不舒服,总有种无所遁形的狼狈感,他别过头。「别人给我的又怎样?你想拿这东西威胁我吗?我没钱给你!」他嘴上说得漂亮,其实还是很担心裴擢会报警告他持有毒品。他偷东西,跟人打群架,一副彷佛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却还是会怕被员警抓到。十六岁的易陌谦,心态上其实仍是个未成熟的孩子。裴擢也知道,所以他明白若是留有案底,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小鬼是很麻烦,但没有麻烦到必须不给退路。「没收。」冷冷地启唇,他将白粉包放进自己口袋中。「哼,你不怕我反咬你一口,去警察局告你吗?」居然把那种东西摆在自己身上?易陌谦抢不回来,只好在口头上讨赢。「请便。」裴擢无所谓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从刚才放进去的袋子里拿了两盒东西出来。取出两支塑料汤匙,他落坐在易陌谦的对面,将其中一盒放在他面前。易陌谦古怪地脸他一眼,看向桌面上摆的东西,上面写着%26hellip;%26hellip;烤布蕾?那是什么玩意?裴擢完全不理会他,冷着一张脸打开包装,大手拿着小塑料汤匙,稀哩呼噜地就吃了起来。从便利商店花二十五元买来的烤布了,一下子被他吃个精光。成熟的外貌,冷淡的表情,一个这样高大的男人,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真的,形成了一幅很诡异的画面。易陌谦看傻了。裴擢发现他都没在动,弯起长指敲了敲桌面:「快点吃。」再不吃他就自己吃了。易陌谦回过神,面颊怪异地抹上红潮。谁要吃那种软趴趴的东西!「我%26hellip;%26hellip;我才不吃!」又不是小孩子!他才不要跟他一样变态!「%26hellip;%26hellip;很好吃喔。」裴擢像是在哄着闹脾气的孩童乖乖吃饭,只可惜一张寒冰脸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好吃又怎样?」说了不吃就不吃。易陌谦越来越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裴擢很冷淡地蹙眉,表示不耐。「小鬼头真难伺候。」他低喃着站起身,将吃完的盒子也一并带走。「我不是小鬼头!」他妈的!到底要他重复几次?!易陌谦对着他的背影怒咆。「%26hellip;%26hellip;那你叫什么名字?」厨房里响起水声。「你不够资格知道!」易陌谦回吼。「那就是小鬼头。」裴擢依旧老神在在地跟他隔空对话。「去你妈的小鬼头!」易陌谦又骂,然后突然发现这是一个逃走的好时机。没理由待在这里跟个变态男相处。他站起身离开沙发,脚步顿了顿,略微迟疑后,他还是拿起桌上的那盒烤布蕾塞进书包。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在手指要触碰到门把时,厨房突然传来的声音却吓了他一跳。「出去记得关门。」裴擢一成不变的无波语调响起,准确地看透且预知易陌谦每一个行动。易陌谦很不服气,他回身望去,还以为他有透视眼。下意识地抓着书包,他摸到喷漆罐,灵光一闪,他扬起一抹奸笑。他对付他这种不良少年很厉害是吗?很能容忍他作怪是吗?他就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宽宏大量!裴擢将塑料盒子洗好丢进资源回收袋,顺便将水槽中的一些碗洗干净,等走出来时,少年果然已经离开。一转过首,他顿住。好半晌,才扬起两道英挺的眉,注视着酒柜旁的米色门扉,他低声念出上面用红漆新喷的三个大字。「易陌谦。」不错的名字,可惜个性太过顽劣。裴擢从裤袋里掏出一个扁到不行的旧皮夹,随意翻找了下,里面一块钱都没有,只放了一张身份证和学生证,他拿起那明显不是属于他的证件对照门上的大字,嘴角微微勾起。「看来他没有骗人。」那小鬼的确是叫易陌谦没错。不仅幼稚警觉性也太差,在人家墙上乱画泄限是小学生才会做的事,还被他顺手牵羊得逞,小鬼头最好回来拜他为师。顺便教教他,这就是所谓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嗯──好甜。」才吃几口,易陌谦就受不了地把烤布蕾放下,连忙喝两大口开水,冲去嘴里那种甜腻的味道。他很少吃甜食,从小到大吃过最多的东西就是拳头泡面西北风,什么小孩子爱吃的零食他没有钱买,当然也不会有人买给他。印象当中,他只喝过母亲偷偷用一块钱买的养乐多,还用水调成好几杯后才给他喝。所以,他当然觉得这种味道浓郁的烤布蕾太腻了。他瞅着那还剩大半盒的烤布蕾,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它们和水再吃。他很怀疑,那个叫裴擢的奇怪男子,居然会喜欢吃这种甜不啦叽的玩意儿。思量许久,他还是将布蕾胡乱地用塑料袋包好放进冰箱。脱掉身上唯一的一件制服,他走到厨房用少许的清水搓洗衣领和袖口,然后用手扭干拿衣架挂起。家里的开支父亲一向吝于给付,尤其是当水电费过高时,他往往会先被打一顿,所以现在他学乖了一点,能省则省。解开腰间的皮带,他准备换上短裤,习惯性地手往后腰处一摸。「咦?」易陌谦疑惑地皱眉,摸遍了制服裤的口袋,就是找不到他的皮夹。「奇怪%26hellip;%26hellip;」一毛钱都没有的皮夹也有人要偷吗?可恶,他把身份证放在里面,要是弄丢了,申请也是要几十元手续费的,他找谁拿?不信邪的易陌谦又走回阳台翻着挂在外面的上衣,左找右找,连皮夹影子都没看到。「卡擦」一声,主卧房的门打了开来,他低咒一句,闪进室内,假装没看到走出来的人,就想越身回自己简陋的房间。「呀%26hellip;%26hellip;陌谦,不跟阿姨打声招呼吗?」一个只穿著丝质连身衬衣的女人有意无意地阻挡了他的前进,姣好的身段软若无骨,风情万种的面容上笑得极其暧昧,妖娆的手指随着低柔的话语爬上他的肩。易陌谦嫌恶地侧身避开,退了一大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嗯。」不愿惹事,他随便敷衍,连头也不抬,想绕过她。「别这么冷漠嘛!」女子轻笑一声,肆无忌惮地拉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他的动作。「哎哟,你皮肤真好啊!」细皮嫩肉的,长相也令人想要好好疼爱。她用指腹搓揉他的肌肤。易陌谦咬着牙将满肚子的脏话咽下,用力地甩脱女子的手。「哟%26hellip;%26hellip;好凶啊!」女子咯咯娇笑。「你──应该也跟你爸爸一样带劲吧?要不要跟阿姨试试看啊?我可以教你很多快乐的事情喔!」边说,手就抚上了他的腰部。易陌谦忍不住了。「你不要碰我!」好恶心、好恶心!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令他极度反胃!他猛推了女子一把,然后跑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起来。用棉被盖住头,他消极地阻隔女子敲门的声音,直到父亲买食物回来了,女子才悻悻然地罢手,转而妖娇地面对那个根本当自己儿子死了的男人。然后,他们在客厅里饮酒作乐;然后,他们整个晚上喝的东倒西歪;然后,他们回到隔壁的大房间,发出喘息与吟叫。没有人当他存在。易陌谦从头到尾只是用被子摀住耳朵,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幻想自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总有一天可以飞上天空。只是,他看到自己的翅膀上沾了血,很可能永远都飞不起来了%26hellip;%26hellip;他想念起冰箱里那个很甜很甜的烤布蕾。突然好想再吃一口。第三章他不想念书。他想赚钱。这样就可以离开家里,远离那个不承认他、他也不承认的男人,而且也用不着饿肚子,硬着头皮去要钱的时候也不会被打的遍体鳞伤。反正学校的生活很无聊,他可以跟全哥说说看,做什么事都可以,就算要卖命也无所谓,他想要自己赚钱。易陌谦穿著便服走出家门,今天他也不打算上课了,学校在段考,他去了也是考零分。穿出巷口,他准备直接去找全哥。走了几分钟,他察觉到一件怪异的事。有一辆名牌休旅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旁边,形迹之可疑已经到了他不得不发现的地步。他侧首瞅着黑漆漆的窗户,犹豫一下后朝着车子走去,正当他准备要抬手敲玻璃时,车窗缓缓地降了下来。裴擢戴着墨镜,依然冷硬的轮廓让他看起来一副酷样。易陌谦的思考停了几十秒,他瞪着他,彷佛看到了宇宙大怪物。在他提出疑问前,裴擢先替他解答。他从衬衫里拿出易陌谦的皮夹,还把身份证后面写的地址指给他看,表示这是他知道他家的原因。易陌谦又愣住,他看着裴擢拿着他的身份证,还有那个皮夹%26hellip;%26hellip;然后他火大了。「你他妈的偷我东西!」难怪他怎么找都找不到!他指着裴擢大叫。「借用而已。」不然就不会拿来还给他了。裴擢听到他三句不离「妈」的说话方式,略显不悦地皱起眉。「借个鬼!我有说要借你吗?」易陌谦气得一把抢回自自己的东西,还踹了车门两脚。裴擢一点都不惭愧,他只是冷冷地问着他刚刚观察后想知道的问题:「你今天不用上学?」放寒暑假的时间不对吧?「不爽上。」易陌谦别过脸。「你父母呢?」也这样放任?易陌谦听到他的问话,眸底闪过一丝受伤,他用力地一拳捶在车门上:「都死光了!」另一个有等于没有。转过身,他不想再开口。听到他的回答,裴擢抿住唇,见他要走,他打开了车门。「上车。」没有邀请的意味,只是阐述命令。易陌谦会理他才有鬼。他走回人行道,当身旁的车子不存在。裴擢冷漠地勾起嘴角,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依旧放慢车速跟着他移动。易陌谦想假装不在意,但是路人怀疑的眼光一枚枚朝他扫射而来,他逐渐感觉自己好象是在大街上跟情人闹别扭,然后可怜的男友开车跟在他身旁求他原谅%26hellip;%26hellip;他妈的!「你到底想怎么样?干嘛一直死缠着我!」他在一个路口停下,忍无可忍地对着裴擢怒?──其实这样更像吵架的情侣。「死缠着你?」裴擢撇一下唇算是冷笑。「你毁了我一道门,我是来跟你要钱的。」他没那么多闲时间跟一个小鬼穷混。易陌谦宛若被尖针刺到。他不提,他还忘了!那是他故意的恶作剧,目的就是气死他,怎会赔偿啊!「我没钱!」他直截了当。这是事实,杀了他他都没钱。「我知道。」那个一毛都没有的皮夹已经说明了。裴擢再次当着他的面打开车门,「上车。」又是命令。「就跟你说我没钱,你聋子?」易陌谦一点都不想跟他走。「我会让你用别的方式还钱。」裴擢睬着他。易陌谦一愣,随后又朝最容易联想的方向骂了起来。「你想干嘛?你这变态该不会要我去卖屁股吧?!」他死都不干!粗俗不堪的言语让裴擢微微地瞇起眼,冰霜的面容上也浮起青筋。「你的屁股%26hellip;%26hellip;没有看头。」所以大概会滞销。他一句话让易陌谦想起那晚被他看得精光的事,毕竟还是纯情少年,他没来由地热了脸,在心里咒?他千万遍。「总%26hellip;%26hellip;总之我不会跟你上车,我还有事,不用相见!」语毕,他头一甩就要潇洒的离开。他心里想,光天化日下又在大街上,那家伙总不可能动手掳人吧?哈哈哈,就看着他的背影吃灰尘吧!死变态!「那个白粉包%26hellip;%26hellip;」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易陌谦脚步微顿,他怔住。「上面应该有你的指纹吧,嗯?」裴擢悠闲地把车内冷气开到最大,凉凉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威胁的意味。真的,没有。易陌谦倏地回头,他瞪着一双眼几乎要冒出火花。「卑鄙!」小人!龌龊!下流!不要脸!「这是大人的智能。」裴擢只是勾勾修长的手指,冷颜不变。「上车。」易陌谦握紧了拳头,看到裴擢那若有似无、宛若代表胜利的上扬唇角,他已经气到脑充血。生平第一次,他这么想把脚踏在某人的脸上。***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家位处市中心的连锁照相馆。一路上,易陌谦都臭着脸,他问裴擢到底要把他带到哪,裴擢没有说话,只打开前座的实物柜,拿了一条曼陀珠给他。易陌谦气得要命,把那条什么珠丢出窗外,结果裴擢居然不顾他们正疾驶在高速公路上,硬是把车子停住叫他下车去捡,冷着一张脸,说他「浪费食物,乱丢垃圾」。易陌谦觉得裴擢简直奇怪得像是别的星球的生物。一个大男人,在车子的置物箱里放一大堆零食,还边开车边吃糖果;他发脾气给他看,他也只会冷言冷语说出不相干的话,让他几乎以为头脑有问题的那个人才是自己。神经病!跟他在一起,害他丢脸丢到太平洋,还被迫在北二高下车进草丛找一条曼%26hellip;%26hellip;曼什么珠!「放开我!」两人之间很熟悉的一句话再度响起。到达照相馆,易陌谦本来想绝对不要下车,看裴擢能拿他怎么办,结果没想到,他手一伸,根本不管他的挣扎,拎着他的领子就把他拉下车。他又不是狗!干嘛老是这样抓他?!「变态男!我诅咒你生儿子没屁眼!」易陌谦被裴擢抓着押进照相馆里,吵吵闹闹的举动引起店里的客人侧目。「我去你%26hellip;%26hellip;」裴擢手快一步,摀住了他出口四分之三的脏话。易陌谦当机立断地张嘴,就要狠狠地咬他一口,裴擢早有防备,移开了手,害他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裴擢勾起令人牙痒的冷笑:「用嘴巴咬,是女人才会用的招数。」「你%26hellip;%26hellip;」易陌谦一拳挥向他那张讨厌的冷颜,结果被闪过。「可恶!」两个人扭扭打打,早就让旁观的一些客人窃笑出声,加上一拳很不争气地挥了个空,易陌谦的面颊一下子爆红。「哇──好可爱啊!」一名年约三十五岁上下的妇人突然出现,捧着他的脸硬转向自己,差点害他扭到脖子,「好可爱的男孩子啊!皮肤好嫩!眼睛好美!头发好软!真讨人喜欢啊!」妇人不停地赞叹,眼睛闪闪发光,像是要把他一口给吃了。易陌谦吓一大跳,他想躲,无奈裴擢在后面抓着,妇人那种怪异的喜悦神情让他觉得有点%26hellip;%26hellip;恐怖!「不要乱摸!」易陌谦只觉得妇人的手像是练了什么鳗鱼功,怎么闪都可以黏在他身上。「放、放、放开我!」真的好可怕!他已经满头大汗开始结巴。裴擢看着他本来恶狠狠的模样变成一副吃鳖的难看表情,达到惩戒用意后他松了手。易陌谦一得到自由,连忙踉跄地跑到最旁边的角落贴着,深怕自己又惨遭欧巴桑「调戏」。「,你捡了一个有趣的宠物回来。」妇人维持着满脸慈祥的笑意,低低地对着身旁看好戏的男人喃语。「是啊,还会咬人。」裴擢上前两步,走到易陌谦旁边,又把他揪了回来。「放手!放手!你他妈的不要抓着我!」怒吼回荡在整间照相馆里。包括客人、店员,所有人都停下手边的动作,朝他这边看来。一下子变得好安静。被视线贯穿的感觉不太好,易陌谦只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他总算听话地垂下手,让他们摆弄。「这是岑姐,你要叫她岑姨。」裴擢简洁地为两人做介绍,「小鬼叫易陌谦,帮我在店里安插一个工作给他。」他对着叫岑姐的妇人说明。什么?!易陌谦倏地抬起头。「我%26hellip;%26hellip;」他左右看了看,然后识相地放低音量:「我什么时候说要工作?」他咬牙切齿吐出话,用眼神凌迟卑鄙男。怎么莫名其妙就把他卖了?「你弄坏了东西就要赔。」裴擢提醒他。「赔钱跟在这里工作有什么关系?」没有逻辑的问答,他脑子衔接不上。「当然有关系。」裴擢瞥视他,俊容上仍是只有冷淡。「这是我的店。」所以他必须在这里工作还债。「嗄?」易陌谦瞪着他。「你的店?」原来这家伙是老板!难怪可以不用每天出门上班,害他喷漆被当场抓到,早知道应该先打听好他的作息时间。「这家店是岑姐在管,你跟她学。」不管他在想什么,裴擢压着他的头对岑姐鞠躬。「好痛好痛%26hellip;%26hellip;放手!他妈的死变态!」他的脖子要断了!「嗯?」岑姐望着他,眼睛笑瞇成一条线。「陌谦,我的耳朵很敏感,听到有人说脏话就会很痛耶!你应该不会在我面前骂脏话吧?是不是?」她的笑容好柔好柔%26hellip;%26hellip;柔到让人从心底深处生出一股阴森的恶寒!比被黑道大哥狠瞪还令人「皮皮挫」。易陌谦突然有种小兔子被大野狼抓住的危机感,他怔怔地看着眼前长相应该是属于慈眉善目好母亲的妇人,开始觉得这个世界都是骗人的假像。「乖孩子。」岑姐摸摸他的头,让来不及闪躲的易陌谦大皱其眉,随后她又对着裴擢笑道:「你什么时候改变口味了?」喜欢这种还半大不小的青涩少年。裴擢依旧一号表情。「不是改变口味,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嗄?」不是?「那你干嘛带他来这里?」她还以为裴擢是想让她亲自鉴定呢!「我对他不是那种关系。」裴擢重复,语气坚定。「我只是要他来这边工作。」「什么什么关系?」一旁的易陌谦根本进不了状况。「哎呀!你不知道啊?」岑姐笑的好愉悦,她拍拍易陌谦的面颊:「真是可惜!我还以为新交了个年轻漂亮的小情人呢!」小小小%26hellip;%26hellip;小情人?!易陌谦眼睛都要凸出来了。「你%26hellip;%26hellip;你什么意思?」那天,他是在一个有名的同志幽会场所碰到裴擢的,所以说,依照她现在的话联想,她影射眼前这个男人的确就是%26hellip;%26hellip;「你真的是同、同、同%26hellip;%26hellip;」自己猜测和得到证实,感觉总是不太一样。他瞪着裴擢。「我是。」裴擢直接承认,没有拐弯抹角。和易陌谦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说对了,他的确是个同性恋者。那晚坐在公园里也是想找伴没错,结果没想到却捡了一个大麻烦。不过到现在,他也觉得没必要对他解释他的性向。总之就是这样,这家店的每个员工都知道他这个老板的性取向,他不刻意隐瞒,所以小鬼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不知道也不会有影响。至于他会怎么看%26hellip;%26hellip;反正小鬼老跟他不对盘,没差别。「同性恋很奇怪吗?」岑姐眨了眨眼,「他没有多出一个头或长了角,你别像看妖怪似的看他。你年纪太轻,所以不懂,这样子是很没有礼貌的喔!」有时候甚至在无意中造成伤害。「嗄?」易陌谦回神,他不解地看向她。「等你长大,自然就会明白这些事了。」岑姐微微地笑着。「我%26hellip;%26hellip;」他现在也没很小啊,易陌谦实在讨厌每个人都把他当小孩子看。「我要走了。岑姐,他就麻烦你了。」裴擢拿出口袋中的墨镜戴上。他没有跟易陌谦眼神接触,转身走出了照相馆。易陌谦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心里怪怪的,好象做错了一件事似的%26hellip;%26hellip;「他要去哪里?」忍不住地,他想知道。岑姐唤了一个店员过来交代一些事情,然后才回答他:「他要去拍照。」「拍照?」易陌谦愣住。「是啊,他是个很有名的摄影师喔!」岑姐带着他走到二楼。很有名?「有多有名?」易陌谦跟在她后面问道。「他得过很多奖,国内国外都有。」这么厉害!那他应该算是一个名人吧?难怪看起来好象很有钱。易陌谦想着。「那个%26hellip;%26hellip;」岑姐回头。「你叫易陌谦是吧?我就叫你陌谦。你对摄影认识有多少?」嗄?易陌谦只拿一双眼睛跟她对望。「我知道了。」是零。岑姐带他走进一个放有洗好照片的办公室。「那你就先帮我们整理这些照片,你只要把照片两张两张放进相簿里就可以了,虽然工作性质无聊,但是很简单。」「呃?」他什么时候答应要做了。易陌谦正想开口,岑姐就一把拍上他的肩:「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很好的,等你习惯了这些我再教你别的。只要有耐心,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对吗?」说毕,她还歪头露出一个甜死人不偿命的笑。易陌谦怔住。「我%26hellip;%26hellip;」「就交给你了!」岑姐豪气干云地拍着他的背,「那一箱请你下午五点以前完成,谢谢!」指挥完毕,指挥官就退场。易陌谦一个人站在原地,什么都来不及说。他想到裴擢,然后又想到刚刚走下楼的岑姐。每个人都这样,只顾着自己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点都不管他的感受%26hellip;%26hellip;赶鸭子上架──根本就是强迫中奖!***「全哥。」校园旁的围墙边,阿强依照约定时间准时出现。「怎么样,找到臭小子了吗?」全哥点燃一根香烟,倚着墙问道。「没找到,听说他已经好几天没来上学了,没人有他的消息。」阿强将打听来的消息据实以告。「总不会突然消失不见吧?」又不是外星人。「家里那边探过了吗?」全哥寻找别的线索。「他家没有电话。」听说是没缴电话费,被断了。「没电话?」原来不是外星人,是原始人。「去他家跟踪,不管用什么方法,把臭小子找出来,让他知道要脱离我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好能跟他敲诈一些钱,不然枉费他送了一小包快速到达天堂的极品。「我知道了。」阿强应声,心里同时想着,整倒那小鬼的机会终于来了。「知道就快去!」全哥眼神凌厉。还以为放了长线能钓到大鱼,结果线断就算了,连鱼饵都被咬走。这口气他要是忍了,就不叫全哥!***他真的很想逃跑。他发誓。但等他再想起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因为他未成年,所以岑姐只答应让他一天帮忙六个小时,他本来根本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一开始就很想逃,但是岑姐盯他盯的很紧,还警告若是无故不来上班,她就会告诉裴擢。碍于他有把柄在那个家伙手上,只好不甘愿地留下。然后第二天开始,岑姐除了叫他装照片外,也教他怎么操纵快速冲洗相片的机器,这让他觉得不再这么无聊。接着,岑姐在帮人拍照的时候都叫他在一旁看着,顺便教导一些基本的摄影观念,甚至允许他自己拿店里的照相机去试拍,拍什么都可以,只要喜欢就好。他开始感觉到新鲜,光是那台有别于傻瓜相机的中古CaNOnEOS50他就研究很久,岑姐虽然有教他如何使用,但他却发现自己摸索更加好玩。他变得越来越期待去照相馆,每天都想看看自己拍的照片有哪里不一样。他把要去找全哥的事情忘的一乾二净,没去上学,也没人问他厌烦的事情,店里每个人都对他很好,有问题也会主动教他。几天下来,他真的觉得%26hellip;%26hellip;有一点快乐。岑姐从来不对他拍的照片有任何评语,只指点一些简单的技巧,还跟他说,若是真的想学东西,可以去找裴擢当老师。那个大怪人?在照相馆整整七天,他只看过裴擢两次。第一次是他来店里拿用具,只跟岑姐说了些话就走了,也没理他。第二次是他老板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二楼睡觉,他上去收东西刚好看到。裴擢被他的脚步声吵醒,张开眼,只和他对望一瞬,就下了楼。岑姐说,裴擢有店里的钥匙,有时候因为工作要奔波的关系会在二楼小憩,很平常的。他不知道裴擢的摄影师工作性质为何,只觉得他老是神出鬼没。岑姐说她和裴擢同是摄影会的会员,开店是因为兴趣,裴擢负责出资,她则负责管理,赚的钱两人平分,合作一直都很愉快,他们也是很好的朋友。他发现岑姐是个很能干的人,店里外的大小事全都由她调度包办,但是她很开明,也会给员工发表意见的机会,所以整个店里的气氛一向很好,包括前来消费的客人感受都十分不同。然后,他彻底遗忘要逃跑这回事,每天心甘情愿地准时报到。易陌谦抱着一个有些旧型却保养得很好的单眼相机在擦拭镜头,他使用前后都会先如此做,已经逐渐变成一种习惯。今天因为岑姐有事,所以中午就要提早休息,铁门已经拉下一半。「陌谦。」岑姐走到他身旁,轻拍了一下他肩膀。易陌谦抬起头,「呃%26hellip;%26hellip;岑%26hellip;%26hellip;岑姨。」他到现在还叫的不太顺口。「哎哟,你叫我岑姐就好了啦,坏心眼,要你把我叫老了。」她可是永远的三十五岁哩。岑姐笑着,相处了一个星期,早就把他当自己人看。「我再过一会儿就要关店了,你先把东西收一收。」「嗯。」易陌谦动手收拾地上的器材。岑姐拉开柜台的抽屉,取出了一个信封,她微笑地递给易陌谦:「喏,拿去。」易陌谦看看那封上面只写着他名字的信封袋,不解地看着她。「发什么呆,你不要你的薪水?」岑姐拿着袋子敲一下他的头,然后放进他手中。要是以前有人这样对他,他绝对一串脏话出口;不过他现在只能愣住,怔怔地看着手里躺着的信封。「%26hellip;%26hellip;薪、薪水?」他彷佛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词。「是啊,薪水,今天是十号啊。」是发薪日。岑姐将柜台上的资料叠放整齐。「本来嘛时薪应该是一百块,不过说要扣除你赔偿的金额,所以一个小时给你八十元,七天就是三千三百六,你打开看看数目对不对。」易陌谦盯着薪水袋半晌,才缓慢地把袋口打开。他把钞票拉出来,把零钱倒进手心里,有一种小小的成就感在心底发酵。这是他第一次,凭着自己的能力,正正当当地赚到钱。对旁人来讲没什么的数目,但几乎可以抵他一个月的生活费。虽然他做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可是他却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很值得称赞的事。他不再是一无是处,也不用靠别人施舍,更不必去逞凶斗狠,他用劳力和时间换取金钱,而不是用流血。这种感受很奇怪,让他胸口有点热热的。「干嘛?你第一次领薪资,不会感动得要哭了吧?」岑姐瞧他愣傻了,索性出言逗逗他。「我%26hellip;%26hellip;我才没有!」易陌谦马上回神,红着颊大声反驳。他是觉得有点感动%26hellip;%26hellip;但没有到要哭的地步,他才不会这么丢脸。「是啊,是没有。」岑姐笑道。「还不快把东西收一收,我要走了,你想害我迟到?」「岑%26hellip;%26hellip;」「嗯?」易陌谦欲言又止,「%26hellip;%26hellip;谢%26hellip;%26hellip;谢谢。」他低声说,非常不能适应这种对话方式。岑姐顿住,停下手边整理的动作,她站直身,手叉在腰上:「你谢错人了。把你送过来的是,叫我要教你的是,付你薪水的也是,等下次他来,你自己跟他说吧。」她猜啦,裴擢不会因为无聊的理由带他来,那个寒冰脸,一向面恶心善。易陌谦张着眼,他说不出话。仔细想想,也的确是这样没错。只是他没有想过,在这里工作会拿到钱。他本来一心认为那个男人想要整他,所以才把他丢到这里来叫他做事奴役他。那个叫裴擢的人%26hellip;%26hellip;「真是奇怪%26hellip;%26hellip;」易陌谦的唇角,连自己也没察觉地轻轻上扬了。「哇啊!我真的要迟到了!」岑姐看着壁钟惨叫一声,时光总是在赶时间的时候光速飞逝。「快点快点,收不好别收了,先走吧!我要锁门了。」她跟朋友的约会不能泡汤啊,她的迟到已经够「恶名昭彰」了。易陌谦站起身,还没走出柜台,突然就听到店外好象有改装机车的排气管噪音接近,很吵,很尖锐,而且阵容不小,就停在店门前面。接着,就是突然一连串刺耳的乒乒乓乓,朝着他们店而来,是重物丢击在店门上的声音。岑姐动作迅速,她拉着易陌谦蹲进柜台里,门被砸坏了可以再修,小命要是休矣,那就什么都别玩啦!骇人的重击声不绝于耳,也夹杂了玻璃碎裂的响音,大概持续了两分钟,可能没东西丢了,还是有人去报警了,总之机车已呼啸而去。等一切的混乱真正平静后,岑姐才站起来。易陌谦跟着抬头,发现一片狼借的地板上有好多大小不一的石头。有人拿着石头来砸他们的店!铁门歪了,落地的玻璃窗破了,展示用的照片掉在地上,自动门垂死挣扎地呈现「自我开关」状态。宛若战争过后,惨不忍睹。「哇、哇、哇!」岑姐看到这种情形,反而笑了出来,「什么时候我们结上仇家了?还是哪个家伙白目,寻仇寻错对像?不过这样也好,反正我早就想翻新店面了。」门也不用锁啦,根本都坏了。幸好之前铁门已经拉下一半,阻隔了一些攻击,这也算是运气好。不过看来她今天必须又跟朋友爽约了。她走出店门,察看外面的损伤,顺便跟左邻右舍解释一下,拿出手机,她准备请人民的保母来帮她备案,还有,也要通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半个店长回来。易陌谦看着前一刻还好好的店面,一下子变得满目疮痍,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26hellip;%26hellip;他看到一块大石头,上面用胶布贴着一张纸条。瞬间,血色从他脸上褪去,他握紧了拳头,将纸条捏得死烂。为什么%26hellip;%26hellip;为什么要连累其它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懊悔,愤怒,在他脸上交错,他的身体僵硬,抿紧的唇瓣微微颤抖。没有太多犹豫,他用力地将纸条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然后就跑了出去。「害大家受惊了%26hellip;%26hellip;对呀!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26hellip;%26hellip;真是不好意思啊,下次请吃猪脚面线喽%26hellip;%26hellip;呵呵%26hellip;%26hellip;陌谦?」岑姐正站在外面跟人「庄孝维」瞎扯,就看到易陌谦赶投胎似的从她旁边飞奔而过,她疑惑地朝他背影大喊:「陌谦陌谦!你要去哪里啊?」「对不起!」飘荡在空气当中的,是易陌谦没有回头的道歉。第四章「什么?唉,我说老张啊,我们比邻这么久,你看事情一发生后我也没比价立刻就找你来了,看在这点情分上,你就少算我一点吧!现在景气那么差,帮个忙嘛!」「这%26hellip;%26hellip;」「好啦,不然以后你来洗照片或拍照,都算你个七折咩?」「岑小姐%26hellip;%26hellip;」「哎哟,不要这么婆妈啦,成交吧!」一把拍上隔壁做窗户老张的肩膀,岑姐笑如春花。老张为难地搔搔头,实在发现自己赢不了这个行遍天下无敌手的杀价天后。他看着自己的工人都已经开始动起手来准备拆窗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反正他以后洗照片可以打折,算了。裴擢到的时候,就是看到这一幅景象。岑姐站在外面,跟手里拿着计算机的矮胖男子讨价还价,一旁还有几个员警在询问目击者,而装修工人则已进驻店里开始进行大拆除。从他接到电话到赶来这里,也才不过一个半小时,动作还真是快。「!」岑姐眼尖,三两步地跑到他身旁。「你总算来了。我等一下要去警察局作笔录,不过事情都差不多交代好了,店要关一个月,彻底来个大翻新。」她可以出国去玩咧,顺便照些好照片回来。「麻烦你了。」裴擢踩着玻璃碎片走进店里,稍微看了下乱七八糟的四周,「有看到是什么人做的吗?」他们从来没有遇过这种事,那些砸店的人难讲不会找错对象。岑姐伸个懒腰,有点想睡午觉。「唔,邻居们都说是几个骑摩托车的青少年。」踏在碎玻璃上的脚步停住了。裴擢顿住身体,缓缓地转过头,「%26hellip;%26hellip;青少年?」低醇的声音里,有着最深沉的发现。「是啊,是青少年。」岑姐打个呵欠后道:「员警说可能是飚车族吧。」电视新闻不是常常在播吗?纲车族无故砍人或打烂车窗,警察局都会被砸了,他们的店被砸根本没什么好大惊小怪。顶多就是比别人倒霉喽!裴擢皱着眉,用眼神搜寻了一下。「小鬼呢?」「嗄?」岑姐一下子会意不过来,「你说陌谦啊?事情发生以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跑走啦!好象有什么急事吧。」她弯腰拿起一个相框擦干净。「跑走?」裴擢蹙眉更深。「%26hellip;%26hellip;他有说些什么吗?」「呃%26hellip;%26hellip;」她想了一下%26hellip;%26hellip;「有了!我问他要去哪里,结果他不知道为什么,跟我说了「对不起」。」真是个怪小孩。裴擢眸光一闪,抿紧了唇瓣。他开始仔细地打量着店内,然后在柜台上看到一块明显比其它在地上都还大的多的石头。他走近,拿起石头端详,发现上面还留有被撕了一半的透明胶带%26hellip;%26hellip;和一小截纸角。「你在做什么?」岑姐看着他,一头雾水。裴擢没有答话,只是很快地翻找着附近目光所及的物体。他瞧见垃圾桶,里面有一团被揉烂的纸。他伸手取起,把字条摊开,看清内容后,他绷紧了脸上本来就冷冽的线条。「那是什么%26hellip;%26hellip;」岑姐踮着脚尖还没看到,他就撕成两半塞进口袋里。裴擢大步地越过她往外走去,没有解释,只简单交代着:「不要跟员警说。」啥?什么东西不要跟员警说?她根本什么都还没看到啊!「喂喂!你要去哪里啊?」怎么每个人都这样?一个多小时前上演的戏码,如今又重演一遍。不同于易陌谦,裴擢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坐上自己的休旅车,迅速地扬长而去。「%26hellip;%26hellip;真是麻烦。」转动着方向盘,这是他说给自己听的唯一一句。***来到字条上写着的地点,易陌谦冷眼看着显然已经等候多时的阵仗。在最后面,他找到了熟悉的全哥和阿强。人烟稀少的堤防道路,有几部改装过的机车,旁边站着十几个少年,有的还穿著制服,嘴上叼着香烟,戏谵地看着昔日称兄道弟,而今却孤独一人站在他们跟前的易陌谦。「哟!你还真一个人来啊?胆子可真大。」其中一个人出了声,接着三三两两的,大家都在笑他的不自量力。「为什么要砸店?根本不关他们的事!」易陌谦大声地质问,掩不住内心的恼怒!他没有理会那些人,只是把焦点放在全哥身上。「嘿嘿%26hellip;%26hellip;」全哥带着阿强站到前面,直视着他清澈且愤恨的眼瞳。「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是不懂得收敛啊!」要是动起手来谁比较惨,一看便知,这小子当真不知道自己的立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全哥言语当中的嘲讽没有让易陌谦畏惧,他只是瞪着眼前的人。「为什么?」全哥笑了起来,「你居然敢用这种态度问我,还没得到教训吗?」他曾经很欣赏他的硬脾气,不过现在%26hellip;%26hellip;本来还想给他一点机会咧。易陌谦对他迂回的回答十分火大,他上前一步,伸手用力地抓住他的领子:「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朝着他怒吼。脑中闪过店里每一张和善的笑脸,排山倒海而来的懊悔几乎淹没他的呼吸。要是今天岑姐没有提早打烊,要是今天店里面有很多人,他们这么做所造成的伤害,绝对不仅仅如此!想到有人可能会因此而受伤,他就悔恨地想杀了自己。「你这兔惠子!快点放开你的手!」阿强斥喝!一见情形不对,使个眼色,左右就出现几个人,用力地架开易陌谦。「做什么!」易陌谦被人抓住了双手,硬是把他整个人往后扯。他奋力地挣扎,可是一个人的力气毕竟敌不过两个人,过于激动让他猛喘着气,却还是被牢牢地钳住。全哥拍了拍被拉皱的衣服,瞬间沉下脸。「你真是不听话。」他阴冷地归视着易陌谦,森然地扬起唇角:「大概是我的教法失败,再教育你一次如何?给我打!」他没有迟疑地下令。本来蹲着抽烟的少年踩熄了烟蒂,由阿强带头,几个人走到易陌谦前面,没有说半句话就先挥起了拳头。易陌谦被人架着,想躲都躲不了,只能任由一拳拳重击在他的胸腹、面颊,虽然痛得几乎要呕吐,但他依然一声不吭。对方的人数有压倒性的优势,他不怕被狠揍,但他绝对不会低头。全哥做个手势,几个人才停了下来,最后一拳打在易陌谦的嘴角,咬破唇瓣的血慢慢地渗出,脸上也已经有多处瘀青。他忍住肉体翻腾的疼痛,一点都不认输。「你还真是有够硬气。」全哥笑,眼底却没有笑意。「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一点,但是你硬错了地方。我告诉你,当初加入我们,你就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不是游戏,不能任你来去终止,道上有道上的规矩,你高兴就找我们,不高兴就撤手不玩,这样实在让我很不爽。」易陌谦瞪着眼不发一语。他是有心理准备,所以他来了。全哥从怀中掏出一把蝴蝶刀,甩了两下,刀身就弹了出来。亮晃晃的刀锋,闪着淡淡的银光,冰凉的薄刃,就这样贴上易陌谦的面颊。「哪,如果你要脱离我们也可以,先拿个五万十万,我会很大方地让你自由。」轻轻地用刀面拍着他的脸,全哥笑得好贪婪。「哼。」易陌谦冷笑。什么道上的规矩?勒索才是他们的目的。「我没钱!有钱也不会给你!」他毫不妥协的宣告。什么义气?什么好兄弟?居然为了钱跟他翻脸不认人!他总算知道,这些人的嘴脸有多丑恶!「你这小子!」一旁的阿强逮到机会又痛扁了他几拳,一消从前的怨气。易陌谦瘦削的身体终究抵不过接连而来的重击,他腿一软,几乎就要站立不住。「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气。」不过太愚蠢。全哥用刀尖,缓缓地在他胸前划出一道血痕。易陌谦皱了一下眉,咬牙强忍那皮肉之痛。全哥续道:「刀子都架在脖子上了,你还是这么不知死活,看来我更要给你一点教训你才会懂事。你说,是在肩膀上捅个洞好,还是切断脚筋让你以后都跛着腿%26hellip;%26hellip;啊,不如先在你脸上画个叉试试看好了。」他一笑,旁边的人也都跟着笑出了声。易陌谦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看着眼前的人,用眼神嘲笑他们的白痴,彷佛即将被任人宰割的不是自己。「%26hellip;%26hellip;你真的惹火我了。」全哥收起笑,耐性磨尽。易陌谦的不驯超出他的想象,不仅没有吓唬他拿出钱,从头到尾,他也没表现过惧怕。「别以为我不敢动手!」看不起他是吗?他就让他看看厉害!他恼火地抬起手,手中的蝴蝶刀就往易陌谦的面颊挥去。易陌谦在刀光一闪的?那就下意识地紧闭上眼。若要这样才能抵过他以前走的岔路,他不会有怨言!他不害怕、不害怕,绝对不能害怕!预期的皮开肉绽和疼痛迟了好几秒没有出现,他轻轻地喘了口气,耳边的动静却仍欠缺起伏。疑惑地微掀眼脸,他看到刀锋停在离他的脸不到五公分处,移动视线,他望向全哥高举的手有些颤抖,再往旁边看,他看到全哥的脸上黏着一坨%26hellip;%26hellip;呃,咬过的口香糖?胶质物体上的齿痕还清晰可见。易陌谦完全愣住,跟旁边的所有人一样。「谁丢我?!」全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伸手拿下脸上那团不明物体,气得大吼。湿黏的口香糖在他手上拉牵成丝线,他怎么弄都弄不掉。「到底他妈的是谁?!」他绝对要把那个人千刀万剐!在一片诡谲的宁静之中,有人很「好胆」地干脆承认。「我。」简洁,低沉,冷。裴擢高大的身躯突然出现在众人身后,他伸出手,抓着易陌谦的肩膀用力一拉,就把他拖出了还在发呆的两名少年的控制。情势转变地太突然,没人能有立即的反应。连易陌谦自己都睁大了双眸看着裴擢,眼睛忘了眨,也没出声喊疼抗议他粗鲁的动作。他、他、他──这个家伙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啊?!这是所有人在一瞬间的疑问。「看什么?」裴擢垂着黑眸望向易陌谦的一脸呆滞。「你真是狼狈。」两个眼眶都瘀黑,脸颊上破皮红肿,唇边还有干涸的血丝%26hellip;%26hellip;他皱起了眉头。「你他妈的是哪个道上,敢管我们的闲事?!」好不容易把恶心的回香糖弄干净,全哥马上破口大?,狠冽的一双眼冒火通红。哪个道?「国道。」他走高速公路过来,迅速便捷不塞车。一如以往,裴擢冷冷地说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回答。国%26hellip;%26hellip;国道是什么东西?几个少年交头接耳,讨论的结果,他们觉得应该是个颇具规模的组织,毕竟都冠上了一个「国」字,一定是全国性的黑社会。易陌谦扯着裴擢的衣服,低声问道:「你怎么也来了?」他一讲话,破皮的唇角就痛得他抽气。「看到你丢掉的纸条。」抬起他的头,裴擢凑近脸:「我看。」他根本不管有谁站在旁边,现在的情形又是多么地紧张,只是径自检查他的伤口。易陌谦却不知为何热了颊,他僵着脖子,睇视眼前太过靠近的俊颜,实在受不了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会痛啦!」其实是有点痒。他别过头躲避。「不要乱动。」扭来扭去的做什么?「你自己活该。」裴擢一点都不留情。两个人,真的忘了他们被大军包围,身陷敌窝。这厢旁若无人,那厢也开始混乱。「全哥%26hellip;%26hellip;」阿强顿了顿,代表大家发言:「这家伙好象很有来头,我看我们还是%26hellip;%26hellip;」「全都闭上嘴!」全哥怒喝一声,停止手下们的窃窃私语。「你们有没有种!这样就想打退堂鼓,以后还怎么混下去?!」况且要对付的人只有两个,他们在人数上已经胜利。他打着如意算盘,倒是没想过要是裴擢真有什么强大的后台,他可能会被报复,而致全数被歼灭。「你!」全哥指着当着他们一群人而视若无睹的家伙:「我警告你,这里没你的事,少来插手!」干架必胜绝招一──气焰一定要比对方嚣张!不过如果对手根本懒得理你,那就另当别论了。裴擢抓着易陌谦的手臂,在众人虎视耽耽的瞪视下,从容地转身,走向自己停车的地方。易陌谦被他拉着走,他回头望向那一群人逐渐难看的猪肝脸色,突然觉得好想笑。他第一次发现,裴擢的怪异是这么有趣。「我在跟你讲话!」居然敢不理他!全哥差点气爆。在自己小弟前刮了面子,更不能让他们走了!「你给我站住!」挥两下手,就有几个人上前栏住他们。裴擢不悦地拢起眉峰。他冷冷地看着眼前三个身高才到他肩膀的「小朋友」,明明表情就是有一点害怕,还硬摆出一副「怎样,来啊!」的样子,这导致他们的脸孔有一点扭曲。他不耐烦地抬眼,没有拖拖拉拉,直接开口谈条件:「打赢你们就可以走?」包括易陌谦,所有的人都是一顿。「你口气还更大!」好象他们一定会输似的!阿强心中的热血被激起。没得到答案,裴擢皱眉,「打赢是不是就可以走?」他又重复一次。「如果你能走得了!」全哥抬着下巴,其它人也不服气自己被看成软脚虾,纷纷走上前。「我要你们以后别再出现,」裴擢已经开始宣告胜利后的条件。「答不答应?」他眸光含凛,语气深沉。「那也要你打得赢!」全哥吆喝一声,十几个人就将他们团团围住。「十六个人,一人八个。」裴擢嘴角上扬,侧首向易陌谦耳语。「什么?」什么一人八个?他不要自己乱决定好不好,他身上还带着伤他没看到?!易陌谦抚着还在疼痛的腹部。「这是你的麻烦。」帮他免费解决已经够慷慨。「明明就是你跳出来才变得这么难收拾%26hellip;%26hellip;」自己把事情扩大还敢说他。易陌谦歪着破裂的嘴唇咕哝。裴擢瞇起眼。「你说什么?」「没什么。」他挤着肿起来的左眼。「开打了啦!」人家都动手了,他还有时间聊天!闪过对方虎虎生风的拳头,易陌谦一个正拳击上对方的鼻梁,霎时鼻血四溅当场。哇靠,真是恶心!他要换一招。甩着手上沾染到的血迹,他决定下次出拳打别的地方。「你别又被抓住,扯我后腿。」裴擢出言提醒。他没那么多精神顾他,敏捷地回过身,打飞了一根想要在背后偷袭的木棍。扯他后腿?易陌谦实在很讨厌裴擢老是瞧不起他。「这句话是我要说的!」他扬声回嘴,险险地躲过一个肘击。拜托,打架的时候专心一点行不行!「你别再跟我讲话了!」一直害他分心!易陌谦大喊一句,伤痕累累的面部肌肉立刻痛得他倒抽口凉气。裴擢勾起唇,一贯地冷笑。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认真地对付眼前的敌人。「让他们尝尝苦头,上!」对方阵营下达全军动员的冲锋令。一场混战,正式展开!***风萧萧兮易水寒──看起来颇为偏僻的堤外道路,平日只有蚱蜢蟋蟀的草皮,难得地躺了十几具「死尸」,加上呻吟哀鸿遍野,真有种壮士战死沙场的苍凉感。唯一站立没有倒下的,是代表寡可以敌众的最后赢家──裴擢大将军。他抬手抹去嘴边的血迹,动了动刚刚挨了几拳的下颚,他身上也有不少瘀伤,但不到倒地的地步。他一直到大学毕业都有在练拳击健身,这是除了摄影外他最有兴趣的活动,这些小孩子当然不是对手。他蹲下身,动手在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敌手身上搜刮那把蝴蝶刀。「你%26hellip;%26hellip;他妈的%26hellip;%26hellip;干、干什么%26hellip;%26hellip;」彷佛被移位的五脏六腑,让全哥的语调像是枯叶般破碎。「这要这样玩。」裴擢扬扬眉,有力的手腕快捷地甩弄着手中的蝴蝶刀,修长的手指也迅速地动了起来。宛若在表演特技。一把特制过的薄刃把玩在他掌中,彷佛会听人话,银光闪闪地像是在手上跳舞,金属开合的声音不停地划破空气,越来越快、越来越快%26hellip;%26hellip;到最后只能瞧见反光,根本看不到舞动的刀身。裴擢在全哥头上挥了几下,然后「咻」地一声把刀子收进柄里,还故意在他腹上拍了拍,再补上两拳。挑挑被他削落的一大撮头发,他用着最冰冷的语气警告躺着的人:「危险玩具小孩子不能玩,没收。」一点都没开玩笑。啥?全哥疼的眼睛里泪花乱转,头晕目眩的脑子里尽是襁糊。裴擢没再理会他,把刀子放进口袋,转身找到了也一样躺下的易陌谦。易陌谦成大字倒在绿草地上,宛若吸不够氧气似的,拚命地起伏着胸膛,脸上青青红红的肿伤已经让他睁不开眼。「你真没用。」叫他负责八个人,最后还是有两个要靠他解决。「%26hellip;%26hellip;没%26hellip;%26hellip;没你%26hellip;%26hellip;个头%26hellip;%26hellip;」易陌谦每讲一个字,就喘一大口气。他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这家伙居然还站在旁边说风凉话!「起来。」裴擢朝他伸手,破例好心地要拉他一把。易陌谦连他的位置在哪里都看不清楚,更别遑论体力完全透支的他,能够做出抬手这种超高难度的动作。裴擢的冷脸上有着不耐。「%26hellip;%26hellip;麻烦。」他第几次这样觉得了?不遇嘴巴上虽然这样讲,他还是拉着易陌谦的手臂挂上自己肩膀,帮他把已经不听话的身体撑站起来。「等、等等%26hellip;%26hellip;」痛死了!「轻%26hellip;%26hellip;轻一点!」他眼眶不争气的冒水。「自作自受。」裴擢的教训一向恶毒。「对对、对%26hellip;%26hellip;你%26hellip;%26hellip;真、真唆!」是他自做虐才搞来这些事,他承认可以了吧?易陌谦不想跟他争吵,至少现在不行,因为他的脸很痛,如果大吼大叫,伤口会撕裂开花,他可不想血流满面。他矮裴擢一个头,如今被他架着走,整个人像是破布袋一样被拖拉,脚底也有种悬空的感觉。不过%26hellip;%26hellip;算了,反正他也走不动。易陌谦收起平常的尖刺,就这样搭在裴擢的身上,放弃开口的机会。有人能和自己并肩作战的感觉真不错,他有伙伴有同国,不是孤独一个人。而且他这次的战友跟以前那些弟兄完全不一样,既没有打到一半弃他而去,也不会袖手旁观不管他的死活。%26hellip;%26hellip;裴擢真是他遇过最奇怪的人了。大战过后的肉体撑到极限,易陌谦觉得自己累得快死了。「好%26hellip;%26hellip;想睡%26hellip;%26hellip;觉%26hellip;%26hellip;」他神智溃散地喃语,已经开始幻想躺在柔软的床被里会是多么地舒服。「回去再睡。」不然他不就要负责把他抱下车?「%26hellip;%26hellip;不%26hellip;%26hellip;行%26hellip;%26hellip;」因为他已经要睡着了。易陌谦闭上根本张不开的眼睛,疲惫的意识逐渐飘远。「%26hellip;%26hellip;你真的很会找麻烦。」裴擢看着他「度姑」而点来点去的头,有股想要摘下来当球踢的冲动。易陌谦没有说话,他只是靠着裴擢宽阔的肩膀,感受他身上传来的呼吸与心跳,放松了每一条神经。他觉得好安心。真的。第五章两个人脸上挂了彩,才回到店里,就跟作完笔录的岑姐撞个正着。然后,被她骂得臭头。她没有逼问前因后果,只是对他们居然跑去跟人家打架的事情吃惊。她说,店被砸就被砸,再重新整理装潢,一个月以后又是崭新亮丽,干嘛为了这种小事弄得全身是伤?比较起来,这家店绝对没有他们的安危来的重要。岑姐讲的话很老套,总之还说了些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可以不好好爱惜之类的,边拿碘酒擦易陌谦的脸边骂,他想闪却闪不开,只能任由摆布。很奇怪,被人关心的感觉。伤口好象一下子变得没有想象中的疼。岑姐很公平,连裴擢一起教训,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离开,就只是站在一旁听她数落,说他一个成年人居然这么不懂事,还带未成年少年去打群架。裴擢微微的皱眉,冷眸扫向引起这一切的祸端,责怪他害他必须在这边罚站。看到他那种踢到铁板的样子,易陌谦就想笑。因为是好朋友,因为有着家人一样的感情,所以会担心,会生气,裴擢知道,所以什么话也没说地任岑姐唠叨。易陌谦也是,岑姐和裴擢的态度,让他觉得好象也成为他们的一份子。虽然嘴边很痛,但他还是露出了笑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些什么,但是空虚已久的心底某处,就是好象涨满了不知名的东西,让他首次在他人面前真挚地笑了出来。被人骂还这么高兴?他看到裴擢给他的白眼有多强烈。他笑得眼睛都弯了。***因为这间分店要装修一个月,不能突然断了员工的薪水,于是裴擢请同为连锁店老板的朋友帮忙,把包括易陌谦以内的店员分配到其它较近的两个分店。到新环境并没让易陌谦费太多精神适应,因为大家一起被调动,所以基本上某些脸孔都还认识,而且工作内容也都差不多。跟这些温柔的人群接触,让他不自觉地敛下以往的尖锐和疏离,逐渐变得比较开朗,也开始懂得如何沟通。只不过偶尔冒出嘴的「口头禅」,还是常常让众人为之一愣。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他遗忘了很多事,包括在家里受到的不舒服待遇。他不想去想,也不愿,他只希望每天都充满快乐的事。他不要思考,这样就好。裴擢告诉他出国度假的岑姐回来了,还说要开「庆祝会」,庆祝店的重生?所以重新开店的那一天,店里所有的员工都到场,装演好的首日,不是献给顾客,而是自己拉下门来跟朋友伙伴同乐。「比以前漂亮好多,呵呵,果然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看到自己的店有番比以往更令人喜悦的新气象,岑姐眉开眼笑。「那你要感谢那些砸店的人。」一名叫阿哲的工读生道。因为岑姐懒散的个性是众所皆知的严重,没有火烧屁股绝对不会有所动作,要装修店面这件事她从前年就开始说,要不是上个月刚好店被砸,可能会拖到天荒地老。「你这小子!」岑姐弹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干嘛啦!」痛!阿哲抚着额好冤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又再想我老是说话不算话,做一件事情拖拖拉拉对不对?」欠揍!阿哲咋咋舌,「你道行更高了。」连读心都会了,无人能敌的大魔头。「什么?」岑姐凤眼一瞪,好象真的能看穿他人似的。阿哲马上抱头退后两步,「没什么啦!」真是有够恐怖。要是得罪她,难保明天不会有堆积如山的工作压在头上。其它在旁边的几个人笑出了声,一下子气氛放松,大家嘻嘻哈哈地聊天。「岑姐,有人送东西来了!」一个女店员站在门口,刚好碰到送外卖来的人。「喔!」岑姐应一声,她拉一下旁边的易陌谦:「你去楼上拿几个杯子下来装饮料,顺便帮我拿个东西。」她简单交代一下东西的样子,催促他赶快上去。易陌谦不疑有它,所以转身的时候也没看到大家脸上交换的神秘表情。他先洗好了杯子,然后在楼上的办公室找了半天,可是怎么都找不到岑姐说的盒子,又仔细地翻箱倒柜一番,他才放弃的下楼。「我找不到那个%26hellip;%26hellip;」易陌谦走下楼梯,却发现刚刚还亮着的灯都关了起来,室内昏暗暗的一片,也安静的好怪异。他疑惑地移动视线,在漆黑一片当中看到微微晃动的火光%26hellip;%26hellip;「SurprISe!」齐声的呼喊突然响起。灯光瞬间大亮,还有几个人同时朝他拉炮。「生日快乐!」拉炮里面的细彩纸缓缓飘落在他头上,岑姐端了一个蛋糕走上前,店里的朋友唱起生日快乐歌,大家都笑得好开心。「%26hellip;%26hellip;咦?」易陌谦只能睁着眼,他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生%26hellip;%26hellip;生日?「还咦咧?」岑姐笑道:「快点许愿吹腊烛啊!」她把十寸蛋糕捧到他面前。易陌谦呆愣好半晌,他只听到自己心脏一直跳一直跳,大家的笑容在他面前闪耀,他却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今天是他的生日%26hellip;%26hellip;是吗?就连他自己%26hellip;%26hellip;都记不起来了。他没过过生日。从懂事以后就没有。他是个错误之下出生的孩子,不会有人想要给他祝福,他的环境也不允许。他的生日是受难日,父亲在那一天总是会打他打得特别凶,说他根本不该出现,最好跟他母亲一样消失在他面前。每年每年,不停重演。久了,麻木了,就忘了。他有时甚至真的觉得自己就像父亲讲的那样,为什么不干脆像空气蒸发掉算了,反正这个世界也没什么令他值得留恋。他一直很想变轻松,就像妈妈那样,拋下一切,就这样离开。他真的很想%26hellip;%26hellip;只是他一直在期待。期待会有人能多看他一眼,而不是把他当作不存在%26hellip;%26hellip;他们在帮他庆祝生日呢!易陌谦望着蛋糕上插着的腊烛──十七岁。他会记得的,在十七岁生日的这一天,第一次有人祝福他的诞生%26hellip;%26hellip;粉彩柔顺的奶油花很美,镶嵌其上的水果很晶嫩,他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哇哇!」下雨啦!岑姐连忙腾出一只手抽面纸,「陌谦,别滴到蛋糕上啊!」巧克力口味的蛋糕会变咸耶!「呃?」易陌谦眨眼,水痕就滑过面颊。他这才发现自己落泪了。他的个性一向倔强,不管什么事都咬紧牙关自己强撑,所以他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情绪这么脆弱,温柔地一撩拨,面具就会瓦解。他热了脸,有点尴尬。「我知道这个蛋糕不是很大,那是因为我叫了很多其它的食物,你不用难过的「流目屎」嘛!」岑姐朝他眼脸,她的话让大家笑开来,化解了他的困窘。易陌谦很快地擦掉眼泪,也扬起了嘴角。「许愿许愿!」大家起哄着。「嗄?」没吹过生日腊烛的易陌谦,被众人簇拥着不知所措。「眼睛闭上,对着腊烛许愿,然后把它吹熄,愿望就会实现喔!」岑姐微笑着。没有科学根据的幻想,总是能给予人们莫大的希望空间。会不会真的实现不是重点,能怀有一颗雀跃期盼的心,可以享受到那独特祈祷的快乐。易陌谦被好几双眼睛盯着看,有些僵硬地闭上眸,然后很快地吹掉腊烛。「你许什么愿?」店员中的小女生好奇心重。「世界和平喽!」爱开玩笑的阿哲说着广告台词。「谁问你啊!」嘟着嘴赏他一记铁沙掌。「很痛耶!」干嘛每个人都打他?阿哲挤着五官十分逗趣。大伙笑成一团,蛋糕都还没切,就左沾一点右沾一点,打起奶油大战。「弄脏的人要负责清理喔!」岑姐提醒他们。「啊──」每个人哀叫一声,手上的奶油都停顿着考虑要不要发射出去。不过最后呢还是忍不住,你追我跑,玩得不亦乐乎。「唉!」崭新的店面都还没开张咧,就要被他们弄得乱七八糟了。岑姐叹一口气,拿那些年轻人没办法,认命地切着蛋糕。易陌谦走到她旁边,「那个%26hellip;%26hellip;岑姐%26hellip;%26hellip;」他好不习惯。「你今天是寿星耶,怎么愁眉苦脸的?」岑姐笑睇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呢,你又搞错对象了。你的生日是告诉我的,他昨天还打电话提醒我别忘记了%26hellip;%26hellip;哪,想要道谢去找他。」她将切下的一块大蛋糕装在盘子里。「嗄?」易陌谦一下子无法消化她的话。怎么又拿一双眼和她对瞪。「嗄什么,你今天怎么傻傻的?」岑姐敲一下他的头。「他在后面车库洗他的爱车,快点去把他叫来,不然食物被那一群蝗虫吃光我可不负责。」别到时又酷着一张脸盯着她,想到就觉得冷。「你刚说%26hellip;%26hellip;」他的生日是裴擢%26hellip;%26hellip;易陌谦怔愣住。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关心他?他不是老嫌他惹很多麻烦,上次打架的时候也是%26hellip;%26hellip;一股深刻的感动涌上他的心头。胸口好烫,好炙热%26hellip;%26hellip;他怔怔地站立着,不觉握紧了手。岑姐可以猜出他在想什么。「就是那样,外冷内热。你还不了解他,其实他比任何人都细心,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谁要他摆一副死人扑克脸,「快点,拿去给他啊!」把蛋糕塞进他手里,她笑笑推着他。垂首瞅着盘子,就好象正面对着裴擢的心意──透明,真诚。移动脚步,他想亲口去跟他道声谢。「陌谦。」岑姐唤住他背影。易陌谦转首,停了下来。「你会慢慢发现的好,但是,可别爱上他喔!」她开玩笑的说道。易陌谦先是一愣,然后皱着眉头神色难看,脸上像是写着「怎么可能」?没答话,直接旋过身,他往车库的方向走去。望着他的背影,岑姐敛下了一直挂着的笑容。她不是无来由地说那些话。陌谦一定没有发现,他刚才的表情,在眼底最深的地方有一抹迷惘,水漾般的朦胧,那么没有隐瞒地扩散蔓延,无法控制地沁起整片收回不了的薄雾。彷佛就像是对谁──初涩地,动了心。***易陌谦捧着蛋糕,走到连接在房子后面的车库,四处看了看,只瞧见洗的干干净净而且已经打完腊的休旅车。看看车子里,然后再绕一圈,还是没看到裴擢的人影。他瞅着车窗,看着里面的高级座椅,有点想再坐一次,如果以后他有钱了,也好想买一辆这样的车子。岑姐常常说,裴擢总是开着这辆车上山下海,去寻找拍照的灵感,为了一个日出,他可以在山上待一个月,云的位置、气候的异同,他会细细地比较,以求最完美的效果。去山上和海边啊?好象很好玩%26hellip;%26hellip;「你在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男音,易陌谦反射性地被吓回过了头,差点没闪了脖子。裴擢就站在那,一头随性被散的湿发显示他刚沐浴过。他只穿了一条蓝色的牛仔裤,修长的腿和紧窄的腰臀显露无遗,宽阔的胸肩有着优美的比例,他的身材结实,有练过的样子。上半身匀称的肌肉还有点水珠,他拿起挂在肩上的毛巾随意地擦了两下,不是很特别的动作,但是却看起来好%26hellip;%26hellip;性感!原来真正成熟的男人身体是长这副德性!难怪他老是笑他没发育。易陌谦想到自己只有骨头支撑的躯干。「你发什么呆?」裴擢从后面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大手勾开易拉环,直接坐在阶梯上。易陌谦脸一红,在心里骂自己神经病,居然看他看到失神。「拿去。」他走到他旁边,没好气地将盘子递到他眼前。他知道自己发脾气发的没头没脑,但%26hellip;%26hellip;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裴擢接下蛋糕,没空探究易陌谦的态度,他一下子就吃了起来。易陌谦睇着他,很快地发现自己被当成透明人,他有些赌气,一屁股坐了下来,根本忘了岑姐是交代他来这边叫裴擢去前面一同用餐。裴擢直到吃干抹净了才抬起眼,彷佛现在才察觉旁边有个人存在,他蹙眉。「你怎么还在这里?」寿星窝在车库里不太对。易陌谦气死了,他好象恨不得他走开似的。「我就要在这里!」他偏不走。裴擢没理会他的脸色,只是将空盘子递到他面前。「再去切一块来。」完全不会察言观色。「你自己去!」易陌谦瞪着他,他又不是跑腿的小弟!碰了钉子,裴擢也无所谓,他拿起搁在身旁的冰啤酒,又喝起来。易陌谦只是不能自已的看着铁罐上滴下的水,缓缓地蜿蜒过他直挺的颈项,突起的喉节上下滑动着,他甚至可以感受到那酒液是如何地进入他的唇,一路深进他灼热的身躯里%26hellip;%26hellip;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想喝?」裴擢黑眸扫过去,又恰巧看到他那副好象很渴望的样子。「嗄?」易陌谦脑子一团乱,他的身体有点热,刚刚浮现在意识里的想象也怪异得不得了。他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未成年不可以喝酒。」他记得他今天才十七岁。裴擢没有察觉他翻腾的心思,只是维持一贯的冷言冷语。「我没说要喝!」易陌谦把不明白的气愤发在他身上。裴擢瞥他一眼。「你看起来很饥渴。」饥渴%26hellip;%26hellip;好象是那样没错,不过他不是对那罐啤酒,而是%26hellip;%26hellip;易陌谦头上都要冒烟了。他望着裴擢有力的臂膀,肌理因为他的动作而有细微的起伏,他知道这双手臂所蕴藏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他曾经败过好多次%26hellip;%26hellip;他什么时候才能长成这个样子?他几乎看的眼睛发直。「我、我可不可以摸一下?」易陌谦提出这辈子最奇怪的要求。裴擢顺着他的目光,只瞧见他拚命地盯着自己的身体,手也蠢蠢欲动地就要抚上来。他大概可以知道他现在是想干什么。「不可以。」他唇边噙着冷笑,无情地拒绝。「呃?」易陌谦硬生生地停下痒得不得了的手,「小气!」大男人的干嘛还怕别人摸!他发了疯才想要摸他!他气得撇开头,觉得自己从没这么丢脸过。「小气?」裴擢睇视他,「那我摸你。」他作势伸手往「重点」攻去。「你敢碰我!」易陌谦吓得跳起来,满脸通红,直接想到最下流的地方。「你他妈的死变态!」啊,又犯了!他连忙摀住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裴擢得逞地诡笑。「扣薪水。」这是他们的协议,重点是要戒掉那满嘴的脏话,只要破戒一次,就扣一天薪水,易言之,骂三十句被听到,这个月就白做了。虽然易陌谦十分不服气,但「拿人的手软」,只能勉强接受这「不平等条约」。最近他特别小心翼翼,没想到还是破了功。「你真小人!」他真想一掌打掉裴擢那可恶的笑。裴擢只是仰头喝着啤酒,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在他俊逸绝伦的面容上,看起来好迷人,使人沉醉。易陌谦望出了神,他无预警地脱口而出不太适合的问题:「你为什么是同性恋?」突兀的话一出口,裴擢喝酒的动作停了,他自己也整个人僵硬。他问这个干什么?知道又能怎样?他是想多了解裴擢的事吗?那又是为什么?问号一个个冒出,易陌谦心神大乱。相较之下,裴擢冷静多了。他只是冷淡地看着他,没有表情,没有移动视线,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易陌谦和他四目对望,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一瞬间都被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吞噬,几乎教人无法呼吸。两人都没有动作。良久良久,裴擢先转开了头,抬手拢了拢半干的发。「第一次有人这么问我。」他的声音好低。「什么?」易陌谦没听清楚。「我说,」他睇着远方,「你是第一个这么直接问我的人。」小鬼头,啧!「不可以问吗?」他不了解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谁会问?」裴擢讽刺的笑。知道他性向的人,就算聊到相关的话题,在言谈之中也会刻意地避开。那种感觉,就好象大家看到一个跛了脚的人,都会不忍心去询问他脚怎么了,而怕对他造成二次伤害。他对自己的选择坦然,但是他也知道很多人潜意识还是认为同性恋者是属于「不正常」的一群人,他们的怜悯,让他觉得很多余。正常还是不正常,谁说了算?不需要他人认同,不需要他人首肯,也不需要同情或关怀。他忠于自己的感觉,对得起自己,只是这样而已。跟其它人并没有不一样。他跟人交往,发生关系,也同样会分手,然后再一次循环。他只是对同性有感觉而已,没有做错事,也没碍着他人,跟一般人相同,但是偏偏,就是有人要贴上卷标。不过那都无所谓,因为他对自己的感情诚实。而且,无愧于人。裴擢摇晃着酒罐,深邃的眼神好遥远。「%26hellip;%26hellip;你怎么了?」易陌谦忍不住启唇。他没看过这么深沉的他。「%26hellip;%26hellip;你为什么是不良少年?」裴擢反问。易陌谦哑口无言,很多理由在他脑海里流窜,但他依然说不出个所以然。裴擢勾唇,「我跟你一样没答案。」所以别再问了。嗄?虽然不是很理解,但易陌谦想,他能够体会他话里的意思%26hellip;%26hellip;裴擢站起身,一饮而尽后将铝罐捏扁,然后丢了个难题给他:「你还是要去上学。」他很早就想说了。易陌谦一愣,「我不想去。」他不知道话题为何兜回自己身上。「为什么?」裴擢伸展着修长的四肢。「因为我成绩不好。」他看着他背部收缩的结实肌肉,「我不会念书,老师和同学也不喜欢我这种学生。」这些话他从没和别人说过,裴擢是第一个。「念书是为了自己,不是为别人为成绩。」裴擢侧首注视他,「别管其它人,你要好好思考自己想做什么。」他正经地提醒他。「我想在岑姐这边工作。」他回答的好快。「那还是可以去上学。」裴擢知道他心中有的疑虑。「去学校可以学习更多的东西,你不该放弃。」易陌谦沉默了,他现在可以自己赚学费,而且也脱离了全哥那群人,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逃避。「你可以转进夜间部,半工半读。」裴擢顿了顿,「考零分我也不会扣你薪资。」不过骂脏话就会。因为成绩不好是自己的事,但满嘴「谁妈」的,却会吓到别人。易陌谦瞪他一眼,知道他话中有话。总要慢慢来啊,他哪能一时就改掉!「你仔细考虑。」裴擢拿起旁边一件干净衬衫套上,「走吧,你想一直坐在这?」他们已经待得够久了。考虑%26hellip;%26hellip;要他自己决定是吗?易陌谦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店面走去。裴擢突然停下来,他差点一头撞上去。「做什么?」他愣住。这么近的距离,易陌谦很容易就闻到他身上一股特别的成熟男子气息,混杂着沐浴后的香味,令人忍不住心跳。他脸一热,斥责自己又在乱想。走道没开灯,裴擢看不见他的异常,只是缓缓地开口问道:「你%26hellip;%26hellip;生日许了什么愿望?」「咦?」易陌谦这才想到自己是来跟他道谢的,讲了半天,他差点忘掉。「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生日?」他有疑问。裴擢抬手往他腰部虚晃了一下,霎时多出一个皮夹在掌中。「这样知道的。」他带他回忆上一次就是这样被他摸走的身份证。易陌谦马上按住自己裤后的口袋,傻了眼。还%26hellip;%26hellip;还真是神乎其技啊!他是从哪里学到这招的?!「还给我!」应该要叫员警把他抓起来!这种人太危险了!「你先回答。」许愿的内容。「你很烦!」干嘛一定要知道。他踮着脚想抓回自己的皮夹。「说。」他很想知道小鬼头会许什么愿。身高有差距,易陌谦喘着气放下手。换个方法。「那你蹲低一点。」他神秘兮兮地。「要讲了?」裴擢微微侧首。他身上好香。易陌谦深吸一口气,平衡胸中异常的悸动。他握拳对着那张靠近的英俊冷颜,用尽力气地大吼一声:「你上当了!」迅速地从他手中夺回皮夹,易陌谦脚底抹油。耳朵有点嗡嗡作响,裴擢勾起唇,看着他像飞弹一样疾冲落跑。小鬼头就是小鬼头。他可没想到自己刚刚其实也有点幼稚。易陌谦跑到前廊,将皮夹塞回口袋,唇边画出弧线。这可是他第一次胜利!虽然他还是忘记要说谢谢,不过机会多的是,他总会记得的。他会赢越来越多次,然后慢慢地追上裴擢,他要跟他站在相等的地位!这种想法让他兴奋。十七岁的生日,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永永远远都像现在一样这么快乐。***他头一回认真地思考关于自己的未来。那天跟裴擢稍微谈过以后,他决定自己应该回到学校。以前,他想做混混做一辈子,但是事实证明,他根本走岔了路。脱离了他们那群人后他才发现,他可以看的更清楚,静下心分辨是非对错。一味地情绪化,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他不想象妈妈那样软弱,但是跟人打打杀杀并不代表坚强。他在家里受的委屈到外面发泄,可是那只是让自己受到更多伤害。包括肉体和心灵。年少轻狂的日子应该结束了,他想真正地、好好地做些事。回学校念书是第一步,他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摄影,然后一边上学。像裴擢说的,成绩好不好不要紧,重点是有没有学到东西。他抱着期望的心情,回学校申请夜间部,隔了一学期后,他回去重念高一。他是真的很努力,不再用无谓的理由看轻自己,他也知道自己在改变。每天重复同样的生活,但他一点都不厌倦。他想,这就是长大的感觉。日子一成不变,很快地升了年级,他的成绩虽算不上是最好,但每一科也都有及格,跟以往比起来,进步了很多很多。岑姐高兴地请他吃饭,裴擢则送了一台新型的相机给他。他看到的时候整个人怔住了,他总是知道他想要什么,而且关心他。是感动吗?遇上裴擢后,这种情绪好象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泛滥。他说了谢谢,谢很多事,用尽他所有的诚恳。裴擢还是维持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听进去了。他脱离荒唐的过往,脚踏实地的,慢慢地朝着自己的目标跨进。等存够了钱,他就要自己独立,他要搬出去,他要离开那个只带给他痛苦的父亲,这是他迫切想做的事。因为他早上要打工,晚上又上学的关系,已很少跟父亲碰面,有时回家也都空荡荡地没有人,这个房子现在对他来说,充其量只是个睡觉的地方罢了。他很快就可以搬离这里,很快,他就要可以自立自足了!易陌谦换上衣服,看一下墙上的钟,已经接近打工时间。他背起背包,打开房门,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望向主卧房。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那个人。虽然说以前也曾玩到夜不归营,但很少像这次一样,好几天都没回来过。是他错过了吗?易陌谦转回头,决定把这件事丢到脑后,那个人的事他不想知道。蹲下身穿着球鞋,他绑紧鞋带,拉了拉肩上的带子,扭转门把就要打开门出去。突地,门上的门铃也同时响起。还真巧。易陌谦疑惑地拉开门,看到几个穿著蓝色制服的员警站在门口。他心一跳,随即笑自己太敏感,他很久没有做坏事了。「请问%26hellip;%26hellip;」他启唇询问。「我们是员警,有点事情想请教。」员警讲话很公制,但也十分客气。易陌谦微愣。「请问有什么事?」「是这样的,你认识这个人吗!」员警拿出一张用塑料袋子装的驾照,证件上还沾染了一点暗褐色的痕迹。是%26hellip;%26hellip;血?易陌谦看着照片上的男人:「我认识。」「请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员警又问。易陌谦皱眉,然后才缓缓地说道:「我是他儿子。」虽然他根本不想承认。两名员警互看一眼。「易先生,我们想请你去一趟医院。」「%26hellip;%26hellip;为什么?」那个人惹了什么事?没预料到他的反应这么冷淡,说话的员警一怔,难以启齿。「这个%26hellip;%26hellip;你父亲前几天发生车祸、已伤重不治,我们需要你前往认尸。」他们一度找不到罹难者家属。认%26hellip;%26hellip;尸?易陌谦整个人僵住,脑中一片空白。第六章他不是保母。臭小子两天没去上班又怎样?他难得回一趟店里,本来想补个眠,晚上再去拍摄国庆烟火,结果,却被逼来「关心自己的员工」。他充其量只是个给薪水的幽灵老板,为什么必须费神做这种事?管店的人是岑姐,虽然店里忙走不开,那也别找其它人麻烦。可能考试要到了,小鬼头要看书,或者学校有什么其它的事情影响,没办法上班,就算忘了打电话通知,也不用这么大惊小怪,还叫他一定要找到人%26hellip;%26hellip;他又不是他的保母!裴擢停住车,将口中的水果软糖吞进胃里,他开门下车。望着手中岑姐硬塞给他的地址,他抬头看向有点熟悉又陌生的公寓。虽然相隔有点久远,但他是第二次来这里了。三楼的灯没开,不在吗?他要是没弄错,印象当中,小子的家庭好象有点问题。先不管这个。微微思考,裴擢决定先去按个门钤,若没有人,再去学校看看。走上灯光昏暗的楼梯间,他皱着眉站在略旧的木门前。怎么,现在居然还有人家里不装铁门,这么相信社会治安?左右稍看了下,没发现任何像是「门铃」的按钮。怕吵吗?也没装门铃,他们家还真是「纯朴」。修长的手指敲上木板门,响起低沉的轻击声,裴擢等了有两分钟,却不见响应。再次敲上门,仍是没人来应。他试着伸手去转动门把,完全没预料的,门居然一下就被转开了。这真的有点怪异了。裴擢在视线不清的屋内往旁边墙壁摸,找到电灯开关后按下,室内霎时明亮起来,但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更加深了他不祥的预感。窄小的客厅被翻的乱七八糟,椅子横躺在地上,柜子上的摆设也被扫翻,破碎的玻璃杯、被撕烂的书籍报纸,杂乱遍地,满目疮痍。裴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遭小偷。如果是家中被窃那就还好,若是找不到易陌谦跟这个有关,那就非常不妙。他忆起易陌谦以前加入的帮派,或许是来寻仇?「小鬼?」他开始希望看到他了。他没有多想,直接走向最大的一间房,里面也跟外面一样,被翻的颇彻底。棉被在地板上变「地毯」,床头的抽屉也被拉出,里头的东西洒的满地都是,旁边有很多扭成一团的纸,令人匪夷所思,有很多都是钞票。那就不是遭窃了。钱掉的整地,还费心地揉成一团像垃圾,还没听说过哪一国的小偷会这样做。裴擢蹲下身察看那些纸团,然后在里面找到一张有别于旁边千元钞,而且被揉烂得最惨烈的白纸团。他摊开看,是房契。是这间房子的房契。更怪了,事情不大对劲。裴擢站起身,走出卧房,然后又找了厨房、厕所、后阳台,最后发现主卧房旁边还有间看起来像是放杂物的小房间。「小鬼?」他推开半掩的门,透过身后照进的灯光,他看到这是唯一完好没有沦陷的疆土,整齐却也贫乏。没有桌子,只有一个矮柜用来充当桌面,上面放了几本书,然后有一把靠背断掉的椅子,高度和矮柜不合,很难想象怎么有人能坐在那里念书。旁边有张单人床,旧式的木板铁床架,上面只铺着一条薄被单。再移动视线,床尾的地方,有一个身影蹲坐在角落。黑黑的,暗暗的,孤寂,冷漠。裴擢一顿。上前两步,伸出手就要拉天花板垂下的绳子。「不要开灯。」沉沉的嗓音低缓响起,空洞,没有感情。是易陌谦的声音,却也不是。裴擢站立在一旁。「你蹲在这里做什么?」「不用你管。」回绝,冰冷带刺。裴擢凝眸他。「两天没上班,也不打个电话,很多人担心你。」易陌谦没有抬起头,也没回话,只是沉默。裴擢看着他,良久,才轻轻地启唇:「发生什么事?」他的声音里,有着最难以察觉的温柔。但是易陌谦听出来了,这个男人总是懂他,总是如此。他环抱着自己身体,拚命地忍,忍住自己心底那一触碰就会碎裂的保护墙。他告诉自己,他是坚强的,不需要安慰。裴擢瞅着他,半晌后低语:「你们家的人%26hellip;%26hellip;」进门到现在没看到半个,有蹊跷。「你可不可以不要来烦我?!」易陌谦整个人突然像是被尖针贯穿,他猛地爆吼,双手紧握成拳,一向清澈的双眼里布满血丝。让他一个人静一静%26hellip;%26hellip;拜托%26hellip;%26hellip;猜对了吗?裴擢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瞳。「发生什么事?」他的问话很低,很柔,教人平静。易陌谦僵直了背脊,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这副模样,但是潜入意识里的低沉嗓音,几乎就要崩溃他的情绪。裴擢无波的黑眸里,有很淡很淡的关心,但那一点点的心意,足以让易陌谦被卷入沉溺。一股怒怨让他红了目眶,他气老天不长眼睛,气裴擢多管闲事,气这荒唐的一切,气没用的自己,但最气的,是那个他必须称作父亲的男人。「%26hellip;%26hellip;我%26hellip;%26hellip;我才不会为他流泪。」他的语音颤抖,嘴唇抿得死紧。裴擢微敛眼脸轻语:「为谁?」「为那个男人%26hellip;%26hellip;」那种人%26hellip;%26hellip;那种人%26hellip;%26hellip;他根本不配!易陌谦忽然乱了起来,他捶着地板大吼:「我不会为他哭的,绝对不会!妈妈死的时候我没流过一滴泪,所以我绝对不会因为他而哭泣!」裴擢听出一点端倪。「你爸爸%26hellip;%26hellip;」「他不是我爸爸、他不是!」易陌谦倏地站起来,他抓着裴擢的衣领,愤怒地重复。「他以为这样一走了之很潇洒?他以为把房子和钱留给我就可以抵销他的罪恶上天堂?他以为这么做我就会原谅他?我才不会,」他紧扯着裴擢的衣衫,用力之大使青筋浮现。他喘着气,把自己积压已久的愤怒、不满,甚至微弱的盼望,全部化为咆哮的言语爆出。「我恨他!我恨他害死妈妈,我恨他生下我,我恨他不负责任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易陌谦死瞪着裴擢,愤恨的语气响彻室内。「他打我骂我,不认我这个儿子,每天带女人回家,当我不存在,死之前却将他仅有的东西遗留给我,这算什么!我本来想要恨他一辈子,我是真的那么想,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明就没疼爱过我,你告诉我,为什么现在他要这么做?!」他喊到后面,声音破了,眼眶湿了,连手指都失去力量。裴擢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那代表他心底深处的矛盾和挣扎,那么样地强烈,他知道他需要发泄。「%26hellip;%26hellip;或许你父亲,并不如你想象中无情。」他低声说出自己的看法。一针见血的言词,捅入了易陌谦心里,他痛得几乎不能呼吸。「你骗人!」他用力一推,把裴擢扳倒在身后的床上,自己坐在他身上:「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要恨他一辈子,我不承认他是我爸爸!我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房子,我不会为他流眼泪,我不会、不会!」他一拳又一拳地打在裴擢胸口上,像是要抹煞他绝对不肯承认的想法,他拒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封闭双眼和耳朵,只是捶着、喊着。裴擢任他捶打在自己身上,让他哑着喉咙说自己多么恨那个男人,他没有喊疼,也没有叫他停手。就这样躺在他身下默默承受。直到他累了,嗓子出不了声了,裴擢才抬起手,轻轻地摸上他的后颈,将他压进自己肩窝当中。起初易陌谦不停扭动身体拒绝,裴擢很有耐心地抚着他的脖子让他冷静。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挣扎到了后面,易陌谦反而张手紧紧地抱住了裴擢宽阔的双肩,像是在大海里溺水的人,需要活命的氧气,死命地抓着他不放。他起伏着胸膛,身体和精神的疲惫都已经到了极限。「累了就休息%26hellip;%26hellip;我会陪你。」裴擢缓缓地喃语。平静的语气宛若魔咒,催眠着他绷得几乎断裂的神智。易陌谦将脸埋进他的颈项,汲取人体的温热和气息,他冰冷的身躯添了一些暖意。他觉得这两天过的好漫长。看到那个人的尸体后,他就没办法好好地睡觉,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可是每个人都弃他而去%26hellip;%26hellip;「我好想问他%26hellip;%26hellip;」他在裴擢耳边低诉着他最坦露的脆弱,「问他有没有爱过妈妈%26hellip;%26hellip;问他有没有%26hellip;%26hellip;把我当成家人%26hellip;%26hellip;」一次也好,他好希望知道。他想问,想了很久很久,但是,那个人却再也没办法回答他了。裴擢轻柔地拍着他的背,有节奏地给予他最贴近的安抚。「嘘%26hellip;%26hellip;没关系,我在这里。」易陌谦埋在他颈中更深了。裴擢身上独特的香味令他安心,一如以往的每一次接触。他在他怀中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柔软了心底的倔强。或许,就像裴擢讲的,那个男人是有一点点在乎他的%26hellip;%26hellip;即使只有一点点。!他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也不是充满不堪的错误。他是不是可以这样想?***简直丢脸丢到冥王星!他神经病、他失心疯、他一定是在做梦!他居然就这样睡着在裴擢的怀里!丢脸!丢脸!易陌谦坐在自己床上,睇视着身上覆盖的薄被单,睡前的记忆涌入脑海里,他恨不得坐上火箭把自己发配到杳无人烟的银河系。他怎么会这么失态!他好象对着裴擢大吼大叫,然后对他又打又捶%26hellip;%26hellip;这样就算了,他居然还、还%26hellip;%26hellip;还抱着他让他安慰?!易陌谦脸上又红又白,不停地闪过难堪的表情,他几乎就要抱着棉被呻吟自己的愚蠢。他知道自己这几天的情绪非常不稳,但为什么要被那个家伙看到?他为什么要对着他发泄?虽然%26hellip;%26hellip;他的确是舒服了很多。易陌谦恨死自己如此软弱的一面被裴擢瞧见。那个冷面另一定会嘲讽他,一定又会笑他像小孩子,一定会觉得他很没用%26hellip;%26hellip;他站在房门口,迟疑了好久,都没有勇气把门打开。他怕看到裴擢%26hellip;%26hellip;因为自己昨天的行为实在很可笑。「喀擦」一声,打开的门板差点撞到他的额头。裴擢突然出现在门口,黑眸瞅着他。易陌谦没做好心理准备,反射性地就躲避他的视线,还退了一步隔开彼此的距离。背脊上滑落一道汗水,他的脸好热。「站在这里做什么?」平常的语气,平常的表情,裴擢淡淡地说。易陌谦垂首沉默以对。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去洗脸吃饭。」裴擢侧身,自己就先走到厨房。易陌谦怔怔地抬头,看到裴擢从厨房里端了几个盘子出来,脑袋一下子轮转不开。裴擢回头,瞥到像被下了定身咒站在房门口的他。「还不快点。」发什么呆?「呃?」易陌谦张着眼,反应迟缓。他%26hellip;%26hellip;他煮了东西要给他吃?在他家的厨房?裴擢完全不等他,也不管这是谁的家,自动自发地拿起筷子入座。感受到一道呆滞的视线,他拧起眉抬眼。「你要站在那里看我吃?」小鬼不介意,他介意,好象会消化不良。「啊,喔。」易陌谦连忙低下头走进厕所盥洗。他走出来后,肚子也饿了。走到饭桌旁,他拿起己经摆在那里的干净碗筷,桌上摆了一锅白粥,一盘炒蛋,一碟烫青菜,还有腌萝卜干和花生。他不是很常吃这些东西,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家里有这些食物,但是看到热腾腾的早饭在桌上冒着烟,他连筷子都不知该如何动。他从来没在这个房子里的餐桌上吃过正餐,一次也没有。「你家里可以吃的东西还真少。」冰箱贫瘠地只有冷风吹过。裴擢不满意地夹了一块炒蛋放进自己碗里,头也没抬。易陌谦愣住。「那%26hellip;%26hellip;那是因为那个人他%26hellip;%26hellip;」不给他生活费,也不会养他。「那个人根本%26hellip;%26hellip;」他想要无情地批评那个男人是如何地对待他,但是话到了嘴边就是无法出口。他十多年来的恨,在历经了昨天的事以后,好象一下子灰飞湮灭。不是因为那个人的过世,而是因为%26hellip;%26hellip;他知道他曾经在乎过他。至少在他断气前,他想起了他还有一个儿子。「说不出来就别说。」裴擢开回,彷佛可以看穿他内心的纠结。「再不吃就凉了。」他不耐烦地从易陌谦手中取过碗,自作主张地替他添了一碗清粥,然后摆在他面前。他不会特别想知道那些事,若是小鬼真的愿意讲,他再听也不迟。为了解释的解释,不听也无所谓,而且昨天的事情让他的表情还有些僵硬%26hellip;%26hellip;裴擢的细心,绝对不会表现在外表上。易陌谦顿住,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跟他说明整件事,以解释他昨天的失控。「我%26hellip;%26hellip;」「快吃。」裴擢打断他的废话,三五下就把自己碗中残余的食物吞下,然后站起身把碗筷放到水槽里。「吃完我载你去上班%26hellip;%26hellip;还是你要请假?」他望向一片狼藉的客厅。「我%26hellip;%26hellip;我要上班。」他那天从医院回来就忍不住摔东西泄愤,他会收拾干净,因为他不能再这么任性,以后就只剩他一个人生活%26hellip;%26hellip;易陌谦敛下眼。裴擢凝视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拿去。」他递到他面前。易陌谦又愣住了,他抬眸看着裴擢。「这%26hellip;%26hellip;做什么?」「给你用。」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只型号不同的手机:「我有两个号码,私人的那个给你,只有岑姐他们知道而己,你拿去用,有事情可以找他们,或找我。」不容置喙地,他将手机塞进他上衣口袋。「你%26hellip;%26hellip;」易陌谦只能看着他,做不出反应。他觉得自己今天蠢毙了,这一辈子从没这么蠢过。他没有笑他,也没有讽刺他,就跟平常一样的态度,他的体贴很不明显,却真真切切地传达给了他。下意识地抚着突起的衣袋,易陌谦觉得眼眶好热。「不要说话,快吃。」知道他想表达什么,裴擢只是轻描淡写地启唇,示意他快点把早餐吃完去上班。他总是很了解他%26hellip;%26hellip;易陌谦低下头,淡淡地扬起唇。本来还怪异尴尬的气氛霎时消失无踪。泄进屋内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好温暖,好美丽,好宁静。易陌谦吃着第一次有人替他做的食物,热烫的稀饭,暖了他清冷的心灵。他想,这世上真正懂他的,大概只有他一人。***他仍是帮那个男人办了后事。跟母亲的丧礼相同,他没有哭泣,但是,心情上却有很大的变化。他不恨、不怒、不怨,很平静地送走那个囚困他心灵整整十八年的男人。解放他,也解放自己。他把他留下的几万块全数捐献给慈善机构,一毛也没剩。只留下那间房子,他住了这么久,虽然都是不好的回忆,但难免有感情。他想重新开始,所以决定要把房子粉刷一遍,赐予它新生。店里的朋友放假时来帮忙,还合买了一张大床送他。岑姐送了他一张新书桌,裴擢什么也没送,只买了一大袋食物,叫他自己煮来吃。他好高兴!把旧的、没用的家俱丢掉,把过往的记忆也丢弃,他觉得自己轻松好多。想起一年多前的自己,打架、闹事、混帮派,印象深刻得彷佛就像昨日般清晰。现在的他,认真上学,有一份工作,学习自己有兴趣的摄影。所有的改变,都是因为遇上了裴擢而开始。他还记得,他们初次见面的情形,是多么地针锋相对,他甚至跑到他家去喷漆%26hellip;%26hellip;难怪他会说他幼稚了。「你在笑什么?」整理相片也可以笑得这么开心?岑姐好奇地看着他。易陌谦神游回魂,他笑一下。「没什么。」「眼睛都瞇在一起了还说没什么?」现在的青少年流行傻笑啊?岑姐将一大本精装的相片集搬下柜子,「咳咳!上面都是灰尘。」可见她放了多久没整理。因为要过年了,所以想将二楼摆满书籍的房间来个大清仓,把不要的东西丢掉,然后好好清扫一番,可是还没做一个小时,她就开始后悔了。「呼吸好难过%26hellip;%26hellip;」她觉得自己的气管都塞满了尘粒,「我吃饱了没事干啊我%26hellip;%26hellip;」真是自找苦吃。易陌谦觉得好笑,他帮忙接过那本很重的精装书。拍掉外层报纸上的蜘蛛网,他有些疑惑,「这本是什么?」跟刚刚的比起来都大的多。岑姐歪着头看了一下,「喔,这是出版社帮出版的相片集。」她都忘了有这玩意了,这还是唯一出过的一本咧!「咦?」易陌谦眼睛都亮了,「可以打开来看吗?」他没看过裴擢照的相片。「当然可以。」岑姐笑着撕开泛黄的报纸,露出原木镶银蓝边的外壳,典雅的纹路增添艺术气息。「你一定不会相信,那种怪人居然可以照出那么细腻的相片。」连她这个老朋友都很怀疑。翻开第一页,纯白的纸上有着裴擢的英文译名,下面写着他的个人基本资料和经历,旁边一页,则记载了他曾经得过的比赛奖项,洋洋洒洒,列出了一大串。从国际摄影艺术联盟、法国影像无疆界,到台北摄影学会,裴擢得过蓝带奖,得过金牌奖,第一名拿了不少次,更别提其它二三名的奖项,他的功绩写满整页白纸,让人看的眼花。「他%26hellip;%26hellip;好厉害!」易陌谦第一次对裴擢兴起尊敬之心。「当然厉害啦,他六岁开始学摄影,可是具有国际级水准的摄影师!要不是个性太怪没人忍受的了他,早就跑到国外去发展。」不过他自己也没兴趣就是了,说什么他喜欢拍照不受限制,厌恶商业利益的结合,绝对不看对方的脸色%26hellip;%26hellip;人家梦寐以求的机会,他却嗤之以鼻。岑姐摇着头,大叹一口气。易陌谦翻着那本相片集,从裴擢第一次得奖的作品到最后一次参赛的作品都有完整的收录。照的东西十分广泛,有花,有鸟,日出,夕阳,海洋,山棱,利用光影、角度和运镜技巧,将自然的美景完美地呈现,相片里的景物彷佛就在眼前,甚至比实景更美。易陌谦看傻了眼,万千个赞叹梗在心中,最终还是化为一句:「好美%26hellip;%26hellip;」他从来不知道,相片也可以这样触动心境。「还有更美的呢!」岑姐弯着腰在底层的柜子里翻找,然后拉出一个全开大小的相框。一样,也被报纸包了起来。「这张照片我本来要挂在店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