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同行》(第二部) BY:胖宝宝
与你同行第二部 BY:胖宝宝 1 闹钟响,贪恋被窝的温暖,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顽固的和那个吵人的声音作斗争。斗争持续了几分钟,终于,清冷的空气里,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赌气的把闹铃按下。 打着哈欠,林林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有太清醒,他的头]不小心撞在了对面床架上,捂着脑袋,林林恨恨的环视这个房间。 除了两个比较整齐的被褥卷起来的床,其他的都是乱成一团。满地都是各种大小的箱子,桌上是数不清的充电器和乱七八糟的文具,不要说已经被自己清理扔掉的曾经占领房间的纸团。 真是什么人住什么样的宿舍,林林叹口气,如果不是几个家长要求 寒假集中家教,如果不是自己学校有些过分的把寒假不回家的学生赶出原来宿舍,要实行所谓的集中管理,自己也不会不得已听了秦海清的话住到327他的床位给他们打扫卫生。 327是才剩自己一个人的,除了平常就不太来的张智东,室长刘明庆一放假就回家,其他几个都留了下来,虽然理由各不相同。冯义楠多住了两天,因为刚答应作他女朋友的冯兰订的票迟了两天。过晓锡跟家里谎报军情在学校多住了一星期,理由是家里没有电脑,考完试要犒劳自己一星期昏天黑地的游戏生涯。相比之下,昨天才回家的周健思想境界实在要比其他室友高上一个档次,回到家肯定没法学习,就算把书带回家也无济于事,索性在学校多住一阵。 无论如何,现在327至只剩林林一个人了,虽然,难保没有人来骚扰。 家教开始的很早,每天早上9点,以至于每次林林面对孩子们朦胧的眼睛,以及里面无可避免的埋怨不算离谱的怀疑,所谓的集中家教,同时兼顾着把孩子们拽出梦乡的职能。容忍的看着房间里此起彼伏的哈欠,林林无奈的笑,“来,我们克制一下,因为打哈欠会传染的。” “真的么,老师?” Lisa瞪着圆圆的眼睛问。 “Yes.” 有一次周六下午在秦海清家自习,林林不小心打了一个哈欠后,那位仁兄居然连着打了8个哈欠,一直到两眼红红的泪流满面为止。 不过说归说,孩子们的哈欠还是难以抑制。想了想,林林找出马老师给的维克多英语的录像带,带着孩子们一起看那个可爱的维克多。虽然听不太懂,但是滑稽可爱的动画形象一下子拉近了学生和老师的距离,林林一边翻译,孩子们一边笑,重复几遍,两个小时的英语课就结束了。 “今天的课怎么样?” 刚穿好大衣要回宿舍的林林正好赶上马老师回家。 “看了第一集维克多英语,马老师,那个节目真的很吸引人,孩子们一下子就来兴趣了,看得很高兴呢。明天我打算先重播第一集,有时间再放一集。” 想着最淘气的Steven怪模怪样学Victor耍报的样子,林林禁不住微笑起来。 “明天就算了,” 马老师笑呵呵的说。 “怎么了?” 林林不太明白马老师的意思。 “林林啊,明天是大年三十啊,就算严格要求,三十上午还要学习也太过分了。再说,你自己也该休息一下,到底是过春节嘛。” 马老师拍了拍林林的肩,微笑着向林林摆摆手,替林林把门关上。 有些恍惚的下了楼,林林苦笑着想自己真是过糊涂了,连年三十是哪一天都不知道,简直好像是个日理万机的重要人物呢。 不过,所谓年三十,难道不就是个大吃一顿会会亲朋好友的借口么?既然自己没有什么亲朋好友可以会,如果明天食堂不放假自己将继续在东升乡的某个食堂解决温饱问题,那么,这个节对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意义。 如果像往年一样是在老家,温暖的勐海,那么一定还是会有喷香的火腿,和清香的菠萝饭吧。虽然不是传统的民族节日三月三,但是春节也早已经成为家乡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日子。爸爸妈妈会很大方的买些猪肉回来,有时候还会给林林做新衣服穿。 其实,男孩子一个,哪里就那样在乎穿的呢?又不是三月三,又不是没有出门的姑娘,一个星期天天都要换上与往日素淡大相径庭的鲜艳的傣裙。就是三月三,林林也只有一件合适的衣服,一件天蓝色滚着金边的褂子。 “个子长得快,也好也不好。” 费了好多天力气做出那件褂子的妈妈笑着叹气,满意的打量着被乡里乡亲交口称赞的儿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林林想到当时妈妈的笑容,心酸涩的疼了起来。 这将是妈妈过的第二个没有看到儿子的春节了呢。 不知不觉,林林已经来到14食堂门口。刚住到327的时候,秦海清就管林林要了50元钱,然后把饭卡塞给了林林,告诉林林说自己已经记下了最后一次打饭时显示的剩余金额,50元多退少补,让林林尽管放心用。然后以向林林介绍东升乡食堂的名义,每天中午带林林去不同的食堂一起吃饭,一直到林林不胜其烦把他轰走为止。最后一次是在离26号楼最近的14食堂,林林打完两人份,秦海清认真的把收银机上显示的饭卡余额记了下来,笑嘻嘻的跟林林说“哈,从明天起饭卡上的钱的减少可就都是你吃的了。” 林林拿出写着“秦海清”字样的饭卡,随便打了一份一块钱的炒面,有些恍惚的往回走。到了26号楼,看到传达室的电话,林林着实心动了一下,要么,给家里打个电话? 可是问题随之而来,林林他们村是有电话的,但因为电话的安装费就要好几百块,每个月还要好几十块,所以几乎没有人想过要装那种东西,除了因为工作需要,公家给村长家装的那个办公电话。村长人很好,所以如果有很大的事情发生,都会帮着传电话。比如去年村子里有个在深圳民族园打工的小伙子被人劫钱未遂扎了8刀,介绍人就因为嫌电报麻烦,直接给村长打电话留的口信,让他们家的人自己来深圳帮着料理后事。 所以,如果爸爸妈妈忽然听村长来通知有电话,一定会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甚至吓得过不好年吧,想来想去,林林还是摇了摇头。一步一步机械的走在楼梯上,碗拿的不算稳,里面的炒面洒了一些。回到327,食不知味的把面条里面的白菜和少得可怜的肉丝塞到嘴里,林林起身去水房洗干净了饭盆。 下午两点,和前两星期一样,林林背着书包来到了三教一间安静的教室。 拿出书包里的精读左看右看,林林发现看了半天书里的内容一句都没有进脑子。强迫自己盯着第一句看,一遍又一遍,“啪”,林林合上了书,居然只见到一个个英文字母,根本连一个词都不明白。更可怕的是,看到后来,连那些英文字母都变得奇怪起来,越看越象是一堆弯弯曲曲鬼画符一样的符号。 试了几次,林林终于绝望的放弃,拿出一个简陋的塑料折叠闹钟看,居然也磨蹭到了4点。皱了皱眉头,林林收拾书包离开三教回到327。换上一身新买的针织运动衫,又从床底下拿出新买的双星运动鞋换上,林林做了一个深呼吸,走出宿舍,跑向西大操场。 最常见的蓝色的运动服和白色的运动鞋配在一起,穿在林林身上,居然就衬托出衣服主人与众不同的文静和秀气,引得路上不断有同样滞留在校的女生频频回头。 好不容易又避开了一个女生带着笑意的打量,林林有些着恼的想,‘全赖秦海清,出的什么馊主意,什么这两样都是丢在人堆里找不到的颜色而且又适合林林。’ 刚放假结束了对林林的食堂导游,秦海清就又有了新的主意。他坚持说和林林一起出去调查林林骑车太慢拖了两人组的后腿,要求林林锻炼身体,并且反复游说林林和自己一起每天下午去跑步。林林还没来得及提反对意见,秦海清就一拍脑袋,“我们班足球队都有自己的队服,咱们这长跑二人组怎么能没有统一着装呢?” 林林反对无效,被拉着去旁边最便宜的五道口服装市场买衣服。秦海清一家家的逛过去,只把林林看得目瞪口呆,他哪里是买衣服简直是来拿斧子来杀人的。摊主给出价钱后,他就笑呵呵的还出一个三分之一不到的价钱,连林林都要替摊主吐血了。最后买的这身衣服,摊主出价是180,经过半个小时的厮杀,秦海清居然150买了两套。更让林林长见识的事,进了号称国营的双星专卖店,秦海清居然也毫不犹豫的跟人家谈起了价钱。于是,在震惊中还没有醒过味儿的林林便被硬塞了一套行头,并被威胁说如果不天天跑步,就是浪费来之不易的调查经费,就是糟蹋血汗钱,就是浪费分子全民公敌。 想起不久前的往事,林林咬着牙开始跑第四圈,却被人从后面捶了一下,转头看,可不正是刚才被咒骂的主角人物? “第几圈了?” 秦海清穿着和林林一样的衣服,轻松的边跑边问。 “第四圈。” 林林已经有些快不行了。 “啊,可以么?不可以不要逞强。” 那边却很有些认真的说。 撇撇嘴,林林没有理那个自大的家伙。虽然,林林不得不在心里承认,想要赶上秦海清可能还需要一年半载的。不过也许不会用很久吧,毕竟自己短短时间从2圈已经到现在的第4圈了,什么不是时间的积累呢?就比如平时吊儿郎当的秦海清,所谓的轻松的10圈一气呵成,还不是经年跑出来的? 咬着牙跑过终点线,林林慢了下来,开始变跑为走,看着秦海清仍然一圈儿又一圈儿。等秦海清终于跑完笑嘻嘻的来到林林身边,不知怎么,那样一张带着晶莹汗水的年轻的笑脸,居然把林林看得愣了一下。 “喂,回魂了。” 秦海清伸出五指在林林面前晃。 “哼,” 林林转头没有理他。 “明天是大年三十。” 秦海清的声音吹得林林的耳朵痒痒的,“到我们家来吃饭。” “我不去。” “不来不行,” 一把搂过林林,“我们家已经准备了你的饭,而且……” “而且什么?” 把那条不属于自己的胳膊卸了下来,林林不带任何好奇地问。 “而且如果你明天继续在327,会被关心留校学生的校领导到宿舍关怀的。到时候一问你情况,您这个非把东升乡的三教用双榆树叫法叫成教三的同学,一准露馅。到时候我就一个非法把宿舍借给外校同学的罪名,我老爸就一包庇罪。你就当可怜可怜你那个一把年纪的老乡行不行?” 秦海清说的声情并茂,就差声泪俱下了。 “真的?” 林林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犹豫起来。 “不信算了。” 有人一甩袖子,恨不得迈着四方步昂然而去。 “那,我去吧。” 林林终于又一次完败。 第二天同一时间- 下午4点,同一地点 - 西操,秦海清笑呵呵的跟在林林后面跑。等林林支撑不住开始走,秦海清就跟着走起来。 “喂,今天怎么不跑10圈了?” 林林的呼吸仍然没有调顺,听上去像是挑衅。 “嘿嘿,怕你实在太惭愧了,大过节的,何必呢,是吧。” 秦海清气息平稳语调轻松,好像刚才的4圈没有发生过一样。 知道自己说不过他,林林“哼”了一声往回走。 “回去洗把脸换了衣服赶快来啊,我妈我爸等着呢。” 看着林林的背影,秦海清并没有追过去,只是用三里地以外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喊了一句。 回到327,林林赌气似的一屁股坐在床上,想凭什么我要听你的话啊,我就不洗脸,就不换衣服,就磨蹭半天才去,看你怎么办。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林林仿佛看到秦海清那张脸一直在自己面前晃阿晃。一撑床板跳了起来,林林嘴一撇,“去就去,怕你么?” 到秦海清家的时候,刘英惠正在准备年夜饭,看到林林高兴的笑着说,“太好了,林林,你可来了。快来帮忙,那两个都太笨。” 秦海清从房间里蹿了出来,苦笑着对刘英惠说,“妈哎,再怎么说人家林林也算是个客人吧。哪儿有这样强迫客人干活儿的?” “倒也是啊,” 刘英惠把头转向儿子,“看看我都给你和你爸气糊涂了,笨成这个样子。林林啊,去和海清玩儿吧。” 林林刚说“没关系……”想继续去帮刘英惠,就被秦海清生拉硬拽的拽到他的房间。 关上房间门,秦海清坐到电脑前,背对着林林说,“家里热,先把大衣脱了,然后过来上网。” 因为已经来过很多次,林林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拘束,脱了大衣,林林凑到秦海清的计算机前,“有什么好玩儿的?” “很好玩儿啊,有那种门户网站,比如现在最有名的搜狐新浪,也有好多BBS可以上,都是各个学校的,上面全是学生,什么人都有可好玩儿呢。” “比如?” 林林怀疑的问。 “比如我们学校的BBS吧,据说是最热的一个,有很多版,我最喜欢的是笑话版,好多特别神奇的笑话,真地笑死人,快来看。” 说话间,秦海清已经进入TELNET,打了一串数字,林林只看到最初的几个好像是什么202,然后就出来了几个中文字,秦海清接着输入了些东西,出来了一个菜单。点啊点啊,他们来到一个叫做“笑话连天”的版,整整一页都是什么“东升乡女生的笑话,” 林林定睛一看,从一排到十几。 “这有什么意思?人家是招你们了还是惹你们了,整天这样说你们自己的女同学。” 林林不以为然地皱了皱眉头。 “林林同学,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 秦海清手不离键盘,转头挑了挑眉。林林再看屏幕的时候,就见上面多了一个标题,“Sooooooooooo many sour grapes.” 不待林林发问,秦海清抢先说,“不是这样的假笑话真酸葡萄,是真的好笑的东西,” 把自己的电脑椅往右边挪了挪,秦海清指挥林林把另一把椅子放到自己旁边,两个人一齐盯着电脑看。 林林早就忘记自己最后一次看笑话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初中,也许是小学。也许都不是,尽力回忆自己看过的笑话,他忽然意识到,从小到大,自己,好像没怎么看过笑话。 所谓笑话,是写的人和看的人共同完成的。面对一个疲惫不堪的灵魂,再精彩的妙语连珠恐怕也难以召唤出他的微笑。 没注意到林林的走神,秦海清只管自言自语,“嗯,就从四大美人开始吧。” “什么四大美人?” 林林回过神,不太明白。 “哎,” 秦海清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夸张的长叹一声,“不会吧,那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你都没听说过?” “当然听说过,” 林林横了秦海清一眼。 秦海清象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兴高采烈的吵吵“那就好那就好,当当当,首先是西施之沉鱼。” 受不了眼前那双热切期盼的眸子,林林勉强把眼光定在了屏幕上。“西施的爸爸是开小工厂的,整天往河里倒污水,所以鱼儿看到西施也害怕得要死。前来选秀的范蠡于是看见了那壮观的景象,鱼儿都为西施所倾倒,纷纷沉到水里,这就是沉鱼。于是范蠡一下子爱上了西施,两人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怎么样?” 秦海清的眼光一直在林林脸上,看到林林收回目光,不由急切的问。 林林撇嘴,想说不是很好笑,话到嘴边,却是“还有么?” “嘿,好看吧,听我的还能有错?” 秦海庆长吁一口气,赶快挪动鼠标去找下面一个美女。明白的看着秦海清从期盼到紧张再到放松下来,林林忽然不明所以的快乐起来,于是他开始微笑。 “下一个是落雁,”找到文章,秦海清赶快把自己的椅子向边上挪了挪,却不经意的看到林林的微笑。象是在寒冷的北京冬天,一进门就奔向暖气所感受到的心底的温暖和轻松,秦海清有片刻的失神。 原来落雁是因为昭君入沙漠,头发多日未洗如鸟巢,倦鸟归巢,使得可汗的一见到这一幕,从此和昭君过上幸福的生活。接着是吓退月亮的貂蝉,是狐臭熏蔫儿了花的杨贵妃。再接着是校园笑话集“逝去的光阴”,笑林广记…… 林林不停的看,越看发现自己越能轻松的笑出来,“嘻嘻,” “呵呵,” “哈哈,” 随手接过秦海清递过来的可乐,椰汁,香蕉…… “咦?” 林林止了笑,认真的打量手里的东西,“好像我们云南的芭蕉,” 他淡淡地说。 秦海清在心里哀叹了一声,靠,老妈他们院发什么不好,非得发这个芭蕉,害得自己想让林林高兴一些过春节的计划泡了汤。 象是看出了秦海清的尴尬,林林咬了一口芭蕉笑了笑,“好吃,” 转过头接着去看笑话。 那天以后,一星期不到,林林就忘记了那天晚上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只记得很热闹。一个月不到,他就忘记了那天刘英惠精心准备的年夜饭,只记得很丰盛。但是一直到很久以后,他仍然记得四大美女的故事,每一个故事的结尾都是一样的,“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2 大年初三过后,林林很负责任的打电话给马老师,问下次家教是什么时候。那边犹豫了一下,说孩子们年前太辛苦了,开学前就算了。放下电话,林林想了想,又把话筒拿起来,电话接通秦海清的声音响了起来。林林站在26号楼一层的传达室外面,透过厚厚的门帘看到外面的柏树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白色。那些零落的雪想来也是冷的,否则为什么会努力的藏在枝叶之间呢?那么它们会不会渴望一些温暖的源泉,比如说,阳光?哪怕温暖过后只剩下完全的消散,或者虚无。 秦海清的声音一向是清亮的,可不知为什么,这样的冬日林林听到那边一声“喂”,居然就感到了温暖。他自嘲的笑笑,虽然把自己想成雪实在有些恶心,但似乎还是离温暖远些比较安全。 “秦海清,我是林林……” “啊,我正要去宿舍找你,你在宿舍吧?” 秦海清没等林林讲完,自行插话。 “我在……” “那就好,别走啊,我这就过来。” 秦海清挂了电话,剩下林林对着棕绿色的棉门帘怔怔的发呆。 没过两分钟,有人一掀门帘跑了进来。看到仍然守在门口的林林,秦海清向他一晃手里的袋子,“你傻在这儿干吗呢?门口多冷呀,快回去跟我看稀罕东西。” 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秦海清拽回327,林林有点儿不爽,“东西呢?” 他没好气地问。 “呵呵,” 秦海清故作神秘的单眨一只眼睛,笑着从红色塑料袋儿里拿出几个果子,“这个,估计连你这从云南来的小子也没有见过呢。” 林林不服气的拿着一个果子端详,鲜红色的硬外皮,上面有大约6、7个长芽。看来看去,林林摇摇头,“是没见过。” 秦海清大笑,“我就说嘛,这个是国外的品种,好像从中美洲那里引进的,叫火龙果。”说完,他拿出把水果刀把火龙果切开,笑呵呵的给林林看。原来那样坚硬热烈的表皮底下,是一片温柔的雪白,间杂着像芝麻粒似的籽,轻轻一切,散落成片。秦海清递给林林半个,“尝尝,挺清香的。” 林林把火龙果放入嘴里,感觉那一片雪白立刻话在了温润的口中,只剩下一股清香,挥之不去。是不象家乡的水果,在家乡,不管是菠萝还是芒果,不管是龙眼还是柠檬,全都是浓的化不开的,很少有这样轻的味道。 暗暗的叹口气,林林打断秦海清的神聊闲侃,给他转述马老师的话,“所以多谢你的床位,不过我想搬回双榆树了,快开学了,估计宿舍楼都开了吧。” 皱着眉没想出该怎么反对,秦海清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你没忘了咱们的调查报告吧?” 林林“扑哧”笑了出来,“现在都在放春假,没有公司可以让我们考察的。再说已经差不多了。” “好了好了,随便你。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以后的四点半,操场上只剩自己一个人跑圈了吧?秦海清忽然觉着有些失落。 “干什么?暴露本来面目急着赶我走啊?” 林林笑着拿出钱,“饭钱。” 秦海清没有客气,摇着头接过钱塞到兜儿里,“有事儿互相打电话吧。” 那年的春节比较晚,所以不到正月十五学校就开学了。和第一年一样,327回宿舍的先后顺序与离开宿舍的顺序正好相反,大年初六周健就回来了,然后是一进门就扑向计算机的过晓锡,在纪兰回京之前一天回宿舍准备第二天赶去火车站的冯义楠,注册前一天才会匆匆赶回来的室长刘明庆,一直没有回宿舍的张智东以及一直没有离开宿舍的秦海清。 基本上,每个人回学校放下行李后,第一件事就是赶到系馆,去公告栏看自己的成绩。东升乡学生考试的成绩从来不被视为隐私,恰如同5、6个人一个宿舍,每个人的身高体重乃至暗恋对象都会从狭小的窗口冲出围栏,赤裸裸的暴晒于大庭广众。每个学期结束,系里各年级各班各科考试的成绩都直接贴在系馆里的布告栏,一片蓝字黑字当中点着几盏红灯。除了周健这样级别的大牛,连秦海清这样的小牛每次看成绩都先眯着眼睛扫一下红灯数量,再推算自己中彩概率,最后才凑到前面去找自己的名字。找到名字,横着比到相应的成绩,松口气。再通览一下全班乃至全年级的分数,算一下自己的百分比。基本上,秦海清还是比较想得开的,所以当他看到自己的线代居然上了90,数电好像排班里第二,不由裂着嘴傻笑了出来。啊,做人还是要快乐一些的,他看着周健和林琳在各科成绩单上的龙争虎斗感慨地想。 不过,太看得开了,有时候,也是个问题。 比如,过晓锡。 “怎么样?” 过晓锡急切的望着推门进宿舍的冯义楠。回学校两三天了,他一直没敢去看成绩,虽然周健也回来了,但一则周健每天都去图书馆早去晚归,二来那位同学成绩太好恐怕体会不了自己的心情。所以,冯义楠一回来,就被电脑前的过晓锡委以重任。 冯义楠站在屋里,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跺了跺脚,又搓了搓手。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瞬间,过晓锡面如死灰。 正好秦海清回宿舍,看到两个人面面相觑的样子很奇怪,“怎么都傻在这儿了?” “几门?” 过晓锡的喉咙有些嘶哑。 “两门,英语和普物。” 冯义楠终于低着头说了出来。 过晓锡却好像松了口气,“靠,给我吓的,还以为要转大专了呢。” 东升乡的规定是一学期三门挂掉转大专,累计七门走人。 秦海清早就看过成绩,也早就看到了过晓锡的两盏红灯,但鉴于红灯主人没有开口,所以他也就一直没有机会说。刚才冯义楠说出那个残酷结果的时候,秦海清很是担心地看着过晓锡,及至看到过晓锡的表情变化,本应宽心的他却隐隐觉得更加担心了。 “晓锡,你下次考前少打会儿游戏吧,得小心点儿了。” 秦海清微笑着拍过晓锡的肩。 “没问题,哥们儿我吉人天相。再说了,以后就是专业课了,不象这种基础大课,到时候都是本系的老师,怎么都好说话,呵呵。” 说完,过晓锡的注意力又被游戏吸引住了。游戏是他回无锡新买的,更好的界面互动,更逼真的3D打斗场景,更刺激的剧情设计。 冯义楠张着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过晓锡早就专心致志的钻到游戏里去了。叹口气,他向秦海轻耸了耸肩,这才想起来还没同秦海清拜年,一掌辟在秦海清肩膀上,“老二,节过得怎么样?” 秦海清捂着肩膀次牙咧嘴,“没有你,我怎么能过的……不好呢?” “不会吧,帅哥,我对你可是日也思,夜也想啊。”说着,冯义楠朝秦海清“妩媚”的扁嘴笑了笑。 “靠,你别恶心我,我刚吃完中饭。还是省着力气去刺激你的纪兰妹妹吧。” 秦海清大翻白眼。 听秦海清提起纪兰,冯义楠立刻恢复标准的傻笑,“呵呵,呵呵,” 只把秦海清看得一阵冷一阵热的打寒颤。 等张智东少爷也屈尊驾临327后,标志着新一轮密集课业的开始。当天晚上,张智东很反常地在卧谈时间没有吭声。 “老三,你寒假过得怎么样?” 冯义楠兴致很高的讲完自己回乡的经历后,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还能怎么样?被人家给甩了呗。” 张智东终于憋出一句哀叹。 片刻安静之后,秦海清为了暖场勉强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不知道,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别去找她了以后。靠,大年初三诶。” 张智东闷闷的嘟囔着。 大年初三?秦海清脑子里划过林林的面庞,不过,哪儿跟哪儿啊,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嘛,他摇头无声的笑了。那个小孩儿临走还把327又打扫了一遍,以至于每个人推开宿舍门的一刹那,都会犹豫的重新站到走廊里去看门号。 “靠,再找一个呗,反正你们俩是玩儿。” 沉浸在爱河中的冯义楠轻描淡写地说。 “我原来也这么想,可一假期没见,还挺想她的。” 张智东喃喃地说。 “想她上半身还是下半身啊?” 周健居然一本正经的插问了一句。 然后,想当然的,满室狂笑。 “秀才啊,你不要这样啊。你看看你,成绩又好,人又帅,现在居然还这么幽默,你这样让兄弟们怎么混啊?” 强忍住笑,冯义楠学着吴孟达同样一本正经得回了一句。 “说了你们可能不信,” 只有张智东没有笑,“既不是脸也不是屁股,就是她那个人,老是在我脑子里晃啊晃的。你们帮着分析一下,这是不是说明哥们儿我动真情了?” “有可能,” 冯义楠真的帮着分析起来,“这男女关系啊,分几种,一种当然是想也不想的陌生人;一种是想起来就想呕吐的敌人;一种是想起来挺高兴不过难得想起来的友人,还有一种估计就是你这样想起来就没完没了的情人了。不过老三,你是拿上半身还是下半身来想她的啊?” “靠,你丫也忒毛了吧,原来还以为你和你的纪妹妹谈的是纯洁的恋爱呢,看来走眼了。” 张智东点着点着头听到最后一句开始暴怒。 秦海清听这两个人你一眼我一语的,有些好笑,也有些羡慕。毕竟,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过女朋友。不是没有女生向秦大帅哥表示过好感,尤其是高中的时候,北京女生敢爱敢恨,喜欢了往往不会难为自己憋在心里。只是,为什么没有一个有感觉的呢?能像他们说的那样,让自己可以在这样的晚上,在睡着前想念一把的呢? 对于东升乡的各系学生会来说,春季学期的工作重点毫无疑问的应该是马杯。秦海清曾给东升乡体系外的林林解释,“马杯又叫马约翰杯,其实就是我们的校运会,听着跟丰田杯似的。” 东升乡向来以重视体育出名,而校运会自然就是重中之重。94年,经管学院还是个小系,他们的学生出去实习还被人质疑,“你们是经管学院的?那你们是不是东升乡的啊?” 但这样的小系,当年硬是凭着院会干部的铁血监督,院里资金的强力支援以及学生的超高心气,一举在乙组夺冠。经管由此声名大振。而马杯对于体育大系自动化来说,就更是心头之肉。甲组里面,电子自动化计算机三大系,外加体育大系精仪,这四强一向是校运会的主角。从主会场比赛之前的三大球,到当天的田径,哪里有这四个系,哪里必定硝烟弥漫。 而今年自动化主持马杯工作的,就是秦海清。 傅凯的400里,秦海清斩钉截铁的说,“三大球我只管得了足球,训练比赛任务都重,其他两个要也是我肯定砸。” 傅凯头大如斗,“喂,海清,我有说让你一人担么?” 秦海清没说话,斜着眼睛看他。 “好好好,我管排球,”傅凯赶紧低头,同时也没忘了拉上一个,“曹卫,你是体育部长, 你管篮球啊。” 曹卫笑眯眯的看两个主席你谦我让很久了,“呵呵,我不正等着你们分活儿么。” 事情定了,秦海清全力投入足球队的训练。自动化有个足球的特招,是前锋,所以防守是关键。秦海清司职中后卫,责任重大。 下周三,足球队和去年的第四电机系有场友谊赛,导致周日下午球队训练到天黑。气喘吁吁的回到家,冲进厨房找了点儿水喝,秦海清忽然觉着有什么事儿忘了办。 他一边想一边进卫生间去冲澡,热水浇到头上,身上,疲惫的肌肤被动的接受抚摸,有些像每次林林接受自己好意时的不情不愿呢。啊,对了,秦海清透过茫茫水雾一下子想起刚才惦记的事儿,要让林林来看球儿。怪不得林林来他的房间,面对他的宝贝足球杂志、宝贝足球衣毫不动心,寒假的时候他终于旁敲侧击出林林原来根本不懂球。太过分了,男人不爱足球还叫男人么?虽然当着林林的面他没敢说出口,不过当时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对林小弟进行启蒙教育。就从我做起,从小事做起,从现在做起,从身边做起吧。 洗完澡,神清气爽的给林林打电话,先是传来一声“来了”,等了会儿,听见有脚步声跑向电话,是林林的脚步声,秦海清微笑着辨认。 “你好,我是林林。” 林林的声音非常有礼貌。 “林林,我。你下星期三中午来西操看我踢球吧。” 秦海清被林林的语气吓坏,小心翼翼的回答。 林林本来在等翻译公司的电话,所以刚才的“你好”说得极为客气,到头来居然是秦海清,他有些不忿的想刚才的好言好语真是亏了,“我不去,我又不懂足球,干吗去啊?再说你踢的好么?” 突然正常的语调让秦海清好生郁闷,更让他郁闷的是林林居然不相信秦大帅哥的实力,“我啊,反正我一拿球,边上的女生就拿着国安的小喇叭给我加油。” “敌人那边儿的女生吧?反正我不去。对了,考察报告快写完了,你看是请人输入还是你自己输?” 林林没好气地说。 “天哪,林林,你太牛了,刚几天啊就写完了?我输我输,我总得做点儿体力活儿当贡献不是?” 秦海清很真诚的谄媚着。 春节放假一结束,秦海清就拉着林林去宣武区作最后的调查。在停止的一段时间内,林林已经陆续写出了前面的报告,有从地域上的分析,有从行业上的分析,海有从所有制和管理模式上的分析。写着写着,林林发现这个调查实在很有意思,不光能用到自己刚从会计课上学到的基础知识,还是很好的把管理、财务、市场营销、乃至微观经济学的供需理论和实际结合的良机。为此,他花了好几天泡在图书馆查资料,一点一点的,明白了那些商业术语字面以下的含义。同时一点一点,了解自己真正的兴趣在哪里。 224只有林林寒假没有回家,但是于青回来得很早。于青一回学校,就经常跑到外面去,连吃饭时间都找不到他。林林有些奇怪,什么时候于青多出了那么多朋友了呢?对比之下,难道说自己的人际交往能力真的那么差,到现在为止,称得上比较好的朋友的只有那个死皮赖脸贴上来的秦海清。倒是那次去宣武区的时候,路过缸瓦市的时候,坐在公车里的林林眼尖看到旁边自行车道上某个人很熟悉,等红灯公车停下,那辆自行车追上来的时候,果然是于青。从公车上打量于青,林林注意到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羽绒服,脚上是一双紫白相间的旅游鞋,林林回想了一下,都没见他穿过,可能是春节回家新买的吧。不过比较扎眼的是他骑的车,一辆银白色的赛车,上回在中关村他骑的是这车么?林林努力回忆没成功,却忽然意识到这种努力是如何的无聊,“扑哧”笑了出来。 正好秦海清转头跟他说话,“缸瓦市到了呢。” “怎么?” 林林不解的问。 “这可是北京的黑车聚集地,在这儿买的车八成没牌儿,大部分是偷来的。你以后那车如果不能骑了,可别傻乎乎的到这儿来买便宜车。” “你的车那么破,一定比我的先寿终正寝,” 林林不甘的反击回去,脑子里好像闪过了什么,却到底没有抓住那个稍纵即逝的念头。 现在,终于写完了调查报告,林林开始勤跑翻译公司,希望趁着刚开学还不忙的时候多接点儿活。这个时候的满怀期望被秦海清打破,林林自然没有好气。电话扯皮扯了一会儿,秦海清也没要到林林的点头,很郁闷的挂了电话到厨房找吃的去了。 周三中午,西操。秦海清脱下军大衣,露出里面的5号球衣,和其他队员一起作热身。然后裁判员一声哨响,大家跑到了球场中间。由于只是热身赛,按照曹卫的说法,“要节约女生们看男生比赛的三分钟热度”,所以这场比赛自动化系并没有组织本系的拉拉队,倒是电机系本来不算多的女生几乎全部出动。 于是比赛开始,只要电机拿球,自动化的半场边上就是一阵欢腾。 一个大脚解围,秦海清把球逼出了底线,只听得场外一片“唉”的惋惜声。有些没好气地瞪了场外女生一眼,又不经意的把哀叹的目光转向敌人空空的半场边外。 咦? 有个穿军大衣男生的男生站在那里,目光接触到秦海清的,那个男生微笑起来,朝秦海清挥了挥手。 秦海清狠狠瞪了那边长达5秒钟,然后也伸出手挥了挥,无比兴奋的回到球场上,像刚生吃了几只大海鳖一样的精力旺盛满场乱跑起来。 3 三大球的比赛同时开始,秦海清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足球队的任务繁重,他索性彻底不管篮球和排球,不过最有希望的女篮提前被淘汰还是让他郁闷了很久。至于足球队,签儿抽的不错,所在C组其它队都比较弱,作为种子队的自动化没费多大力气就以小组第一闯入八强。 问题是除了三大球的比赛,秦海清还要兼顾重头戏 - 校庆当天的校运会。 校运会主要是田径项目,一个选手最多报三项,而每一项的积分是相同的。所以自动化仅有的几把“宰牛刀”被秦海清在心里摆来摆去,千方百计要让物尽其用,努力把三项都拿下来。要考虑对手,要考虑赛程还要考虑己方的板凳深度。安排好牛人们,剩下的就是非特招的自家培养成果了。其实说到底,径赛不外乎两项,爆发力和耐力。所有短跑和跳远都属于前者,后者则包括所有800以上的项目以及那个十项全能。秦海清和曹卫商量来商量去,总算确定了大致的队伍以及人员分配,可惜一杯茶还没容的他喝,新的问题就窜到他的面前开始烧他的眉毛。 “男子长跑,原来说好的李老师突然说不能来了。” 曹卫火急火燎的赶到训练场。 秦海清正在做热身跑,听了这话一个趔趄差点儿把自己绊倒,“怎么回事儿?上星期不是说可以的么?” “听说是被经管拉走了。” 曹卫皱着眉头,“别的老师也悬了,听说从经管开始,各个系都在挖人。” 东升乡体育教研室老师虽然不少,架不住各系各院的去拉,如果不抓紧,可以预想的是一群无将的小兵,机械重复的做着没有提高的训练。 “他妈的,那个暴发户,”秦海清嘟囔一句就住了嘴,到底再抱怨也于事无补。 “不光给教练的补贴很高,听说他们给学生的补助也不少。好像是从哪里拉来了赞助,据说一身的行头都是名牌。” “靠,他们能拉赞助我们不能么?” 秦海清不等曹卫把话说完,气冲冲的离开东大,剩下曹卫露出狡猾的窃笑。 等秦海清和外联部长赵磊终于一身无力的骑回东升乡,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了。凭着上次通过广播台采访建立的关系,两个人又一次厚着脸皮找到那家公司,问题是这次仍然不可能有冠名权而所谓的采访一次就够,好在相应需要的赞助也不多,那边经理犹豫一下,签了一张2000的支票。支票递过来的时候伴随的是感兴趣的眼神,以及“毕业以后考虑一下我们公司吧。” 揣着支票,两个人掩盖着内心的喜悦,尽力不卑不亢的道了别,一出公司大门,却同时有气无力的笑了起来。 有了钱有了人就得开始干事儿了。秦海清一边是足球队的训练,一边按照曹卫和他制定的值班表,定期去操场值班,跑前跑后的给参加训练的运动员递毛巾汽水。偏偏求是协会正在搞什么见鬼的讨论会,秦海清他们组计划让秦海清作总结性发言。秦海清定定得看着组长,“对不起,我上去肯定是胡说八道,现在脑子晕的除了操场就是操场,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组长没办法,咬着牙看了他一会儿,却发现秦海清目光涣散四肢无力,不好多说什么,沉痛的拍了拍秦海清的肩,“要分清主次,不要太累了。” 秦海清心想‘不要太累了?我也不想这么累啊,可惜由不得我不是?’ 足球淘汰赛开始,自动化运气不佳,第一阵就碰到了宿敌精仪。不同于去年的脚下败将,今年的精仪多了三个特招的足球专长生,比赛一开始就占据了主动。自动化被人家压着打,几乎一直缩在自己的半场。敌人攻势一波接一波招招凌厉,被人家控制了中场的自动化四分五裂散了阵型。偏偏秦海清苦命司职中后,东跑西颠上蹦下跳仍然无法阻挡敌人的进攻,眼看敌人11号已经左一突右一突绕开了两个己方队员,秦海清赶紧补位希望能够来个正面飞铲把球破坏掉。就在他倒地的一瞬间,那个11号却只是用脚弓轻轻把球一推,球从秦海清两腿间穿过。倒在地上的秦海清似乎还无意识的伸手想拽住敌人的球衣,虽然他只能睁着眼睛看11号从自己身边飞奔而过,一阵混乱之后,精仪的拉拉队开始欢呼。闭了眼,秦海清无比郁闷的意识到,自己,被人给穿裆了,而自己的球队,已经输掉一个球了。 所谓兵败如山倒,这一个球远远没有结束比赛。当终场哨响起的时候,精仪那边一片欢腾,而自动化这里却只剩下寂静的七倒八歪。4月的北京仍然很凉,秦海清就静静的躺在冰凉的球场上,像丧失了一切思想。 等到精仪欢腾的队伍走远,这边也互相扶持的爬了起来,面面相觑的看了看,不知道谁先大喊了一声“靠,” 几乎所有人都参与了进来,除了秦海清。看着大家狼狈的样子,秦海清忽然不着边际的想幸亏没有告诉林林,否则让他看到自己这份窝囊像才叫惨到家了呢。 一身狼狈的赶回327,正好碰上没有去看球的周健。“怎么样?” 周健刚要去打饭,拿着饭盆儿顿了一下。 秦海清皱着眉刚要说话,就听走廊里的传呼机开始叫“327秦海清,327秦海清,” 顾不得多说,他向周健摇了摇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来了,” 飞快的跑下楼去。 到了一层的传达室,秦海清拿着电话不停的喘气,刚才的比赛已经到了他的极限,现在连下这几层楼居然都累成这样。 林林拿着话筒觉得很奇怪,里面的喘气声是自己从没听到过的,他不禁有些怀疑对面那个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喂,请问是秦海清么?”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秦海清有气无力的答,“啊,什么事?” 是秦海清,林林放了心。可是,秦海清怎么会有那样疏离的语气呢?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有叫,并且一句话说完再没有动静。往常哪次不是嬉皮笑脸说起来没完,并且满口的林小弟叫个不停呢?况且,往常,不都是秦海清巴巴儿打电话给自己的么? 最近林林一直在跑翻译公司找活儿,所以周六周日的家教之后也就没有再去秦海清家。本来以为秦海清会给自己打电话的,谁知道最近几周了,秦海清居然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过。偶尔林林觉着奇怪,却又赌气似的想既然人家不愿意找我我干吗要主动联系呢?说不定人家升官发财交女朋友行大运,早就忘记了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朋友了。林林越想越觉得秦海清实在没有什么理由跟自己做朋友,像他那样的所谓书香门第出来的少爷,哪里就少了一起玩儿的哥们儿了,前阵子跟自己走的近些,不过为了那份考察报告,或者,没接触过土孩子觉着好奇。既然现在考察报告也完成了,自己的土包子样也领略够了,被逐渐忽略也是理所当然的。 昨天翻译公司突然给林林打电话说有活儿问他有没有时间。林林赶紧说有骑了半个小时的自行车跑到公司拿了复印件,公司负责人说文件不长,差不多一万字左右,客户要求3天内交稿。林林一叠连声地答应下来,等又花半小时骑回双榆树224坐到自己的床上才发现,是篇IT的英翻中。 隔行如隔山,林林看着那篇文章当时就傻了眼。逐字逐句的看下来,明明英文单词不难,但就不知道对应的中文怎么说。他咬着牙瞪着那篇从国外杂志上复印下来的文章,半天手足无措。可是3天马上就会到,无论如何这是第一次活儿不能搞砸。没有办法,林林只好先把专业单词空出,翻译其它句子。到今天上午,差不多10几个小时过去,整篇文章已经翻译完了,除了专业术语。林林数了数,真正拿不准的术语其实也不多,只不过有十来个的样子。他忽然想起秦海清,仿佛北京满天沙尘中忽然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林林的心也像那些灰尘一样慢慢的安定下来。那一刻,他忘记了之前内心深处的不满。 直到现在,秦海清用一种似乎是不耐烦的口气问他什么事,林林几星期以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忽然就又出现了,虽然,他不承认。 “我接了份翻译的活儿,是篇IT的英翻中,有些术语不知道怎么说,” 林林故意把语气放淡。 “什么术语啊?” 秦海清肚子咕咕叫,守在门口眼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手里拿着满的或是空的饭盆儿,眼馋之际声音未免有些中气不足。 “Platform,layer, analog ……”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林声音不大,而26号楼门热闹,秦海清只好努力把话筒贴近耳朵。 林林重复了一遍,无奈单词太多,秦海清再回答了一两个后仍然要求林林重复。如此三番五次,两边都开始烦躁,秦海清更是腹中空空摇摇欲坠。 “要么,你去找本英汉的科技字典吧。你们学校如果没有,你星期六来家教的时候顺便来趟我们家,我给你一本好了。” 秦海清非常满意自己的解决办法,这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嘛,总比两个人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确定单词,然后再隔着长长的电话线词不达意的翻译来的好。 可惜,他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嗓音状况,以及身体状况。 这番话说得有气无力,偏又夹杂着急促的喘气,林林听在耳中,眼前自动浮现一张爱搭不理的冷脸,和一双不耐烦的眼睛。 在心底叹了口气,林林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若无其事的说,“算了,不用了,多谢你了。” 秦海清听着林林语气好像不太对,但他实在是又累又饿顾不得多想,于是匆匆道了再见挂了电话,用尽最后的力气向14食堂冲去。一口气两个包子下肚,秦海清才觉得神智回复一半,开始细嚼慢咽的对付剩下的菜和包子。也只有到这个时候,他才回忆起刚才林林好像不太对的语气,还有,啊,那个咨询性质的电话。林林有问题求他帮忙,他的回答是…… “天哪,”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打饭的高潮已经过去,越来越空的14食堂里面有个身影哀号着抱住自己的头,“那个小孩儿又要多想了。” 回到宿舍,秦海清把自己的新版IT英汉大词典放进书包,又想想,塞进去一本汉英计算机常用词汇小字典,这才背上书包准备离开。刚刚站起来,有人敲门。开了门,却是傅凯。 “呦,这么刻苦,刚踢完就去自习啊。” 傅凯没客气,一屁股坐到秦海清的床上。 “拜托,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行不行?” 秦海清痛苦的呻吟。 “胜败是兵家常事,你那么介意干嘛?” 傅凯毫不在乎的瞥了秦海清一眼,“来跟你商量校庆的事。” 秦海清脸立刻惨白,“那摊子事儿我不管,你这个主席怎么也得稍微意思一下吧,我他妈都快脚丫子朝天了。” 东升乡的校运会和校庆在同一天,一边是年轻的生龙活虎的现时争斗,一边是岁月流过后的往日追思,混在一起,加上那个时候常有的漫天飞絮,煞是好看。但也正因此,学生会的工作就被分成两个大块,校运会和接待校友。校运会表现关系到各系学生的面子,而接待校友则于私于公都是前途无限。于私,回来参加校庆的都是混的不错的校友又是同一专业领域的,以后找工作建立关系网大有裨益。而于公,同样的,系里希望随时有杰出校友能够慷慨解囊,从奖学金到电脑更新,说不定哪块云彩就下雨呢。 所以在秦海清呕心沥血于校运会的时候,傅凯也没闲着。 “先别激动,” 傅凯好笑的看着秦海清全无往日的镇静,“不过是一会儿有个会,要商量一下用什么形式迎接校友的问题。” 秦海清长吁一口气,却忽然意识到双榆树是去不成了,有些担心,不知道为什么。 晚上林林接到电话,秦海清的声音又恢复到往日的带笑的清朗,“林小弟啊,翻译完了么?要不要我帮忙?”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这种熟悉的语调,林林只觉得胸口胀得快把心顶出来了,“嘀嗒”的心跳声像是直接要蹦到话筒里传过去,可毕竟才半天过去,中午的事情林林仍然记得一字不拉。 林林没有说话。 “喂喂,怎么不说话?喂,那边有人么?咦?怎么忽然没声音了,难道是线路问题?” 秦海清着急的开始自言自语。 “没断,” 林林突然觉得很好笑,于是张口冷冷得说。 “没断就好。林林啊,你怎么还要做翻译啊,家教的钱不够么?” 秦海清有些担心的问。 “你什么事?” 林林勉强压抑住情绪,平静的问。 “也没什么事儿,问问你翻译的事。对了,我们4月最后一个星期天校运会,你来看么?” 秦海清挠着头笑。 “不去,” 林林回答得干脆,校运会,东升乡的校运会,他凑什么热闹啊。 “来吧来吧,” 秦海清开始软磨硬泡,“那天我事儿特多,估计得比西大狂欢事儿还多。你看,西大那次我就吓晕了,要不是有你,不一定最后怎么样呢。” 林林插嘴,“关我什么事儿啊?” 秦海清没理他,继续磨,“所以,你来帮帮我嘛,冲着咱们俩这么好,你就忍心见死不救?” 林林刚想驳回,却想起刚才那句“咱们俩那么好”愣了一下。这边的沉默对秦海清无疑是个鼓励,他立刻用那种可以感染方圆三里地的欢快的语调欢呼起来,“太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等你啊。” “自说自话,” 放下电话,林林不满的嘟囔了一句,眉梢略上扬,一丝笑意没有藏住。 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林林刚进东升乡的大门就觉得气氛与往常不同。到处都是凭空出来的路引,甚至还是夸张的中英双语。校园里多了许多大腹便便的成功人士,互相大声的打招呼,握手或者拥抱,又不是的边走边感慨地指指点点,常有“变了许多”之类的话传如林林的耳朵。 不过,对于一个有着80多年校史的学校来说,这来来往往的回校校友又占百分之几呢? 一只手忽然伸到林林面前,晃了晃,然后是熟悉得让人心安的声音,“怎么了?恍恍惚惚的,连我都没看见?” 秦海清夸张地揉着被林林打掉的手,“老实交待,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没什么,” 林林淡淡地说,“想你们回来的校友其实很少。” 秦海清长叹,“那当然,否则也没地儿待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只有相当成功的人才好意思回来吧,估计没有专车的是不好意思来现眼了,八成就是骑着自行车在门外绕着东升乡校园一圈儿吧。” 林林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往来的人群。 “I服了You,你少给我像女生那样胡思乱想。我今天忙得很,估计一会儿你还得帮忙。” 秦海清拉着林林就往东大跑,“快点儿快点儿。” 林林无可奈何的撇了一下嘴,跟着他跑起来。 运动会的杂事儿实在是多,要确定运动员检录,要安排人去接应运动员,要组织拉拉队,要组织人给现场广播写自己系的宣传稿,还要随时提供后勤。秦海清和曹卫像绷紧了发条一样,时刻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指挥身边的人马东跑西颠。林林几次申请跑腿儿都被秦海清否掉,他只是笑着对林林说,“你当我真的敢用你啊?这要被你们的娘子军指导,我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你干点儿高级活儿吧,帮我想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 中午,林林和秦海清一起吃工作盒饭的时候,曹卫忽然慌里慌张的跑进8食堂,“糟了,今天的最后一个项目,男子三千障碍的许明说是不舒服,不能参赛了,怎么办?” 秦海清立刻停了筷子,“靠,还能怎么办?咱们只有他一个人参加么?” “问题就在这儿啊,只有他一个。如果弃权,咱们重点宣传的所有项目一网打尽就做不到了。” 曹卫急的围着饭桌走来走去。 “算了算了,” 秦海清垂下头,“我顶一下吧,不过别指望我出成绩就是。” 曹卫要得就是这句话,立刻停止让人心烦意乱的踱步,一溜烟儿从食堂消失,留下秦海清对着他的背影咒骂,“又算计我。” 这时候林林忽然开口,“你行么?” “不行也得行啊,” 秦海清苦笑,“只是最近都没怎么跑,不知道状态怎么样。” 事实是,状态不算好, 林林看着秦海清跑,只觉得摆臂姿势有些变形,一圈儿下来,他还总算留在大部人马中,可没两圈儿就拉在了后面。林林皱着眉头想给他鼓劲,可实在是抹不开面子,只好一直看着他跑近又离开。 又跑近了,秦海清有些费力的跳上了跳箱,跟着要迈过水潭,却没想到力不从心一下子,“咣”跳到了水里,引起围观人群一片哗笑。 林林看着他从水里跑出来,头发被汗水湿透了,而鞋也因为刚才的失误湿透了。忽然林林忘记了围观的人,“加油,秦海清,加油,” 他大声的喊起来,跑起来,直到被维持秩序的人员阻止。 可惜的是,秦海清并没有听见林林的加油,连日的疲乏已经让他只能听见自己浓重的呼吸了。但是他看见了,在和林林交错的一刹那,他看到了林林的眼睛,里面满是关注,好像,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他的脑子已经有些木了,来不及想,只知道要为那样的眼睛坚持到最后。 终于跑完,秦海清闭着眼,一手扶着腰大口的喘气。 林林走过来,扶着他的肩,给他把衣服罩上。 “不错嘛,居然坚持下来了,” 林林笑着说,十分真挚,不含一丝揶揄。 秦海清摆摆手,继续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对林林微笑,“谢谢。” 林林小声儿嘟囔一句,“我有什么好谢的。” 秦海清看林林表情可爱,不禁想逗逗他,伸手去揉林林的头发,被林林打回来,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的玩儿了起来。正闹着,曹卫跑过来,“喂,海清,你怎么还在这儿呢?党委书记说咱们表现不错,请负责的干部吃饭,大家正等你呢。” “是么?你先走,我马上就到,” 打发走曹卫,秦海清眨眨眼睛,看向旁边的林林,“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啊?” 林林好笑的问。 “那……” 秦海清猜到林林一定不会去,笑着说,“多谢喽,再联系。” 林林挥挥手离开操场,秦海清的目光跟了他很久。 晚上自动化众人跑到洞门旁的一家叫“苏轼酒楼”的四川馆子,党委书记和学生们意思了一下,跟傅凯说了一句“走文具”,就离开了饭桌,把自由还给孩子们。 党委书记这一撤退,包间里立刻炸了锅,“小姐,来一箱啤酒,” 傅凯的语声未落,已经有人划起拳来,“淫荡淫荡,你(我)淫荡,淫荡淫荡,他淫荡,哈哈哈,喝吧。” 等到一箱啤酒下肚,就到了官场的卡拉OK群魔乱唱时间。本来都是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喝酒前理智的人没有人好意思当中献丑,而几杯酒下肚,却开始争着强着要唱,拿到话筒就再也不肯松手了。 “我踩着不变的步伐,是为了配合你的到来,在慌张迟疑的时候,请跟我来;我带着梦幻的期待,是无法按捺的情怀,在你不注意的时候,请跟我来……” 仍然坐在一边的秦海清突然觉得头有些晕,虽然他没喝多少酒,“这么老的歌儿还有人唱呢,请 - 跟 - 我 - 来,” 他轻声哼了起来。 4 所谓的莺飞草长是遥远的江南,北京的春天短且充满风沙,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季节。对于女生来说,因为潜意识里对争奇斗艳的夏天的期盼,春天多了些浪漫的遐想。而对于广大男生来说,也许这只不过是春季学期期中考试到期末考试中间的一段日子而已。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自习室、教室、食堂、操场和宿舍的几点连线中,每年一度的献血成了亮点。 “老二,每个人必须在这儿排着献血啊?” 校医院的楼道里,张智东看了看长长的队伍不耐烦地问。 “义务献血,听说过没有?公民义务,你不在这儿排也得在别处排。” 秦海清无可奈何的看着张智东眼睛上翻,嘴下撇。 “那个,海清啊,” 刘明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秦海清。 “怎么,室长?” 秦海清赶快把眼神从张智东的七扭八歪的脸上挪开。 “这个献血,可怕不可怕?” 声音有些喏喏。 “嘿,你一个大男生,抽点儿血都怕啊,” 一个女声打断了刘明庆。 327的几个一致侧目,“啊,是你,” 秦海清和那个女生同时指着对方睁大了眼睛。 “哎呀,海清,给介绍一下嘛,” 冯义楠立刻开始凑热闹。 秦海清只好大大方方的开始介绍,“大家好,我是秦海清,很高兴认识你们。” 众人一起大笑,冯义楠拔腿怒踢,“谁稀罕认识你啊?” 那个女生先开始还想保持淑女风度抿着嘴笑,不过终于暴露本相咧着嘴跟着大笑起来,“啊,秦海清,又见面了。嗨,我是材料的方萍。” 秦海清看看前面的队伍 - 计算机系,又看看后面 - 本系兄弟,有些奇怪的问方萍,“材料的怎么现在在这儿啊?” 忽然又作恍然大悟状,“准备广播节目?要不要采访?我会很配合的。” 方萍斜眼瞅他,“怎么,又要作宣传?这次准备给谁点歌儿啊?”看秦海清一脸尴尬,不禁笑出来,“开个玩笑。我是校红十字会的,来这里服务献血的同学。” 转头冲刘明庆眨眨眼,“外加鼓励害怕的同学。其实对于健康人来说,献血一点儿也不可怕,我去年献了,今天上午又刚刚献了,身体都没有任何的不适。” “海清,你去年怎样?” 像是要验证什么似的,刘明庆仍然坚持问自家兄弟。 “啊,你去年也献了?” 方萍有些意外地看着秦海清。 “对啊,” 秦海清学她刚才的样子眨眨眼。 “那好,安慰你们同学的任务就交你了啊,你有经验,一会儿该喝什么该做什么帮着点儿。我去别的地儿看看。” 方萍说走就走,一番话说完已经无影无踪。 “真猛啊,” 过晓锡感慨地叹了口气。 “室长,我去年献完以后一点儿事都没有,该干嘛干嘛来着。不过听说刚献完的两个小时内不能有剧烈运动。” 秦海清认真履行方萍交待的任务。 刻意强调的义务两字永远只能昭示事实的另一面,就是无人约束条件下的无法自觉。而义务献血对着的就是大部分人不愿意献血。你有对策我就有政策,于是几乎所有学校都规定大二学生必须参加献血,其他年级不作规定。 但是有身体强健如秦海清者,或者身体单薄但公益心磅礴如方萍者,都是从大一开始抱定每年都献的决心,并且身体力行。去年秦海清瞒着系里直接到学校红十字会报名,直到检查身体献血的那天才被发现,气的系里管学生工作的老师纠住他和另外十来个积极的一通批评,然后亲自押着他们去排队,生怕出点儿什么意外担不起责任。 想起自己去年的活蹦乱跳,秦海清不禁对普遍的那种献血恐惧症暗暗好笑,比如刘明庆现在的眼神儿。当然,学校红十字会的宣传也超级搞笑,为了平息这种献血恐慌,矫枉过正,他们的宣传海报居然有理有据的罗列出无数献血对身体好的道理,估计跟刚才那位猛女方萍脱不了干系。 “那,当时你被抽的时候什么感觉啊?” 刘明庆强自镇定的接着提问。 “被抽?靠,室长,话不是这么简略掉的,” 秦海清无比郁闷的嘟囔,自己好心献血居然被简化成被人抽嘴巴,什么世道,“针扎进来,有点儿疼,然后那个袋子就鼓了,一个棉签儿按住,走人。还能有什么感觉啊?” “啊……” 张智东忽然大叫了一声。 “有病啊你?” 327的几个人的脸部同时抽搐了一下,丢人啊。 “老二,你什么血型?” 吸引了众人眼光的某位丝毫没有觉悟的继续问。 “O,” 秦海清毫不犹豫的回答。 “怪不得,你是不觉着痛苦,要你是AB,看你丫还敢不敢献第二次,” 张智东沉痛的摇头。 “什么典故?” 过晓锡的眼睛立刻瞪圆。 “你们没听说?” 张智东故意放低了声音,对围上来的自家兄弟使眼色,“听说去年有个AB的孩子,旁边A啊B啊的换了仨,大夫还没停止抽呢,可逮到一个稀罕的了,还不尽情的抽个够?” “啊,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血型的了,” 过晓锡立刻紧张起来。 “你妈你爸是什么血型的啊?” 秦海清看不过去这一片混乱,站出来维持秩序。 “不知道,” 过晓锡苦笑着说。 “我也不知道,” 这次是室长。 倒是秀才周健安之若素,“算了,一会儿验血就知道了,急什么?” 等到验血结果出来,几个人一对,异口同声的指着室友:“俗啊。” 一室6人,四个O,一个A,一个B,没有一个要担心被捉住当稀有动物特殊对待的。 “喂,你们几个怎么样?” 方萍简直是神出鬼没,忽然蹿到他们面前来了一句。 “啊,都是俗人,四个O,没一个AB的,” 秦海清言之若憾。 “切,谁关心你们的血型啊,” 方萍笑骂了一句,“都能献吧?” 冯义楠笑呵呵的抢着说,“能献能献,献血也成,现眼也成。” “那就好,刚才工物一个班一口气查出十来个胆固醇高的,不知道是真有问题还是做了手脚,” 方萍气哼哼地说了一句,然后又是“我走先了啊,” 施展凌波微步瞬间消失。 秦海清很自豪的看着兄弟们,“大老爷们儿的要是也靠吃油饼来逃献血,跟那帮女生似的,多丢人啊,是吧?” 话音未落,他立刻听见过晓锡的惊呼,“啊,这样都行?” 闭了嘴,秦海清提醒自己要忍耐。 最终在众人的忐忑不安和秦海清的忍耐中,大家一起迎来了献血。出乎秦海清的意料,之前几个叫得凶的都没问题,反而是周健晕血,一出门儿,慢慢的往下倒。于是众人又是一阵忙活,在红十字会员的帮助下,把他抬到一张长椅上,又给他喝了些水,半个小时后,一行人总算迈着大步回到了宿舍。 “晚上聚餐,” 隔壁的兄弟好不容易等到327的人回来,立刻杀上门分享这个好消息。 “在哪儿?谁出钱?” 刚折腾完的327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咦?秦海清你不是学生会副主席么?学生会好不容易体察民情一次你居然不知道?就在中间的活动室,据说每人一个鸡腿儿,呵呵。” 不光有自家系里的鸡腿儿,还有联谊系送来的茶叶蛋。 秦海清看着徐芳和她手里满是茶蛋的塑料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喂,小姐,茶蛋虽然很多,但恐怕对于我们一个年级两百来号人来说,还是不够吧,” 缓了缓,秦海清终于笑着开了口,“晓锡啊,你数数够不够咱们班的。” 过晓锡回头看了一眼塑料袋,毫不犹豫的作结论,“没戏。” 徐芳笑吟吟的看秦海清,“又不是代表我们系,就是我们宿舍,给你们宿舍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一点儿心意而已。看不上呢,我也不带回去了,多丢人啊。” 平常一向活跃的冯义楠一反常态得没有嘻皮笑脸,只是看着茶蛋问徐芳,“纪兰呢?” “咦?” 徐芳皱了皱眉,“你该最清楚的吧?怎么问起我了?” 冯义楠没有多说,揭开塑料袋,拿出一个剥了皮就一口塞到嘴里,吃完,挑着眉毛大叫,“味道真好,兄弟们,上啊。” 秦海清不动声色的提醒大家,“现在下午四点二十分,四点三十分聚餐。” 徐芳饶有兴趣的问,“聚什么餐啊?” “啊,” 秦海清也拿了一个茶蛋,“给献血的同学做补给。” “你们系对学生可真好,” 徐芳满眼都是羡慕,“我们系下周二献血,肯定没有人关心,别说鸡腿儿了,连鸡骨头都不可能有。” 鸡蛋吃完一个,话说了两句,时间走过10分钟。听着走廊里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大呼小叫,327的馋鬼们屁股坐不住了。 可是徐芳还稳如泰山一样坐着。 实在受不了从5个方向打过来的饥饿的子弹,秦海清一咬牙开了口,“徐芳啊,我们聚餐就要开始了,你看……” 徐芳这才明白过来,脸有些红,急忙说“那你们赶快去吧,我先走,你们最近都好好调理,别太累着了。” 几个人假模假样的和徐芳告了别,拔腿就往活动中心跑。还没进活动中心,就见那里已经是人头攒动,过晓锡一个劲儿的念叨,“还有么还有么?” 烦的大家直敲他的脑袋。忽然有人站到秦海清眼前,秦海清心系鸡腿儿,左一晃,那人移到他左面,右一晃,那人堵住他的右路。秦海清当即大怒,眼看兄弟们都不管不顾的朝那个大锅奔去,恶狠狠的抬头怒视来人,看一眼,立刻眨眨眼,做出个谄媚的笑,“林琳?好巧好巧。没想到鸡腿儿的魅力如此之大,连林大小姐都屈尊跑到我们这又脏又臭的男生楼来了。” 林琳板着脸,没说话,仍然挡着路。百般无奈,秦海清终于服软,打躬作揖的笑,“你吃鸡腿儿了么?抓紧点儿,可能还有。” “扑哧”一声,林琳的笑立刻招来无数目光,“好了,我来通知你,十分钟之后学生会开会,在傅凯那儿。” 好不容易赶到大锅面前,却只剩下香气袭人的汤汁。出离愤怒的秦海清目露凶光,扫视四周,忽然扑向冯义楠,毫不客气的抢了一块肉塞到嘴里就逃,然后是刘明庆,班里其他的兄弟,最后连学生会的同事也不放过,一直到满嘴流油,才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缓步而出,留下一屋子人倒吸凉气。 吃饱喝足,秦海清跑到傅凯的房间准备开会时闭目养神,所以什么关于优良学风班甲级团支部的评选,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宛如阵阵穿堂风,有影响没印象。就在他的脑袋已经像小鸡啄米一样欲舍弃脖子而去时,他听到傅凯说,“嗯,本学期的工作就差不多结束了,剩下一个重点就是暑期的社会考察实践。” 和林琳东跑西颠儿的那个也叫社会考察实践,秦海清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傅凯却一句话结束了这个话题,“大家先准备一下,等校团委具体方针出来,再另行通知报名。” 秦海清撇撇嘴,好不容易有点儿有用的话,还说一半儿。“下面,大家还有没有别的事儿?” 傅凯的这句话在秦海清听来简直就是放他回去睡觉的福音,他做好了准备只等“散会”两字出口立刻要伸个舒服至极的懒腰。 “关于今天的献血,我有意见,” 秦海清的懒腰夭折在林琳清脆的声音里。 “什么意见?” 傅凯很耐心的问。 “第一,为什么不全面实行无偿献血?” 林琳攻势凌厉。 “这个,” 傅凯沉吟一下,“国家规定的是义务献血,学校宣传的是无偿献血,可是不能硬性要求。不过一般同学好像还是选了后者。” “那是,血站只给那么点儿钱,跟系里给的差多了,不如舍弃那几十块捞个好名声。问题是,无偿就是没有报偿,那系里发的这400块的补助是什么?” 林琳面容肃整,双目圆睁。 这次没等傅凯说话,秦海清开了口,“小姐,献血是对人体没有什么损害,可是那是建立在事后补充营养多加休息的前提下。” “那自己多吃点儿不就行了,用得着这样大惊小怪么?” 林琳冷冷得回了一句。 秦海清忽然觉着很生气,他不明白为什么,仿佛一个酝酿了很久的、不知来处的小溪汇成的洪流忽然找到了出口。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抬头看着林琳,尽量把话说得平和清楚,“你有没有想到过有些跟我们一样的学生,他们有的每顿只吃一块钱以下的菜,没有就吃方便面,华丰方便面?还有的,除了主食馒头,就吃学校食堂的免费菜汤?多吃点儿,多吃点儿什么?方便面还是免费菜汤?1cc血需要多少方便面来补?或者多少菜汤?一盆?够不够?他们平常就是超负荷的承担着学业生活,一有风吹雨打,你以为他们的身体能够经得住么?他们小气,他们吝啬,他们贪钱,他们有罪。他们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没有生在有钱人家,一步步靠自己摸爬滚打走出来,自己承担学费,回不起家,都是他们的不是么?400块钱,在咱们学校买酱牛肉,只不过是二十斤。献了血,补助二十斤牛肉,很过分么?” 整个400鸦雀无声,除了秦海清大口大口的喘气。 沉默了一会儿,傅凯才想起来打圆场,转眼看见林琳眼眶发红,笑着拍秦海清的肩,“得,又受什么刺激了?林琳也没别的意思,她又不是为自己。好了好了,散会吧。” 秦海清低下头,听着周围椅子的吱嘎声和众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忽然,耳边有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林琳哽咽的说,“对不起,我偏激了。” “啊,不好意思,我太情绪化了,” 秦海清淡淡的说,“不过,我的意见就是这样,有时候,多替别人考虑一下比较好。” 看着林琳有些狼狈的离开,秦海清这才慢慢站了起来,却被傅凯一掌又按回凳子,“海清啊,你今天怎么了?那么大火气?” 秦海清摇摇头,“没什么,听不惯而已。” “得了吧,以前你也积极着呢,本来我还琢磨你会同意林琳的话。不过呢,” 傅凯眯了眼笑得像个老狐狸,“我原来猜你更可能默不作声,说到底,你一向不是挺能装傻的么?怎么这回也热血了一把?” 秦海清有些茫然,是啊,自己不是从来不得罪人的么?何况跟自己又没什么切身利益的冲突?这次居然拍案而起,天晓得对这帮学生会的兄弟会有什么影响,也许会在他们眼中变得很偏激,很冲动了,很不像个学生干部应有的沉稳了。 “这样可不好,” 傅凯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到时候你竞选校会主席,还不得仰仗本系的这些兄弟?就说林琳吧,不管是宣传还是外联,有个能干漂亮的女生帮你,不知道效果有多好呢。” 秦海清听的心烦气闷,甩下一句“参不参选,还两说呢,” 拔腿就走。剩下傅凯郁闷的“砰”的关上了房门。 不想回宿舍,不想回家,秦海清一口气跑出楼,对着清冷的空气大声喊了出来“啊……” 喊完,他的心好像舒服一些,这才发现旁边有一对情侣警戒的看着他。那对情侣互相依偎的样子竟然让秦海清觉得很不爽,可怜孤家寡人形单影只,忿忿然的看了人家一眼,又急匆匆的跑回楼。 传达室的电话被一个男生拿在手里,“好啦……不闹了……这周六啊,恐怕不行……真的是有事……好好好,周日行不行……赔罪?……那好你要什么……我不知道啊……什么……” 十分钟过去,那个男生依然在问“说啊你要什么啊”,秦海清忍无可忍,大喝一声,“我要打电话,” 那边看了他一眼,对着话筒说了最后一句,“你先想想,明天再告诉我。” 秦海清坦然的对那个男生笑了笑,接过电话,拨号,“224林林,224林林,……,不在,” “咚”的一声,秦海清无可奈何的掏钱给楼长,只觉得疲惫至极。不过想想也对,现在是晚上六点,林林一定在自习吧,不知道他是在双榆树的教二还是教三,或者是在他们那个驴粪袋表面光的新图书馆?算了,秦海清打了自己脑袋一下,刚献完血,不宜多想啊。 而真实情况是,林林此刻并不在教二教三,也不在图书馆。 他在美景的火锅前面。 林林看着眼前喝醉了的室友,有些手足无措,隔着桌子,他轻轻拍了拍王昌义的肩,“喂,王昌义,醒醒醒醒。” 王昌义努力抬头看了他一眼,“哎呀,林林,够哥们儿的就再喝一杯。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嘛。” 无可奈何,林林把王昌义手里的杯子夺了过来,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面前。下面,该怎么办呢?林林很为难的皱着眉头想,早知如此,当时就应该再坚决一些。 居然会和平日都不怎么住校的富家子弟室友一起吃饭,甚至推杯换盏,实在是林林从未想到的。 事情的起因很可笑。下午,林林去图书馆查资料,隔着一排书架,听到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在争执。他们的声音并不大,但由于图书馆本身的安静,林林还是被迫听得一清二楚。 女生的声音冷淡而傲慢,“我不说第二遍,你这条裤子难看死了,趁早扔了。” 男生犹豫而为难,“真得那么难看么?这可是法国名牌。” “哼,也真的有你这样的去替人家消化垃圾。拜托,这种裤子倒贴钱都没人要的啦。再说,什么法国名牌?不过是来中国早些捞钱的家伙罢了。” 男生没有搭话。 女生开始不耐烦起来,“我走了,把裤子扔了再来找我,否则,就算了。” 一阵高跟鞋得“嗒嗒”声后,有男生沉重的步伐声在林林对面响起,林林撇撇嘴,有些不满两个人对清静地方的破坏。忽然脚步声停了,两列书架间的走道上,刚才那个声音试探的说,“林林?” 林林抬头,原来是本宿舍名誉室员王昌义。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林林若无其事的微微笑笑,摆了一下手。 王昌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晚上有没有课?” 林林有些摸不着头脑,实话实说“没有。” “那其它事儿呢?” “自习。” 林林老老实实的回答。 “晚一会儿再去自习吧,我请客,去哪儿吃晚饭?” 王昌义看着林林,用不容辩驳的口气说着,仿佛刚才那个唯唯诺诺的人只是一个幻象。 “那多不好啊?无缘无故的。” 林林赶紧小声推托。 “靠,那么磨矶,你一学生会主席架子好大,就占用你一顿晚饭的时间,这么不给面子?” 王昌义的脸阴了下来。 林林心里不快,心想你在女生面前丢了面子就在我面前耍威风,可话到嘴边,到底吞了回去。一方面,王昌义跟胡为民关系不错,每此从家里回来都是大包小包的送,平常也经常请胡为民吃饭;另一方面,刚才那个声音实在有些可怜,连林林都替他感到有些窝囊。 “那,去吃火锅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的叫美景,” 既然决定接受邀请,林林赶快先发制人,这样不管是AA分摊还是以后回请都不算恐怖。 两个人来到美景,王昌义从进门就开始抱怨,店小,桌子缺角,居然连碗都缺角。没有八宝茶,没有消毒湿手巾,也没有点心,所有的一切,简而言之,就是难以忍受。 林林微笑的听王昌义不停的嘟囔,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在意。 王昌义的抱怨停止在火锅的底汤沸腾之时,一筷子羊肉下去,捞起来居然是不逊于大店的美味。林林于是看着他,问“怎么样?” 王昌义略挑眉,“还凑合,比想的好些。” 让林林惊讶的是,王昌义并没有像他还有上次的秦海清、冯义楠那样埋头苦吃,略微把每样都涮了一些,王昌义就开始一个劲儿的喝酒,先开始还是一口一口的,后来变成了一杯一杯。 林林有些惊慌的劝他,“少喝酒多吃点儿东西吧。” 王昌义拿着酒杯,恍恍惚惚的说,“林林。” 林林答应一声,眼睛盯着扶在酒瓶子上的那只手。 “喂,林林,” 王昌义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有没有那个感觉?” “哪个感觉?” 林林有些莫名其妙。 “就是啊,一到北京,不管原来你多他妈牛,现在,肯定有比你牛的了。” 王昌义一摔筷子,把林林吓了一跳。 林林试探性的问了一句,“那个,难道说在你们那儿你就是最牛的了?” 王昌义喝了一口酒,傲然的说“那当然,我们家在我们那儿,就这么说吧,市长都得请我爸去家里吃饭的。” 林林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村长也请过他吃饭的,“林林啊,好好的,以后成了大人物,咱们村也就跟着沾光了,” 言犹在耳,林林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大人物? “可是,到了这儿,连他妈一个外交部处长的女儿都看不起我。不管送多少东西,整天嫌我土。我这裤子怎么了?皮尔卡丹的,有多贵你知道么?” 王昌义一把纠住林林的衣服,“你知道么?” 林林有些害怕,那边却已经松了手,继续喝上了。 “林林,” 王昌义平静下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怎么回事,林林忽然想起上次在美景吃完饭后,在教二后面,有个人跟自己说的话,他喃喃的回忆,“他们不过是站在你背后的灯,能照亮的路到底有限。以后,每个人还是得自己去摸黑碰墙。” “灯?什么灯?什么摸黑碰墙?” 王昌义集中最后的精神疑惑的问。 “所谓沾光,父母自然是灯了。可是,是灯,就有发光的瓦数限制,走出他们的可照区域,你就有得靠自己了。当我们靠自己的时候,总会不顺,会碰墙。碰墙了,就换个方向。碰得越多,离正确的方向越近。不去碰,就会困死在迷宫里。” 王昌义已经醉倒在桌子上,林林微笑的对着他上面的空气一字一句的说。 5 “224林林,224林林,” 星期一中午,林林刚拿着饭盆儿回到宿舍楼,就听见楼长不耐烦地喊,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听楼长开始数落电话的那一边儿,“我说,你待会儿打不行啊?一会儿工夫你打几个电话了?跟你说人不在,整个224都没人在,什么急事儿啊?” 趁着这两句话的工夫,林林早就站到值班室的窗口,笑着对楼长说,“我回来了,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楼长白了他一眼,把话筒塞到他手里,“你可算回来了。” 林林一边赔笑一边有些担心的问,“我是林林请问?” “啊,林林你总算回来了,还以为要逮不着你了呢,” 秦海清的声音快乐的像初春刚刚出来透气的嫩绿的柳芽,“你下午什么安排?” “拜托,大礼拜一啊,当然有课了。” 林林一听这个声音,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那晚上呢?有课么?” 秦海清连珠炮似的发问。 林林立刻警惕起来,“干什么?” “晚上庆祝,没有课最好,有课翘掉。” 秦海清非常霸道的宣称。 “什么毛病啊你?突发神经?” 林林感到自己的耐心快被电话烤干。 “你别管,我就问你,下午的课几点的?” 某人仍然一厢情愿的问个没完。 “3点半的,” 林林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干脆有一答一。 “那你两点以前在宿舍等我吧,” 秦海清像是很满意自己的要求,还格外的“嗯”了一声,忽然又惊慌起来,“哎呀,时间到了,就这样,一会儿见啊。” “喂,喂……” 林林无可奈何的把发出“嘟嘟”声的话筒还到电话上,一摸兜儿,半个子儿都没有,只好尴尬的冲楼长微笑,“您等着,我这就拿钱下来,” 三步两步跑回宿舍,拿了钱交给楼长赎回了自己主动留在那里当抵押的饭盆儿。 秦海清这家伙,今天是抽什么疯?林林心不在焉的吃着醋溜白菜,皱了眉头拼命猜。 两个人是周六才见的面,家教完林林就被拉到秦家去做饭,因为秦海清刚献了血,所以那天的饭其实很简单,除了现成的八宝饭和酱猪肝,就是一沙锅刘英惠事先炖好的乌鸡汤,到头来林林不过做了个素炒生菜,就把秦海清和自己给对付了。秦大力到深圳讲学,家里只剩秦海清一个人。 那天,他还好好的呢,也没看出献血对他有什么影响,该吃的一口没少吃,该说的话一句没少说,精神好得很啊。对了,那家伙笑嘻嘻的说献血得了补助,要和自己一起出去花差花差。 不会,是为了这个来找自己的吧?谁会要他的血汗钱呢?想到这里,林林忽然觉着好笑,可真是名副其实的血汗钱呢。说起来,那个家伙应该多补补才行,好像校运会把他彻底累着了似的,虽然他说他没事儿每天仍然坚持锻炼,可最近几次见他,就是比以前要瘦好多,再瘦下去,颧骨都要突出出来了,脖子也会更细就剩一个喉结支棱在那儿。 等等,林林忽然意识到自己右手举着盛着饭的勺子已经很久了,把饭塞到嘴里,饭居然都凉了。三下五除二的消灭掉剩下的饭菜,林林起身去水房洗饭盆儿。有同学见到林林的动作,笑话林林,“喂,林林,怎么这么恨这个饭盆儿啊?你那哪里是洗饭盆儿?简直像是清除阶级敌人,那么用力。” 林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怎么回事?先是秦海清的脸莫名其妙的晃阿晃,然后是自己对着饭盆泄愤,这么情绪化,真不想自己干的事。全赖秦海清那家伙,林林明白过来开始分析,要不是他莫名奇妙的电话搅的人心烦,自己也不会这样一幅内分泌紊乱的样子。 可是,他什么时候来?来干嘛呢?林林看了两页书,烦,改换听力。打开单放机,却只知道是有人在说话,至于中文英文,根本无法分辨。干脆午休一会儿,可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明明是空的却又什么都没法想。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有人敲门,“请问,林林在么?” 林林一骨碌翻身爬起来开门,就看见秦海清白色厚棉衬衫黑色牛仔裤黑色休闲鞋一身挺阔。 “喂,你发什么神经?大中午的,说,什么事?” 林林没好气地问。 秦海清早就坐到了林林床上,扫视一遍224,答非所问的说,“就你啊。” “你找我,我在不就行了?还是说有事要找其他人?” 最近不知怎么了,李宇峰变本加厉的泡自习室,而于青整天旷课。 “呵呵,我就一问嘛,你也知道这点儿,我们宿舍有多热闹,” 秦海清毫不介意的干脆躺倒,“林小弟啊……” 林林眼看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被秦海清砸扁一块,心疼,“干吗干吗?”边说边试图赶秦海清起床。 “恭喜恭喜,” 秦海清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由林林同学出人秦海清同学出力的社会考察报告,获得东升乡学生社会实践活动个人组一等奖,当当当当,获奖证书。” 林林很是意外的看着秦海清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大红证书,打开看了看,想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无奈功亏一篑。秦海清一直盯着林林的脸,当他看到林林迅速收敛了眼中眼中滑过的笑意,他一眯眼伸手就去咯吱林林,“还装还装”。林林怕痒,左躲右躲躲到了床上。秦海清忍着笑看林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却怎么也不肯放手。一不小心,秦海清撑住体重的右臂弯了一下,整个人栽到了床上。 身下很软也很热,秦海清从突发事件中清醒过来,睁开眼,林林的面庞就在咫尺之间,放大。在秦海清的眼里,脑海深处,放大放大。 白皙,如传说中的宋瓷。细腻,平滑如丝绒。秀气的眉毛底下,轻闭的双眼微微颤抖,长长的睫毛随之起起落落。再往下,是挺直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嘴唇自然红润,而且看上去柔软而温暖,不知道实际上怎样…… 就在手指快触碰林林唇角的一瞬间,秦海清忽然清醒过来。他悚然一惊的收回手指,狼狈的爬下床,不敢看林林。自己,刚才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居然表现的像个变态。他偷偷再看一眼林林,视线接触林林嘴唇的刹那,自己的脸颊骤然升温,赶紧回到眼观鼻鼻观心,不断跟自己说“镇定,镇定。” 那边林林也不好过。刚才秦海青扑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只觉得全身软绵绵一点力气都没有,想推开秦海清居然连抬动手臂的力量都没有,整个人像是弹簧失灵的玩具,只能躺着,不会动也不会说,甚至也不会看。似乎感到有什么在灼烧着自己,林林不敢睁开眼睛。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直到秦海清再度开口,空气中的压迫感逐渐消失,他才慢慢把眼睛张开。 “哎呀,林小弟,咱们那张证书呢?那可是宝贝,” 秦海清的声音终于恢复平常状态,尽力调侃的对林林说,虽然语音略带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林林先是闭住气,然后开始小口小口的呼吸,等到有把握正常说话时,才翻身起来,证书就好好的在床上他刚刚躺的位置。把那个大红包着丝绸面儿的证书扔回给秦海清,林林撇撇嘴,“很稀罕嘛。” 秦海青把证书放回书包,却又拿出一个信封来,“当然稀罕,没这个红本本,咱们今天晚上腐败哪儿来的经费啊?” “咦?” 林林不解的看着秦海清。 从信封里抽出的是两张100元的钞票,秦海清得意洋洋的向林林炫耀着,“你当就是精神奖励啊?物质上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啊。” “就这么几个钱?” 林林装作不屑的样子扫了秦海清一眼。 “拜托,有就不错了。一会儿你去上课,等下了课咱们去庆祝一下,” 秦海清一看时间,居然已经是三点一刻了,催着林林收拾好东西,推着林林出了宿舍。 林林的课是在教二,秦海清跟着他来到教室外面,看了一下教室号,笑着拍拍林林的肩,“进去吧,一会儿我就在这儿等你。” “你知道我们几点下课啊?” 林林没有立刻就进去,回头问了一句。 “5点,对不对?” 秦海清露出“你小看人”的不忿表情。 林林犹豫的说,“有时候下的早。” “咳,笨死你,下的早你就多等会儿我呗,” 老师已经走上了讲台,秦海清一个劲儿的推林林进去。 找到一个空座位,林林有些闷闷不乐的坐下,‘那个家伙这么盼着我离开他,一会儿如果早下课,我也不等他,看他在这个陌生的校园里怎么办。’ 想到这儿,林林忽然又担心起来,‘那他会不会满学校的找我?他又不认识几个地方’,这样想这才发现周围同学都低着头,耳边一片“刷刷”声。林林吓了一跳,赶快收拾起胡思乱想加入到埋头记笔记的队伍中。 课间休息的时候,林林本来是不想出去的。可鬼使神差的跟着别人走出教室去透气,一出门就看见有个熟悉的背影急匆匆的消失在楼梯口。林林歪着头想,不会是秦海清吧?哪里有人笨到提前近一个小时就在这儿等的? 秦海清急匆匆的跑下楼,到了楼门,呼出一口气,好险。如果被林林看到自己那么早就等在外面,一定会被那个小孩儿嘲笑的,那可怎么混。 那个小孩儿一定先认真地看着他,一本严肃的,然后眼睛开始弯,笑意越来越浓,一直到要溢出来的时候,嘴角才会往上翘,再张开嘴不客气地嘲笑他,牙齿白而整齐,而嘴唇,红润而柔软…… 秦海清刚闭了眼,林林便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尤其是唇部开始局部放大放大…… “哎呦,” 秦海清的眼睛条件反射的睁开,脑袋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一阵吃痛。定睛一看,居然撞到了楼门口的墙壁,心虚的看看两边,好在是上课时间,大家都在赶路,好像,没有人注意到有人闭了眼那脑袋撞墙。 刚放心下来,一波更大更强的不安和恐惧袭向秦海清。 自己,到底怎么了? 先是在林林宿舍,居然发疯似的想伸手触摸林林的嘴唇,然后是刚才,像个疯子一样的撞了墙,也是因为想林林的嘴唇。 怎么会这样? 秦海清全身发抖,不断跟自己说,“冷静,不要慌,找出问题的本质。” 他开始努力分析,首先,两次都是因为林林的嘴唇,啊,不对,第一次其实脸的其他部分也是注意到了的,但交集,只有嘴唇。其次,自己的问题在于,想去触碰林林的嘴唇,啊,不对,如果有可能,还有他的眼睛鼻子眉毛……,打住,性质是一样的,简化以后还是想触碰他的嘴唇。 为什么? 秦海清满脑子浆糊,背着书包度着步,从教二门口的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脑子中的各种假设推理论证总结反驳论辩陈词像水车轮子一样,周而复始,循环判断。 比较深刻的是极为肤浅牵强的活学活用上学期修的西方哲学,我是一个本我,林林是一个他我,本我想要触摸他我?好像不太对。 比较复杂的是电视剧的白烂桥段的发扬光大,我爸是云南人,林林也是云南人,搞不好林林是我的亲戚,血缘关系导致我的手和他的唇相吸?问题是这种相吸明明应该是双方面的,没有我跟他是亲戚他跟我不是的道理。 比较离谱的是基于生理需要的分析,秦海清摸摸自己的肚子,中午下课晚又急着赶过来,随便塞了包蔬菜饼干喝了杯可乐就对付了午饭,林林的嘴唇很像某种好吃的东西,所以我就试图……?可到底想什么好吃的东西呢?难道说不知道的东西就敢随便上嘴? 终于忍无可忍,恰好又走到一边的墙前面,秦海清大力的拍了一下墙,强行将脑子中稀奇古怪的各种解释清空。忽然,他看着刚打过墙还有些红的手掌,笑了。 原来,是这样的。 只不过是普通的好奇心啊。比如说,如果我没有碰过墙,那么我就会想刚才那样伸手摸摸。所以说刚才的行为完全可以以此类推,谁让我没有碰过林林的嘴唇呢,一时好奇那会不会是看上去那样柔软所以就行动了。 “呵呵,” 秦海清的心豁然开朗,就是说嘛,世界再怎样荒谬,也轮不到秦大公子发神经不正常的。啊,几点了?一掳袖子,天哪,居然4点50了,他赶紧大步流星的想楼梯走去,脚步轻快而迅速的,踩住了一个遗漏的问题。 为什么,20年来,他只对林林的嘴唇好奇过? 在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教室里就传来一阵细细索索收拾书包的声音,学生们互相聊天的声音,以及向门口走来的声音。 门打开,第一个冲出教室的,是林林。 林林有些焦急的左看右看,哪里都没有秦海清的人影。忽然,背后有个故意压低的声音,“请问,你在找谁?” “啊,” 林林吓的叫了出来,总算声音不大,转过身,可不就是秦海清的嬉皮笑脸。林林不满的瞪着秦海清,却惊讶的发现那个家伙好像愣住了一样,眼神直愣愣的。伸出右手在秦海清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傻呢?” 林林奇怪的问。 “啊,没有,” 秦海清才发现四周下课的学生都在往外走,除了自己和林林非常显眼的原地不动。 坏了,秦海清悄悄的握住拳头。刚才,在林林转过身子的一瞬间,自己,又对他的嘴唇好奇了。 6 第三次来美景,林林暗笑自己居然会对一家饭馆熟门熟路。“喂,” 他捅了秦海清一下,“怎么又想吃火锅了?” “笨啊你,” 秦海清不以为然,“放着这样便宜又好吃的地方不来,不是傻瓜是什么?” “可是这里的桌子又破,又没有点心,甚至连高级点儿的茶都没有。” 林林淡淡的回忆上次王昌义的诸多抱怨。 “不会吧,没看出来你还那么小资。这吃饭,最重要的就是味道,其次是价格。这里桌椅破,不是没硌着屁股么?越破,这火锅的价钱就越便宜。再说了,吃火锅,高温消毒,也不用担心不卫生,呵呵。” 秦海清眼巴巴的看着满锅的红汤,指望早一点儿见到汩汩冒泡的壮观景象。一个下午过去,他也确实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反倒让他收了刚才奇怪的心思。现在再看林林,饿的七荤八素的这位同学已经恢复正常,或者换句话说,这位同学已经没精力再盯着林林看了。‘果然,’秦海清想起刚才自己的异样,‘不过是吃饱了撑的,饿了一切就都好了。’ 和上次来这里相比,秦海清点的集中在最实惠的羊肉、肥牛和蒿子秆儿上。他小声儿的对林林说,“其实吧,就羊肉最好吃而且最填肚子,又便宜。上次是冯义楠请客,不宰白不宰。咱们俩自己吃,还是实惠点儿好。比如说,这个鸳鸯火锅底吧,就要多加五块,其实没必要,反正到最后两边儿都会祖国江山一片红的。” 林林白他一眼,“我怎么记得上次你说是你请客啊?” 挠着头,秦海清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忽然发现底汤已经好了,赶紧引开林林的注意力,“林小弟,开吃开吃,我不客气了啊,” 边说边行动起来。 接下来是相对无言闷头大吃时间,两个人都饿了,于是清空装菜的盘子的速度格外的快。一口气吃完,林林懊恼的看着旁边一叠空了的盘子说,“吃多了。” 秦海清哭笑不得,双肘支在桌子上,很认真的打量林林。林林被他看得发毛,终于无法忍耐,“喂,你看什么呢?” “林小弟啊,” 秦海清小声儿而清楚地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特别好啊?” “什么啊,” 林林别过头不理秦海清。 “真的真的,” 秦海清打了个嗝儿,“特别秀气,虽然不能用漂亮来形容男生,我觉得你长得挺漂亮的。” “喂喂,” 林林无法保持平静,脸涨得通红,“咱们没喝酒啊,怎么有人就开始说胡话了呢?” “啊,对了,” 秦海清忽然恍然大悟似的拍自己的脑袋,“我说怎么老觉着差了点儿什么呢,原来是没有酒。人家都说举杯庆祝,这没有酒哪儿叫什么庆祝啊。走走走,咱们喝酒去,” 说着起身拽林林走。 “等等等等,” 林林身不由己得跟着秦海清蹭了两步,“你别抽疯了。” “谁抽疯了?” 秦海清看着林林,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要喝点儿酒庆祝嘛,再说刚才吃饭才花了不到40块,还剩好多呢。” 林林无可奈何的问了一句,“那你说呢?” 秦海清立刻兴奋起来,“去酒吧,我听说北大西门儿有一家挺好的,叫Bluemoon。” 不等林林反应过来,秦海清已经骑上了车。林林刚想抱怨,就看见秦海清回头向他招手让他快跟上,同时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这个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很是矜持的半明半灭着。可直到很久以后,林林依然记得这一个瞬间,身边的那个男生把胳膊挥了一个漂亮的弧度,指尖似乎带着蓝色的银光向远方洒去,然后他的笑脸消失在黑暗里。而林林,来不及说什么,来不及想什么,只知道跟着他的方向追上去,然后一起并肩往前走。 当他们在一家有着蓝色拱形门的酒吧前停住的时候,林林才意识到此行的目的是传说中纸醉金迷的所在。注意到林林的犹豫不决,秦海清打趣地学林林的样子。林林不满的看某人先是低下头,然后噘嘴,眼睛紧紧闭上,鼻子抽吸两下,哀怨地说,“人家是纯洁的好孩子,心里很害怕啦。” 看着秦海清抛来的媚眼,林林忍住寒颤,伸出手去掐秦海清的脖子,“谁怕啦?不就是酒吧么?反正是你出钱。” 秦海清笑呵呵的恢复正常,跟林林一起进了门,没说什么。 蓝月是个很安静的酒吧,吧台上并没有多少人,来的人一般都是三两好友或者双双对对的情侣,面对面地坐在竹制的镂空的火车座儿上,窃窃私语。 “这就是酒吧?”落座后,林林好奇的环顾四周,“跟我想得不太一样呢。” “你想的是什么?” 秦海清一边浏览着菜单,一边随口问。忽然 像是明白过来一样,把菜单撂在一边,直直地看着林林,“我知道了,你一定认为酒吧都是那种有穿的特别少的美女的那种吧,哈哈哈。” 林林脸一红,“我可没说,你自己瞎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 “土包子,”秦海清替他说了下去,末了叹了口气,“林林,你又来了。老是同一句话,烦不烦啊?” 他嫌我烦?林林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恐慌,意识到这股不安后却是更深的自嘲,‘难道这不是必然的么?秦海清对自己已经够好的了,所谓面子是别人给的,脸是自己丢的。’收拾好乱七八糟的想法,却看见秦海清正看着自己,林林尽量笑着说,“点什么啊?” 秦海清想了想,拿着菜单跟林林商量,“林林,你能喝酒么?” 林林白他一眼,“都来了,才问?刚才不知道是谁在哪里口口声声要喝酒庆祝的。” “这个这个,” 秦海清挠着头措辞,“我刚才一激动就忘了问了。要不,咱们先一人来一扎,你喝不了给我就行。” “噢,原来阁下是大酒鬼,” 林林笑着说,“好吧,一人一扎。” 秦海清把服务生叫了过来,“小姐,两扎啤酒,一个洋葱圈,一个炸薯条。” 啤酒很快就端过来了,秦海清笑着举起杯子,“来来来,干杯干杯。” 林林也笑着,两个人的杯子在空中清脆的碰了一下,“合作愉快。” 几口酒下去,林林发现这一扎啤酒对于自己实在是难以完成的任务。不过就只这几口,已经让他有些不一样起来。他对自己说要冷静冷静,千万不能出丑。于是他尽量微笑的看着对面的秦海清,很客气地说,“你盯着我看干嘛?” 秦海清一口酒差点儿喷出来,看来林林的酒量实在是不堪。不过他刚才的问题倒满有趣的,难道自己真的又对着林林走神儿了么?喝了一点儿就的林林,脸颊微微发红,在桌子上空橙色的灯的掩映下,就有了彩霞的绚丽。那双平日认真而清澈的眼睛,现在也带着迷离的朦胧着,秦海清看着那两泓深泉,不由自主地想一直看进去,到最里面,看看他想什么,经历什么,恐惧什么,盼望什么。 想再多了解他。 “林林,”秦海清很有风度的轻啜一口酒,“说些你的事吧。” “我的事?” 林林不解的重复了一遍。 “对啊,比如说你们家的情况啊,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你的小学中学有什么好玩而的事儿,还有,呵呵,” 秦海清故意卖官子一样的顿了一顿,“你过去有没有女朋友或者偷偷喜欢什么女生之类的。” “没有,”林林斩钉截铁的说。 “嗯?” 秦海清没有听清,向林林疑惑的眨眨眼。 “我过去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喜欢过什么女生。” 林林说完喝了一大口酒,“就这样。” “真的没有喜欢过任何女生?” 秦海清有些不敢相信的又确认了一遍。 “拜托,我们那里又不是北京,每天拼了命的读书都不一定考得上个省里的大专,哪里有你们城市学生的风花雪月。再说了,我们那里也不是没有互相喜欢的,可是一高考,一个考上了出去了,一个落榜了就还是农民,怎么可能还在一起呢?那样的话,可能要比我们这样的孤家寡人更惨吧,” 林林慢慢地说着,没有看秦海清,随意的看着前面一点。但秦海清却觉着林林的眼光好像穿过了这个酒吧,北京,北方,同时又穿越了许多年的时光,一直回到万里以外的云南回到他昔日的学校家乡。 这样的林林是秦海清所完全陌生的,秦海清很有些不快的发现自己被排除在林林眼中的世界以外,那里没有他,似乎也容不下他。正在这时,薯条和洋葱圈上了,秦海清招呼林林让他趁热吃。 好奇地拿了一个洋葱圈放到嘴里,林林仔细的品了品,一抬头却看到秦海清正巴巴的看着自己,不由笑了出来,“干吗?我刚吃一个就心疼了?” 秦海清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喜欢么?” 林林作出一幅淡淡的样子,“还行,多少钱?” “反正够,不够就压你在这儿打工,” 秦海清瞪了林林一眼,这才拿了一把薯条,一根根儿的往嘴里扔,“说说你们家吧。” “我们家?” 林林有些机械的问,半天,才接着说下去,“有什么好说的,我爸我妈我,平常种地,其它时间躺着。” “你没有兄弟?” 秦海清有些好奇的问。 “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 林林从他手里抢了一根薯条。 “可是,” 秦海清这次补充的是洋葱圈,“你们家是少数民族吧?” 林林“嗯”了一声,“傣族。” “按照政策不是可以生两个吗?” “我妈生完我以后身体不好,就算了,” 林林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秦海清作出理解的样子拍了拍他,“独生子孤独寂寞的童年啊,我理解。哎,要是我们家也是少数民族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我一直想有个小孩儿逗着玩。” 察觉到秦海清的目光温度很好,林林有些慌乱的问,“干什么?” “不过,现在也算有了,” 秦海清模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 不知道算不算是家人的感觉,想要了解他,想为他遮风挡雨,想让他快乐,想让他顺利,想让他放下心理的包袱,想时时刻刻在他身边。秦海清有些奇怪,从小到大,自己的人缘都是出奇的好,哥们儿多的数不过来,不乏能吐露些知心话的好朋友,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从初相识起就一直牵挂着,惦记着,千方百计的混熟了,死皮赖脸的拉着他做这做那,不计付出的进自己力量帮助他。他笑笑,不过,这种感觉真得很好。 “喂,” 林林打断秦海清的冥想,“你呢?你有女朋友么?” “拜托,你去我们家那么多次,也去我们宿舍不少次,我如果有女朋友你还不知道?” 秦海青长叹道。 “切,” 林林又喝了一口酒,居然已经干掉了小一半儿,“那以前总有吧?像你这种恨不得脸上写着白马王子的人。” “没有,” 秦海清清楚地对林林说,“以前也没有。” “那你又是为什么?我听说北京的中学生很开放的,连家长都跟着开放呢,” 林林的眼神是三个字,“不相信。” “呵呵,原因太简单了,没碰到啊。” 秦海清的酒已经喝完了,他招招手又要了一扎,“是挺奇怪的啊,也有长得挺好看的女生跟我走得挺近的,可我实实在在没感觉。就这么说吧,” 他忽然坐直,“我心里就没有不见面我会惦记的那种女生。” “那可真是女生们的福气,” 林林翻了个白眼。 “也对啊,” 秦海清毫不在意的跟着笑,“说说你们老家吧。林林,云南是不是特别美?” “直接问你爸爸不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秦海清还是发现了林林眼中忽然出现的温柔的向往,以及隐约的迷茫。 “他一学工的文盲,问他,顶多就会说‘很好看’,仨字儿,over。” 秦海清遗憾的耸肩。 “我们那里也算高原,土是红的,可漫山遍野都是绿的,深深浅浅的绿。各式各样的树和竹子,走到哪里都郁郁葱葱的,高低错落,层叠掩映。山上有小河流过,清的连河底最小的石头都能看得见。我们那里的人也特别好,大家都可热心呢,又好看,尤其是每年的三月三。年轻的没结婚的姑娘们到时候可漂亮呢,几乎每天都要换一身衣服。过街穿的衣服也跟平常的不同,都是特别显眼漂亮的颜色而且都是很精细的面料,不像平常,就是深蓝色的土布围裙。” 林林的嘴角挂了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慢慢地回味着遥远故乡的滋味。 秦海清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的坐在一边,听着看着。他看着林林时而微笑,时而恍惚,时而严肃,时而莞尔;他听着林林的声音有时高昂,有时压抑,有时轻快,有时沉重。一个林林,对,不是半个,不是达半个,而是整整的一个林林正在他前面,这个认知忽然就让他有了难以抑制的喜悦,虽然心底涌上的是未名的酸涩,柔软的酸涩。 不知不觉,林林居然把一扎啤酒全都喝完了,当他没有意识到这点仍然举着杯子往嘴里灌的时候,秦海清笑了出来,“林林,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呵呵,才知道啊,” 林林已经处在只会傻笑的状态了。 “知道了,” 秦海清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我喝得太多了,有点儿晕,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 看着秦海清面前空空的杯子,林林用力的点了一下头,“真没出息啊,你。” 秦海清哭笑不得的哄着林林站起来,很欣慰地发现林林走路还行,步子还算踏实。出了门,林林微笑的准备跟秦海清道别。没等他说话,却发现秦海清走得不是回东升乡的路,“喂,你喝多了?应该往那边儿走。” 林林指着向东的一条路。 “让我醒醒酒,省得被我们宿舍几个抓住说我吃独食,” 秦海清没等林林再说,沿着去双榆树的路就骑了下去。及至发现林林也上了车,才放低速度等林林追上来。北大在双榆树和东升乡之间,所以从北大回双榆树实在不远。一直等林林在学三门口停了车,秦海清才想起一件事儿,“喂,林林,明天下午3点有空么?” “怎么?” 林林小心翼翼的把自己刚没了支子的车靠在一辆28大车上。 “我有球赛。” “没时间,” 林林回答得干净利落。 “真的没时间?” 秦海清挡住林林,不许他进宿舍。 “真的,”林林嘴硬着,却到底没绷住笑,“在哪儿啊?” 秦海清脱口而出,“北大,你一定要来啊。” “那可不一定,” 林林绕过秦海清要回宿舍。 “等等,” 秦海清居然把车停下,追了过来。林林只感觉嘴唇旁边有一股温暖轻轻蹭过,有些痒,转头看秦海清,秦海清笑嘻嘻的说,“洋葱渣儿,我已经给你抹掉了。时间不早了,good night。”林林摸了摸自己的嘴,又瞪了秦海清一眼,转身回了宿舍楼。 原来他的嘴唇真的那么柔软,那么温暖,嗯,好像还很湿润的样子,秦海清立在原地,看着刚才伸出的右手食指温柔的发了一会儿呆。 第二天下午,林林排在献血队伍里不断看表,站在他前面的徐芳正在和别人聊天,转头看林林这个样子,不禁好笑的调侃几句,“林林,有约会啊?” 林林赶快辩解,“没有没有,等得有点儿长而已。” “东升乡上星期献的血,” 徐芳微微一笑,“我还去看望了咱们的联谊兄弟了呢。” “噢?” 林林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听说秦海清已经是第二次献血了呢,真没看出来,还挺积极的呢,” 这一次,徐芳没有克制她的笑意,弯弯的眼睛和上翘的嘴角不知怎么,让林林觉着不太舒服。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徐芳被叫进去献血了。林林刚想松一口气,却听到大夫叫自己的名字,“林林?” 林林赶紧走过去,笑着说“该我献了吧?” 那个大夫没有看他,只是又仔细的研究了一下手里的检查结果,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明天上午再来一趟校医院吧,今天不用献了。” 林林不明白,“”大夫,我怎么了?” “没怎么,还要再检查几项。对了,记住明天早上还要空腹啊。” 林林还想多问,那个大夫已经叫到了下一个人了。 有些郁闷,不过,林林转念一想,应该没什么事吧?看了看表,2点30了,要赶紧走了,北大虽然比东升乡近,但在陌生的校园里找到一场足球比赛还是要花点儿时间的。 从昨天去的Bluemoon附近的西门进了北大,林林逢人就问足球场在哪里。别人问他哪一个他也说不上来,只好红着脸说不清楚应该是最大的那个吧。 2点55分,林林到了北大最大的足球场,场上正好有比赛,林林睁大眼睛找,所有队员都在跑动中,而且双方球衣都跟上次林林看到的不同。足足花了10分钟,林林才把场上的22个人逐一看清,没有秦海清。也许是替补?这样想着,林林又花10分钟在双方队伍中费力的辨认着。 还是没有。 这时候,场上拉拉队忽然开始对垒,一边是“生科必胜,” 另一边就是“化学无敌。” 林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跑过去问一方的拉拉队一员,“同学,请问这是谁对谁啊?” 那个男生莫名其妙的看着林林,“生科对化学啊,” 然后看到林林飞奔回自己停在场边的自行车,骑上飞也似的逃跑了。更加莫名其妙。 错了错了,林林懊恼的想,不在这个场子。那,会在哪儿呢? 接着问,次大的足球场。 10分钟后,到达第二个球场。重复刚才的经历。 然后是第三个,然后是第四个。 筋疲力尽的走回自己的自行车,林林看了看表,已经4点半了。 比赛结束了,他还没有找到要给加油的人。 也许是出什么意外了,比赛取消或者改期了,他不断的跟自己说,回去吧回去吧。可手脚不听使唤的操纵着自行车向东升乡方向骑过去,进了东升乡的西门,到了东升乡的主干道,路过了东升乡的教学区,来到了学生区,前面是14食堂,再前面就是26号楼了。 林林捏住闸,脚一点地停了下来。 一男一女从十四食堂出来,他们一人拿着一个大饭盒儿,说说笑笑的向26号楼方向走。 女的,林林不认识。 男的,是秦海清。 两个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的岔道上,林林看着那条岔路想了想,把车换了个方向,慢慢地往双榆树方向骑回去。 7 和林琳回到327,秦海清拿脚踹张智东的床板,“老三,人家林琳帮你把饭打回来了,还不磕头谢恩。” 张智东龇牙咧嘴的瞪了秦海清一眼,转头谄媚的冲林琳笑,“大恩不言谢,林琳,哪天我请你吃饭吧。” 林琳把饭盆儿和饭卡放在桌上,笑吟吟的说,“好啊,哪天?” 张智东立刻有点儿傻眼,磕磕巴巴的说,“哪天都行啊,” 很有些心疼的想自己这个月还剩多少钱。 看他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秦海清只觉得真是给327丢人,恨不得上去再踹一脚。那边林琳却“扑哧”一笑,“算了算了,我应该的,再怎么说也是代表系里踢球受的伤,算工伤吧。你好好养着吧,我走了。” 说着跟秦海清点了点头,转身飘然而去。 门“咣当”关上以后,张智东叹了口气,“美女为我打的饭,真舍不得就这样吃了啊。” 秦海清作呕吐状,“靠,真这么想一顿饭还为难成那样。” “呵呵,” 张智东艰难的移动受了伤的腿,“哥们儿还有点儿自知之明,那么牛的女生我可降不住。对了,说起来,林琳有男朋友了么?” “不知道,” 秦海清闷头吃饭,没什么兴趣继续八卦下去。 今天踢球,不知怎么回事明明不是一场重要的比赛,居然看到林琳带着一队女生去给加油鼓劲。场间休息的时候,曹卫颠颠儿的来请功,说想通了,其实女生看球的兴趣是可以激发的,说不定越看越支持。所以以前关于要节约女生热情的想法是错误的。他正得意洋洋的说的高兴,不提防秦海清喝了一杯水后抬屁股就走,压根儿没有跟女生们多交流感情。看着秦海清的背影,曹卫小声儿的嘟囔了一句,“这个人怎么无精打采的啊?” 秦海清今天一边踢球一边往场边儿上看,左边右边前面后面,就是看不到林林的身影。5分钟,10分钟,半场结束,下半场开始,全场结束,秦海清越踢越烦,技术水平完全没有发挥,一口闷气憋在胸里,烦躁压得他跑不了动不得。所以下半场对方对张智东犯规,秦海清一看张智东痛苦的抱着腿倒下,当时就向敌人的那个防守队员冲了过去,挥着拳头问怎么回事,直到众人纷纷赶到把两个人隔开为止。 比赛结束,平局,秦海清对这个结果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他又围着东升乡最破的球场 - 北大操场转了一圈,确定林林没来,才悻悻的往宿舍走。正好碰到一瘸一拐的张智东以及他旁边的林琳,秦海清随口说了一句,“老三,你要吃什么我先回宿舍让晓锡他们带一份。” 张智东翻眼,“靠,宿舍有人才见鬼了呢。” 秦海清不明白,“难道晓锡会离开游戏?” “可能性虽然不大,还是有的,” 张智东走得快了一点儿,牵动了伤,“哎呀” 痛苦的叫了一声。缓了一缓,才接着解释,“今儿5点礼堂有电影,上帝发疯了,据说巨搞笑,所以咱们宿舍那些人一个都没来看咱俩踢球,” 声音不是不哀怨的。 “我来好了,” 一个柔和的声音在秦海清耳边响起,有些惊讶的看了看林琳,秦海清不太敢相信的问,“你?” 出乎秦海清意料的,林琳还真地等着他拿着两个饭盆儿下来,帮张智东打了饭送到宿舍才走,这倒让他对这位年纪第一牛女生刮目相看。虽然,这点儿发现远远抵不上他的郁闷。 林林居然会没来。 昨天晚上不是还说得好好儿的么,怎么几天就变卦了呢,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了么?不应该啊,才一天的功夫。想到这儿,他不禁摇摇头。 “喂,” 张智东三口两口的把饭吃完,兴致勃勃地看秦海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停了筷子,一会儿若有所思,“你今儿怎么了?” “没怎么,” 秦海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低下头把饭扒拉完,拿着自己的和张智东两个人的饭盆儿去洗了,回来后又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突然一跃而起,咚咚咚的跑下楼。 “224林林,224林林,” 秦海清有些紧张的听着话筒里的回音,“没人。” 怅然若失的回到327,坐立不安的想林林为什么不在宿舍,他们宿舍为什么没有人,胡思乱想了半天,一看表已经是7点,再不出去恐怕连最冷僻的教学楼都没座儿了。背起书包下了楼,骑着车跑到五教,惊讶的发现居然连五教都人满为患,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座位,秦海清不由暗叹自己今天真的出来晚了。 出来晚了,回去得倒早。惦记着宿舍楼唯一的公用电话,9点半不等下自习的自行车潮到来,秦海清夹着尾巴跑回26号楼,却目瞪口呆的发现不管有人在用电话,甚至后面已经排了两位。衡量了一下形势,秦海清一咬牙,背着书包又出了楼。 一溜烟的骑回家,刘英惠一看儿子回来了,赶快高高兴兴地问,“是不是又饿了?要垫补点儿什么?” 秦海清挥挥手,“随便吧您,” 冲进自己的卧室拿起了电话又拨了一遍林林宿舍楼的电话,这次没通。之后的一个半小时,秦海清以每十分钟一个电话的频率骚扰东升乡学三值班室电话,可惜先开始一直是战线,最后一个,电话响了10分钟,没人接。秦海清明白,值班的人睡觉把电话给拔了。 头脑发晕,秦海清勉强把刘英惠递过来的蛋奶糊吃完,走进卫生间冲澡。热水冲到身上,踢了球很有些疲乏的身体逐渐恢复过来,晕沉沉的脑袋也清楚了一些。 “靠,我在瞎但什么心?”秦海清自嘲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胡思乱想了一个晚上了,不就是林林没能来看他踢球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很有可能就是临时有些事罢了,整天在学校里想出个车祸都难,自己简直快成杞人忧天的傻瓜了。 想通了这点,秦海清总算比较平静的入睡了。 第二天晚上,秦海清跟自己说林林没事儿的,你别胡思乱想打电话,打通了说什么? 说什么?说你星期二没来看球,我找了你很久没有找到,然后给你打了一晚上电话,没找到你差点儿没睡着觉?说林林你怎么可以不来看我踢球呢,我差点儿跟人打起来整场球踢得像梦游一样?说林林你没事儿吧,我惦记你担心你不知道你怎么样了? 秦海清悚然一惊,手里的电话掉到了床上。那边刘英惠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过来,“海清啊,怎么这两天连着回家呀?” 秦海清把电话放了回去,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没什么。怎么了,妈,不欢迎我回家呀?” 刘英惠伸手打了儿子头一下,“臭小子,就知道胡说八道。不知道是谁有志气的很,说什么要跟别的同学一样住宿舍,不搞特殊化。” “可到底抵抗不住家的温暖,还有,” 秦海清缩着脖子,“漂亮的老妈呀。” 这次是伸出食指戳了儿子脑门儿一下,刘英惠抿着嘴笑起来,“从你爸那儿好的没遗传到,就知道甜言蜜语的哄骗你老妈。” 秦海清一吐舌头,自己打开冰箱找水果。正在寻思是吃苹果还是吃橙子,听到老妈冲自己说,“海清啊,我今天在医院里见到林林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秦海清机械的重复一遍,“林林,哪个林林?” 他想还是吃橙子好了,却莫名其妙得拿起了苹果。 “还能有哪个林林?就是常来咱们家的东升乡的那个男孩子啊。” 刘英惠有些奇怪儿子的反应。 “他去你们医院干什么啊?” 秦海清慢慢的把苹果放到桌上,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扶着桌子边儿问。 “啊,咱们学校的校医院同时是这片学校的传染病中心,其他大学不是特严重的都会送过来,” 刘英惠拿起儿子放在桌上的苹果,走到厨房洗了洗,又回来拿起刀开始削皮。 “那林林他去那儿干什么啊?” 秦海清看着从刀的一端轻轻流淌出来的果皮,一字一句的问。 “啊,我一看是林林,也就特意问了一下他的病房值班大夫,是黄疸型肝炎。” 苹果削好了,刘英惠放下刀,把苹果递给儿子,“你别担心,不是什么大毛病。不过,” 她顿了顿。 “不过什么?” 秦海清没有接苹果,喘着气问。 “不过,他的身体是不太好,好像血糖也比较低。” 刘英惠皱着眉头说。 “他在哪个病房?” 秦海清跟自己说镇定镇定,可是声音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哎呦,我不记得了,你去那儿一问就行。咦?” 刘英惠不是很放心的看儿子,“怎么不吃苹果了?你别太担心,是急性的,应该没有问题。” 秦海清点点头,看着墙上的挂钟,咬着牙想今天太晚了,肯定过探视时间了。 第二天秦海清一上午的专业重课,好不容易下课,秦海清不等老师出门,从后门狂奔而出。找到自己的自行车,顾不得吃饭,急急的往校医院骑。找到内科病房,再是传染病病房,问护士查人名,原来林林在216。 站在216门前,秦海清稳定了一下心跳,做出了个笑容,然后伸手敲门。 有人走过来给开了门。 是个上身穿了一件紫色丝质条纹长袖T-恤,下面是一条白色西裤,脚上蹬了一双棕色带着“v”logo的皮鞋的男生。 “找谁?” 男声用带着浓厚南方口音的普通话问秦海清,语音里有些不耐烦。 秦海清的笑容还很好的维持着,“你好,请问林林是在这里么?” “噢,是。” 男生冲着里面说,“林林,找你的。” 说完把秦海清让了进去。 “你来了,” 林林淡淡地说,示意秦海清坐下,转过头笑着跟男生介绍,“王昌义,这是秦海清,是咱们联谊系的学生会副主席。” 又转过头给秦海清介绍,“秦海清,这是王昌义,我室友。” 王昌义有些愕然,“联谊?” 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噢对,那你是东升乡的吧?” 秦海清笑着说,“是啊,活动里倒没有见过你。” “那些活动,” 王昌义扯了扯嘴角,没接着往下说。 “林林,” 秦海清倒是庆幸对方没有多客套,他于是直奔主题,转头看林林,“我昨天晚上恰好回家,听我妈说的。怎么回事?” 林林淡淡的笑,“转氨酶和胆固醇都高,所以昨天又查了一次,就查出来了。没事儿。” 秦海清刚想说怎么回没事儿,却意外的发现林林已经重新开始跟王昌义聊上了,竟然没有再看想自己。 “这次真是麻烦你,居然还特地来看我,” 林林很诚恳地对王昌义说。 “咳,见外了不是?咱们一个宿舍的,这点儿情分算什么啊?上次我不爽的时候,不是还是你安慰我的么?” 王昌义耸耸肩,“应该的。对了,”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一个大礼盒,“好好养病,我的一点儿心意。如果缺钱或者缺什么东西千万别客气,说一声儿就行。” 林林一看礼盒上的字“极品燕窝”立刻慌乱起来,“不行不行,这个我不能收,你人来我已经很感激了,不能再让你破费。” “看不起人不是?” 王昌义故意板起脸,“这算什么啊?又不算贵,我连发票都扔了,你要不要我立刻把它扔垃圾桶,” 说着作势要扔的样子。 林林着了慌,只好阻止,“不要不要,那多可惜啊。” “我就说嘛,你一学生会主席总不能不给我这点儿面子不是?” 王昌义把礼品袋放到林林的柜子里,“就这么说定了。” 林林欲言又止,想拒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秦海清在床边坐着,看林林目光一直没看自己,怎么搞的?为什么这个只有两张病床的病房如此的憋闷?他忘记了该怎样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脏怦怦的大口喘息着。 林林和王昌义还在讲着客套话,秦海清只觉手指尖冰凉,他腾的站起身,摇摇头,跟林林说,“我下午还有课,下了课再来看你。” 林林只是微微一笑,“你忙,就不用来了。” 秦海清没多说什么,临关门看一眼正聊得开心的林林,尽量轻的关了门有些恍惚的走出住院楼,没有看到盯住他背后的林林的目光,持续了很久。 回到宿舍冲了包康师傅方便面,开了一罐梅菜鲮鱼的罐头,秦海清脑子乱的不知从何想起。林林居然不理自己只顾着和别人说话?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明明是他的林林。 他的林林? 秦海清抓住了自己一闪而过的念头,林林怎么成他的了?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没有剥夺别人交朋友的权力阿。自己居然有了小孩子对朋友的独占欲,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像面对乌云密布恐惧的孩子,忽然发现只不过是自己带了一幅厚重的墨镜一般,秦海清放松了许多,下午下课,再去看他吧。 下午下课,秦海清熟门熟路的又到了林林的病房。再敲门,这次没人开门,只有林林的声音响起,“请进。” 秦海清带着笑推开门,“我又来了。” 林林刚想撇嘴,就听秦海清夸张的吸气,“天哪,林林,没想到你穿病号服都是这么玉树临风,不行了我,嫉妒死了。” 不小心没忍住,林林还是笑了出来。笑了之后再板回脸未免更加滑稽,林林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好言好语,“你没事儿怎么又来了?” “废话,你病了居然不告诉我?” 秦海清顺杆儿爬立刻翻脸成愤怒,“太差了,幸亏是我地盘儿。” 林林笑笑,“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靠,你再说一遍试试?” 秦海清真的生气了,“你拿自己的身体当什么啊?” 有些不自然的躲过秦海清的视线,林林扭着头说,“其实你来正好,有件事而可能还得麻烦你。” “你尽管说,” 秦海清看着林林,目不转睛。 林林忽然有些犹豫,“是这样的,你记得我给一个翻译公司干活儿吧?” 秦海清的脸立刻拉长了,“什么时候你还惦记这事儿?” “我本来该昨天去拿份儿原稿的,没想到化验完就给留下了,这都耽误一天了,” 他有些不敢看秦海清的脸色,“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就在我们学二的二层楼,跟他们说没问题。” “没问题,” 秦海清慢慢的开了口,“我去跟他们说。” 林林没料到秦海清答应得如此爽快,有些意外的抬头看秦海清,却只看到一张铁清了的脸。 “跟他们说有人想把这份翻译当作自己的遗作。” 像火山爆发前的压抑,秦海清的声音从所未有的低沉。 然后爆发,“你他妈的脑子进水了?你看看你现在都什么样了还只惦记着钱?你一个学生要存那么多钱干什么?啊?别他妈的跟我说什么要支持学业,滚蛋,你以为我白痴啊。你过去韩国家教做得那么疯狂,我就不信你没省下钱。你好,韩国家教没有了就恨不得去替人家考四级,一分钟都不肯浪费的。现在,那个英语家教一个月怎么也得有1200,你寒假集中家教的钱就够下学期学费的,剩下的常规家教难道还不够你平常花的?你知道北京的贫困生活线是多少?你这样都算小康了,你还不满足?生着病还不忘挣额外的钱。靠,就算给你钱你也不会花,我不信你每个月的伙食有任何改善,要不也不能生生把血糖给饿低了。你他妈的倒是又开源又节流,你是想钱想疯了阿。” 秦海清不受控制的用两手摇晃着林林消瘦的肩,“你要那钱干吗?” 忽然,他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因为他看到,有两行透明的泪水从林林的眼眶里缓缓得流出,安静的落在被子上,转瞬消失。 一时间,秦海清所有的理智都回到原位,“对不起,林林” 他诺诺的说,“我刚才气疯了,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对,我知道,林林你不能这样要钱不要命,学业已经很重了,你不能再兼这么多职了,你也不能再省嘴了。零平衡,你听说过这种说法么?当学生的财政状况应该是零平衡,不要欠钱造成心理负担,也不要省钱。现在省的跟以后工作了挣的怎么比啊。” 林林的眼中已经没有眼泪了,只剩一片茫然。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林林忽然很恍惚的开了口,“你一直这么想我的吧?贪财的土包子,抠门儿的乡下人。” 秦海清摇头,“没有。” 林林微笑,“你大少爷逗我玩儿是不是特有意思?可找着一个可培养对象了,我虽然土,来北京后也知道了窈窕淑女里面那个把乡下姑娘培养成淑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