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书库|文学|小说 惘然 5/22/2008 2:00:05 AM

《独誓》BY：任之　　　　　　　　　　　御微医馆　　　　御微医馆开在凉山镇上。　　凉山镇位于凉山南麓、凉川以北，城街古旧，居民纯朴，本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南方小镇。　　然而，凉山素以云间秀竹而闻名，故又得名竹云山，自古便是游人如织的风景名胜。凉川水清而甘洌，过黄石滩有十七湾，享有南方第一险川之名。对于朝廷引退的居高位者，金盆洗手的江湖侠客，凉山也就是再好不过的归宿了。　　凉山镇上有一家御微医馆，开在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心，已经有约摸五六年的功夫了。医馆的主人姓白，是个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便是传说中的江湖第一神医。　　白御微为人极善，替镇上的百姓看病从不多收银子。医馆中常常住着带刀拿剑的江湖中人，平常百姓不敢踏入，白御微每过十日便闭馆一日，背上医囊到镇上替百姓看病。数年来，风雨无阻，未曾破例，镇上百姓都对其赞不绝口。　　而对江湖中人来说，白御微可谓妙手回春，犹擅解毒。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六锦堂以制剧毒而危耸武林，虽说只贩毒不下毒，六锦堂每季出一款新毒，总要叫江湖人头痛好久。而自从御微医馆现身江湖以来，还莫有解不了的毒，江湖人都视其为六锦堂之克星。　　白御微解毒救人，六锦堂也生意照做，两家从未有过相干，倒叫好事之人失望不已。　　那日，天不过微亮，一辆华贵精致的马车驶过凉山镇犹自安静的街道，停在了御微医馆的门口。　　正是隆冬，赶车的少年缩着脖子跳下马车，拼命呵了呵手，而后叩响了医馆大门的佩环。%26quot;有人么？有人在么？白先生在么？%26quot;　　前来应门的却是一个年纪比他还小的童子，生得玲珑可爱，发髻上插了一支金簪。赶车少年连忙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26quot;金淮童子。%26quot;　　金淮童子本是北方武林世家金乌山庄的四少爷，小小年纪便以一手金针独步江湖，三年前来到凉山镇师从白御微学医，倒也让江湖人士议论了好久。　　金淮上下打量了赶车少年和他身后的马车一番，而后道：%26quot;今日是家师的闭馆日，须等到他日暮回来，车内之人可等得？%26quot;　　赶车少年搓了搓手，有些不知所措道：%26quot;阿平可拿不定主意，还请童子上车一探。%26quot;　　金淮点点头，走到马车边，掀起车帘便上了车。　　车内火盆熊熊，自是温暖如春。一张檀木桌旁面对面坐了两个人，一人容颜清肃，眉长入鬓，另一人眉眼弯弯，笑颜灿烂。那个笑盈盈的少年先向着金淮打了个招呼：%26quot;淮世弟，好久不见了。%26quot;　　那人姓楚名卿洛，却是著花山庄楚长云的独子。金乌与著花齐名江湖，本就是世交，楚卿洛与金淮也早就有过多次照面了。而他对面那人，却是楚长云养子之一的叶寒村。　　原来楚长云晚年得子，宝贝至极，宠溺无边，待得清醒过来，楚卿洛已然长成一个任性懒散的少年。为了著花山庄在交到他手后不致落魄，楚长云便收了两名养子来协助管教楚卿洛。此二人入庄时均已及冠，却是性格迥异。大哥叶寒村天性严肃，对楚卿洛也很严格，二哥秦仪山却开朗随和，对楚卿洛更是有求必应。　　金淮朝二人点头道：%26quot;原来是叶公子和楚公子。%26quot;而后便把目光投向了车内的一道屏风之后，%26quot;这么说，莫非求医的是......%26quot;　　%26quot;童子所测不错，屏后之人正是舍弟仪山。%26quot;叶寒村微微叹气，伸出右手轻轻推出一掌，屏风便自动收在了一边。金淮在心中暗赞一声%26quot;好功夫%26quot;，向着屏风后软塌上之人定睛一看，不禁大惊失色。%26quot;暮惑！%26quot;　　叶寒村点头道：%26quot;童子好眼力，正是暮惑。%26quot;　　暮惑乃是六锦堂在一年前的春季之作，至今除了白御微无人能解。而青缎软塌上的秦仪山面带红晕，唇现紫斑，正是应证了暮惑%26quot;暮时霞惑，姹紫嫣红%26quot;之像。　　楚卿洛问道：%26quot;淮世弟，白先生对暮惑可有解法？%26quot;　　金淮微微回过神来，道：%26quot;所幸暮惑之毒烈而不剧，倒也不急于一时。我先安排秦公子入住医馆，待到家师回来后再请他诊看。%26quot;　　叶寒村颔首道：%26quot;那就劳烦童子了。%26quot;　　把秦仪山留在医馆后，叶寒村令小厮阿平把车赶到了街对面的云来客栈。这个时候，天已经大亮，闹市商号多已开门迎客，整个凉山镇渐渐热闹了起来。　　楚卿洛与叶寒村坐在客站二楼的临窗雅座用早膳，一边欣赏着人来人往的街景，不禁笑道：%26quot;这凉山镇，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26quot;　　掀帘送菜的小二听到此言，不由插嘴道：%26quot;客官来凉山镇真是来对了！这个季节，山顶雪松，山间竹云，山下清泉，别有一番风味。刚刚最后两间上房就被您二位要了，别的客人来赏雪，可就住不到我们凉山镇金字第一招牌的云来客栈了！%26quot;　　他说得眉飞色舞，言语间，竟把二人当作了来凉山赏雪景的游客。楚卿洛却听得兴致勃勃，追问道：%26quot;还有呢？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26quot;　　小二寻思道：%26quot;听说山上离亭山庄里的梅花开得天下第一好，过些日子就是赏梅的好时候。不过么，若是私客，离亭山庄怕是不让进的。%26quot;　　楚卿洛哈哈一笑，道：%26quot;真是再巧不过了。大哥，离亭山庄的莫庄主不是爹的旧友么，我们过些日子去拜访他，一定有好梅花赏。%26quot;　　%26quot;够了，%26quot;叶寒村支走小二，冷冷道，%26quot;二弟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你倒有赏梅的心情。卿洛，你莫要忘了，究竟是谁害二弟中毒的！%26quot;　　楚卿洛收起笑，垂下眼睛，轻道：%26quot;我就知道大哥心里还怪我。%26quot;　　其实，秦仪山中毒，只是一个意外。　　那日，叶寒村去找楚卿洛，正走到廊下，便看到秦仪山破门而入，惯有的大嗓门嚷嚷着：%26quot;卿洛卿洛，有水么？渴死你二哥了！%26quot;　　叶寒村哭笑不得地走到门口，却听楚卿洛大喊一声：%26quot;二哥你别喝，这水里有毒！%26quot;　　他心中一惊，只听秦仪山满不在乎道：%26quot;去你的，想骗你二哥！%26quot;　　再后来，就是茶壶在地上摔得粉碎的声音。　　楚卿洛没有开玩笑，那水里的确有毒，那毒便是暮惑。　　而这件事，只是个意外。除了叶寒村，院子里几个扫地的下人都能证明。　　楚长云大为震怒，立刻命令楚卿洛带着秦仪山赴凉山镇求医。但又终归爱子心切，第二日便让叶寒村追上了楚卿洛同行。　　如果白御微能顺利地解开暮惑之毒，这件事也就此了结。　　但叶寒村心中一直有个纠结的疑问--既然楚卿洛并没有加害秦仪山之心，那茶壶里的暮惑他究竟是下给谁喝的？　　答案，他不敢去想。　　一抬眼，看见对面之人可怜兮兮的神情，不由心中一软道：%26quot;大哥并不是怪你，只是你要说实话，暮惑究竟从何而来？你又做什么把它倒在茶壶里？%26quot;　　楚卿洛唉声叹气道：%26quot;大哥，你究竟要我说几遍才相信我？暮惑是从山下捡来的，那个时候我怎么知道那是暮惑！我不是好奇么，便下在茶壶里，刚浇死了一株花，二哥便像渴死鬼一样地冲进来了。%26quot;　　还是，不能相信。　　为什么不肯说实话？　　连对我，都不能说么？　　叶寒村微微垂下眸子，默不做声地喝了一口茶。　　对面那人立刻拽住他的袖子，拼命摇着道：%26quot;大哥大哥，你就不要生气了！%26quot;　　心底默默叹气，却终是微笑道：%26quot;好了，袖子都要被你拉下来了。你这撒娇耍赖的法子，只对父亲和仪山有用，就别在我身上使了。%26quot;　　楚卿洛嘻嘻一笑，直其身子弯下腰，飞快地在叶寒村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而后又飞快地坐下，冲着对面目瞪口呆的人笑道：%26quot;那这样子呢？%26quot;　　%26quot;你......%26quot;叶寒村的脸色在瞬间变了三变，最后又恢复了淡漠，看不出什么高兴，也看不出什么恼怒，%26quot;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以后可别再这样了。%26quot;　　楚卿洛笑道：%26quot;大哥既然不生气了，那我们能去离亭山庄赏梅了么？%26quot;　　叶寒村把视线投向窗外，在楚卿洛看不见的地方，眸底有些难过。%26quot;你要去便自己去，我不想去。%26quot;　　
　　　　二人回到御微医馆的时候，已是晚膳之后。金淮领着二人走到一间房前，低声道：%26quot;秦公子就在里面，家师正在替他号脉。%26quot;　　推门而入，只见房内布置得极为清雅。白缎床榻之上，秦仪山双目紧闭殊无知觉。床沿，一人弯着腰，正从秦仪山的右腕上收回手来。　　%26quot;师父！叶公子和楚公子来了。%26quot;　　那人便回过身，向楚卿洛和叶寒村微微颔首道：%26quot;二位来了。%26quot;　　正是江湖第一神医白御微。　　那人生得极瘦，穿一身白衣，竟像是一张白布罩在一具骷髅上。相貌也算不上好看，只是肤色白皙，眼角安静，给人予一种平和淡定的感觉。　　倒是生了一张很适合做大夫的脸呢--楚卿洛在心中暗道。　　叶寒村施礼道：%26quot;白先生，舍弟就有劳了。%26quot;　　白御微回头看了秦仪山一眼，道：%26quot;秦公子所中之毒确是暮惑不错。%26quot;　　叶寒村道：%26quot;先生可有解法？%26quot;　　白御微微微有些出神，而后恍然移回视线，缓缓道：%26quot;惟有一法，恐怕要二位等上一月左右。%26quot;　　叶寒村释然道：%26quot;无碍，能解便好，辛苦先生了。%26quot;　　白御微点点头，视线越过二人，却看见楚卿洛正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不由顿了一顿，才收回视线，走出房间。　　那个人--可能别人都没有注意，但楚卿洛却看到--那个人出神的样子，很奇怪呢。　　
　　　　白御微才回医馆就径直去看了秦仪山，身上尚背着行医整日的药箱。金淮跟着他回到自己房中，伸手接过药箱，恭敬道：%26quot;师父奔波一日，该早些歇息，镇上病患的病历就让徒儿来誊抄吧。%26quot;　　白御微有些疲倦道：%26quot;不用了，阿淮今日看守了秦公子一日，才该累了。%26quot;　　金淮坚持道：%26quot;师父，那我们一起誊抄，也好快些。%26quot;　　白御微看了他片刻，终于道：%26quot;好，辛苦你了。%26quot;　　二人便一起伏在桌上誊抄凉山镇病患的病历，烛火都燃了大半，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金淮扔下毛笔伸了伸懒腰道：%26quot;啊呀，终于都抄完了。师父，师父--%26quot;　　抬头一看，却见白御微合上册子，一手勉力撑着头，额上一片冷汗，面色死灰。金淮大惊，连忙伸手去摸白御微的脉，白御微略略一挣，却终是无力放弃。　　脉象微弱，却没有什么异象，只是似乎连五脏六腑都虚弱至极。金淮锁起双眉，抓过一张纸，提笔刷刷开了一张药方，递到白御微眼前。　　是张大补的方子，对于体弱至斯的病人正合适。白御微抬眼微微一笑，道：%26quot;阿淮着实长进了不少呢。%26quot;　　金淮只觉脸上一红，对面那人虽然容颜朴素面色难看，但这样展颜一笑，却好似一朵莲花破冰而出，清冽至极。　　白御微收回目光，缓缓投向窗外夜色。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鹅毛大雪，落雪无声，衬得夜色愈加静谧。白御微道：%26quot;医馆里除了秦公子一行，已然没有别的病患了吧？%26quot;　　金淮回道：%26quot;是的，马上就要过年了，江湖上也好像特别太平呢。%26quot;　　白御微默然片刻，似乎下了什么决心，道：%26quot;从明日起，把医馆关了吧。%26quot;　　金淮讶道：%26quot;关医馆，为什么？%26quot;　　白御微道：%26quot;待一个月后解了暮惑，我想，返乡一次。%26quot;　　金淮恍然道：%26quot;原来如此，吓徒儿一跳，一个月后正是新年，师父这三年来都不曾回去过，徒儿本来还觉得奇怪呢。%26quot;　　白御微淡笑道：%26quot;何止三年，从我离乡，都不曾回去过呢。%26quot;　　金淮道：%26quot;听师父的口音来自西方，师父是哪里人呢？%26quot;　　白御微静默了片刻，而后道：%26quot;西方、琉城。%26quot;　　西方琉城，地处雪山，山有幽谷，名曰六锦。　　六锦堂，就在西方琉城城郊的雪山中，传说谷内四季如春，独立于世，除了六锦堂人没人能找到这个世外桃源。　　金淮却没有想到那么多，只是笑道：%26quot;真是离这里好远呢。什么时候，师父也跟徒儿去金乌山庄做客呢？%26quot;　　白御微神色复杂地笑了笑，道：%26quot;若是你以后邀请我，我一定会去的。%26quot;　　若是、以后，若是还有以后。　　说着，却突然捂住了胸口，一阵急喘。　　%26quot;师父！师父！%26quot;　　白御微强睁开双眼，视线却很模糊。朦胧中，虽然看不清看见童子的脸，依然感受到他的紧张关切。便强打精神，起身拿了书架上的一册书，递与金淮，双手撑着桌沿，吃力道：%26quot;你拿去读，有什么不明白的，在过年前问清楚。若是都明白都记住了，我，也没什么可以再教给你的了。%26quot;却又微微一笑，道：%26quot;我从来都没有让你看过我替人解毒，不是我想藏私，而是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你怪师父么？%26quot;　　金淮眼见他一副交待遗言的态势，不由慌了神，眼泪也掉了下来，大声道：%26quot;师父您在说什么啊？徒儿从来在心中对师父没有过丝毫不敬！%26quot;　　白御微一阵疼痛过去，稍稍缓过气来，笑道：%26quot;我知道了，时候不早，阿淮先回房休息吧。记得明早开始闭馆，莫要忘了。%26quot;　　金淮缩了缩鼻子，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见白御微累极的模样，只得退了几步，低声道：%26quot;那徒儿就出去了，师父早点歇息。%26quot;　　白御微目送他离开屋子，终是再也忍不住，身子摇晃了几下跌落在地上。　　御微医馆开业数年，终于到了闭馆的时候了。　　所谓江湖第一神医，所谓凉山镇第一善人，不过是自己沽名钓誉。其实他，无论是医术，还是品性，都只是很平凡而已。　　不过是一些机缘巧合，不过是很久以前恰好发生了某些事，才成就了今日的神医白御微。当年有人曾经对他说，要做一个好人，行医一定要行善。　　但是他，已经撑不下去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坚强的人。　　白御微躺倒在地上，雪夜的青石板地格外的冰冷，可他却连，爬回床榻的力气都没有了。　　离开琉城已经整整十年，他也不相信自己竟然坚持了那么久。　　世上，恐怕只有想要活下去，才会那么艰难。　　他并不怕死，但他，也想要活下去。　　因为他，很爱很爱一个人。
　　　　　独与独誓　　　　昨夜大雪落了一宿，直到黎明才止住。　　太阳初升，从御微医馆二楼客房的窗户望去，医馆后花园的松竹假山莫不冰雕玉砌，一池湖水覆上薄冰，更是晶莹剔透。　　楚卿洛裹在裘皮袍子里，临窗欣赏雪景，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26quot;美是美，只是但愿雪不要太大，压断了离亭山庄的梅枝。%26quot;　　却听得屋外有人道：%26quot;三少爷，白先生请您去二少爷的屋子。%26quot;　　说话的少年正是楚卿洛从著花山庄带来的小厮阿平。楚卿洛打开房门，问道：%26quot;大哥呢，他去了么？%26quot;　　阿平道：%26quot;阿平已经叫大少爷去了。%26quot;　　分明是寒冬腊月，也不知楚卿洛从哪儿变出把折扇来，轻轻地在阿平脑袋上敲了一敲，道：%26quot;笨，下次记得和大哥一起来叫我。%26quot;　　阿平委屈地摸了摸脑袋，%26quot;阿平知道了。%26quot;　　二人下楼，穿过花园，往医馆前楼走去。却见花园西面一间草庐正燃着袅袅烟气，金淮端着一只托盘向二人走来。　　楚卿洛站定，打开折扇轻轻一摇，微笑道：%26quot;早啊，淮世弟。%26quot;又收了扇子指向托盘中的药碗，道：%26quot;这药是要端给我二哥的么？%26quot;　　金淮道：%26quot;不是，这药是我煎给师父的。%26quot;　　楚卿洛奇道：%26quot;令师不是神医么，怎么也要喝药啊？%26quot;　　金淮瞪了他一眼道：%26quot;是神医又不是神仙。好了，师父不是叫楚公子去么，你还不快去！%26quot;　　楚卿洛笑了一笑，带着阿平走进了前楼。　　秦仪山的房间里，白御微和叶寒村已然等候多时。待得楚卿洛进来，叶寒村不由蹙眉道：%26quot;怎么来得那么慢？%26quot;　　楚卿洛吐了吐舌头，转眼看向白御微，不禁呆了一呆，道：%26quot;白先生，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26quot;转念想到方才金淮给白御微准备的药，难道这位江湖第一神医真的患了什么重病？　　白御微摆手道：%26quot;多谢楚公子关心，在下之病并不碍事。%26quot;　　叶寒村肃然道：%26quot;还请白先生替天下苍生保重自己的身体。%26quot;　　白御微缓缓一笑，转头看了床榻上的秦仪山一眼，道：%26quot;在下请二位来，就是想告诉二位，在下打算从今日开始，每日上午替秦公子解毒。在下解毒有个习惯，不希望有他人打扰，二位以后若要看望秦公子，还请在别的时候来。%26quot;　　叶寒村和楚卿洛对视一眼，而后道：%26quot;在下明白。%26quot;　　白御微淡淡笑道：%26quot;那么就请二位回避了。%26quot;　　叶寒村却没有动，%26quot;在下还有个问题想请教白先生。%26quot;　　%26quot;叶公子请说。%26quot;　　%26quot;在下听闻，先生从今日起打算闭馆了，不知是否与在下一行有关？%26quot;　　白御微淡然道：%26quot;在下闭关，大部分是因为私人的原因，不能再在馆内耽留病患。二来，秦公子的暮惑之毒确实棘手，在下在诊疗他的时候恐怕无暇再顾及其他病患。%26quot;　　楚卿洛不由道：%26quot;若是因为二哥的缘故让白先生不能再接别的病患，实在是让我们太过意不去了。%26quot;　　白御微微微一笑道：%26quot;楚公子不必介意。%26quot;　　%26quot;如此，多谢白先生了，%26quot;叶寒村施了一礼，%26quot;卿洛，我们该走了，不要打扰到白先生。%26quot;　　二人方才离开，金淮在外叩门道：%26quot;师父，您先喝了药好不好，不然待会儿药就凉了。%26quot;　　白御微低低一叹，打开房门接过药碗，道：%26quot;我知道了。%26quot;说着，便又关上门。　　他随手把药碗搁在桌子上，想了一想，却又端起碗走到窗边，将药尽数灌到了窗外。而后打开门，把药碗递还给门外的金淮，微笑道：%26quot;好苦的药。%26quot;　　金淮接过空碗高兴道：%26quot;下次徒儿记得多放一些甘草。%26quot;又伸头探了一探，道：%26quot;师父，您这是要给秦公子解毒么？%26quot;　　白御微点头道：%26quot;正是。你候在门外，无论是谁，都不能让他进来。%26quot;　　金淮的神情顿时黯淡下来，默默垂下了头。　　白御微伸手摸了摸他乌黑光亮的发髻，微微叹道：%26quot;阿淮若是怪我，我也......%26quot;　　%26quot;才不是！徒儿才不是怪师父！%26quot;金淮抬头大叫着打断他的话，%26quot;只是每次有这样的病人，师父的身子就会变得很差，师父您告诉徒儿，您是不是，是不是......%26quot;　　%26quot;别再猜了，我不会告诉你的，%26quot;白御微说着退回房内，一边关门，一边道，%26quot;不许进来，我两个时辰以后就出来。%26quot;　　日子一晃过去了十余天，秦仪山依然昏迷不醒，但面上的红晕、唇上的紫斑已然消退了很多。反观白御微，则是面色一日差过一日，最近这几日，早晨起床都是由金淮抱起来的。若非如此，身陷被褥，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力气起身。　　那日白御微被金淮扶着来到秦仪山房外的时候，却见叶寒村和楚卿洛均已在那。叶寒村蹙眉道：%26quot;白先生的身体病成如此，莫非是与舍弟的暮惑之毒有关？白先生，您需否休息几日？%26quot;　　白御微勉力笑道：%26quot;多谢叶公子，在下既是大夫，自己的身子总是最明白不过了。%26quot;　　便也不多再言语，吃力地扶着门框进了屋子，将三人关在了门外。　　门外三人一时沉默，楚卿洛突然道：%26quot;既然如此，淮世弟，我们就先告辞了。%26quot;他飞快地走在廊上，待得转了一个弯，却飞身跳上了屋顶。　　%26quot;卿洛，%26quot;叶寒村跟着跳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26quot;你要干什么？%26quot;　　%26quot;大哥，%26quot;楚卿洛回头看他，%26quot;你难道不想知道白御微是如何解毒的么？%26quot;　　叶寒村淡然道：%26quot;白御微既是神医，总有他的办法，我并没有兴趣知道。%26quot;　　楚卿洛急道：%26quot;但白御微身子坏成这样，大哥真的以为与暮惑无关么？他定然是用了什么邪门至极的法子！%26quot;　　叶寒村别开双目道：%26quot;那也与我无关。%26quot;　　%26quot;可是躺在里面的人是二哥啊，这也与大哥无关么？%26quot;　　叶寒村把视线回到楚卿洛脸上，静静看了他很久，最后道：%26quot;你既然那么关心你二哥，又何必当初？别人不知道，难道我也是傻子么，就算是短短一瞬，你明明有三十七种手法可以把茶壶从你二哥手中夺下来的。%26quot;　　楚卿洛一时哑然，叶寒村却已背过身，施展轻功在房顶上疾走。他停在某处，回头道：%26quot;仪山的屋子应该就在这里了。%26quot;　　楚卿洛连忙跟上，二人蹲下身子，正要扒开那块檐片，却听得身后有人怒道：%26quot;你们二人在那里做什么？%26quot;　　正是金淮童子。叶寒村扭头冷然道：%26quot;看看令师究竟是如此替舍弟解毒的？%26quot;　　金淮气急，%26quot;叶公子既然信不过家师，又何必千里迢迢将秦公子送来凉山镇？%26quot;　　楚卿洛软言劝道：%26quot;淮世弟不要太生气了，我们如此做，也是关心白先生。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白先生的身子究竟和暮惑有没有关系？%26quot;　　金淮便突然静了下来，眉目间涌上一股哀伤，良久才道：%26quot;我已经答应了师父，就不想让他伤心。若是你们二人联手，我恐怕也不是对手。既然你们执意要看，我又无力阻拦，只好悉随尊便。%26quot;　　二人看着他跳下屋檐，叶寒村道：%26quot;看来他必然已经知晓了点什么。%26quot;　　楚卿洛勾起嘴角，目光在叶寒村脸上转了一转，似笑非笑道：%26quot;淮世弟对他师父，倒是非一般的关心。%26quot;　　叶寒村看他一眼，恍若未闻，只是伸手扒开了那块檐片。屋檐底下的屋子里，正是白御微和秦仪山二人。　　二人向下一看，均是不由吃了一惊。　　白御微额头浸汗，无力地倒坐在床边。而床上的秦仪山，上半身衣衫除尽，左胸下方约摸三寸处，伏着一条粗若拇指的虫子。那虫子生得通体碧绿，晶莹如脂，浑身一鼓一胀，看似正在吸食秦仪山的血。　　叶寒村和楚卿洛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叶寒村压低了声音道：%26quot;莫非那虫正在吸走仪山体内的暮惑之毒？%26quot;　　楚卿洛却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屋内，神色有些复杂。叶寒村暗自蹙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坐在床边的白御微凝视着虫子，眉目似笼在烟雾中般朦胧，微微地出着神。　　世间万物都那么鲜艳明晰，却好像只有这个人，似要融化般，怎么看都是模糊。　　这样的想法在叶寒村的心头突然冒了出来，叫他不由呆了一呆。再向楚卿洛看去，却见他专注地看着那人，眉目安静，竟隐隐透出一股温柔的神色。　　叶寒村心中顿然一刺，霍然站起身，转身便走。　　%26quot;大哥，你怎么了？%26quot;楚卿洛回过神，连忙跟着起身。　　叶寒村冷冷道：%26quot;既然看到了这一幕，剩下的你也不会不明白，白御微所谓解毒不过是把毒借由那虫子渡到自己体内。%26quot;　　%26quot;大哥......%26quot;　　%26quot;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活到现在还没死，我一点也没有兴趣知道。%26quot;　　楚卿洛默默地看着叶寒村头也不回地跳下屋檐，一时愕然，正待要跟着离开，却听到底下房中传来低低的笑声。　　白御微不知何时已撑起身子坐到了床边的一张椅子上，看着身体已渐渐发黑的虫子，似是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微微地笑出声来，喃喃自语道：%26quot;霞师父真是死心眼，那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毒永远长在左胸下三寸。%26quot;　　楚卿洛听得心头一凛--白御微怎么会认识那个炼制暮惑的毒霞仙子？难道......难道......江湖人说凉山神医与琉城六锦相生相克，难道白御微果然出自六锦堂么？　　他这样想着，便又趴在了屋顶上，耐心地注意着房内的动静，希望再能知道些什么。　　楚卿洛并不是叶寒村，还保留着少年人浓厚的好奇心，江湖上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他向来是很感兴趣的。　　更何况，不知什么原因，白御微这个人，本身就让他有些在意。　　中午，楚卿洛回到后楼房中，小厮阿平忙迎上来道：%26quot;三少爷，您一个上午去哪儿了，阿平到处都找不到您。%26quot;　　楚卿洛脱下大氅换了件暖袍，道：%26quot;有什么事么？%26quot;　　阿平回道：%26quot;倒没什么事，不过您和大少爷一起出去，却只有他一人回来，面色还有些难看。%26quot;　　楚卿洛愣了一愣，随后了然地笑了一笑。　　阿平问道：%26quot;三少爷要用午膳了么，阿平去替您送来。%26quot;　　楚卿洛摇摇头，微笑道：%26quot;先跟我到大哥房里去看看。%26quot;　　他推门而入时，叶寒村正在案前拿着毛笔临帖，抬头看见来人，复又低头，淡淡道：%26quot;进来也不敲门，愈发没有规矩了。%26quot;　　楚卿洛不以为意，笑盈盈地上前道：%26quot;大哥用过午膳了么？%26quot;　　叶寒村搁下笔，道：%26quot;没有。%26quot;　　楚卿洛大大一笑，欢喜道：%26quot;我就知道大哥在等我，大哥最好了。%26quot;便回头吩咐阿平道：%26quot;把午膳端到这儿，我要和大哥一起用。%26quot;　　席间，只有楚卿洛唧唧呱呱地评论着菜色，叶寒村只低头吃饭缄默不语。楚卿洛放下筷子微微笑道：%26quot;大哥猜我方才发现什么了？%26quot;　　叶寒村没有接腔，楚卿洛自顾自道：%26quot;那虫子吸了好多毒血，到最后连整个身子都成了紫黑色。白御微只是将虫子收到怀中锦盒，倒没有看见他是如何把毒渡到自己身上去的。%26quot;他顿了一顿，接着道：%26quot;最重要的是，我发现，白御微原来是六锦堂的人。%26quot;　　叶寒村面若寒霜，终于开口道：%26quot;卿洛，我们所来不过是为救人。江湖上险恶颇多，尤其是六锦堂正邪难辨，他们的事，我们始终是少管为妙。%26quot;　　%26quot;大哥此言差矣。六锦堂威慑武林，御微医馆则被誉为其克星，无论哪一方，都有着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地位。大哥和我将来都要接管著花山庄，成为武林大家，这些事，怎么能算闲事呢？%26quot;　　叶寒村定定地看着楚卿洛，道：%26quot;你说得一点都不错，你若真这么想，我很高兴。%26quot;　　楚卿洛微笑道：%26quot;大哥这次的漠不关心，似乎是多了一些刻意的赌气。%26quot;　　叶寒村心头一震，蹙眉道：%26quot;我不明白你的意思。%26quot;　　楚卿洛笑嘻嘻道：%26quot;我明白，大哥是想让我和那个白御微不要太过亲近么。%26quot;　　叶寒村敛目道：%26quot;你为人亲善，本是长处。但对方敌友难辨，疏离一些也是应该的。%26quot;　　楚卿洛愣了一愣，似乎不曾想到他有这样的回答，不甘心追问道：%26quot;真的只是这样么？%26quot;　　叶寒村放下碗筷，淡然道：%26quot;我累了，你既已吃完，就先出去吧。%26quot;　　楚卿洛出了房门，轻轻地靠在廊上。　　--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正视呢？　　他失望疲惫的眸子中，渐渐染上了一些绝望的神色。　　是夜，正是圆月。　　房中软塌上，白御微捏着紫黑色的虫子按在自己的指尖，拈起一根银针扎在虫子头部，原来拼命挣扎的虫子便突然乖顺服帖起来，安静地伏在了白御微的手指上。　　涔涔冷汗从白御微的额头滑落，头下的锦枕几乎湿透。分明是疼痛难耐到了极点，他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痛苦的神色，微微地出着神，眸底残留着温柔的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虫子身上的紫黑色褪尽，恢复到原来碧透晶莹的样子，白御微才拔掉银针。他拔掉银针，向着门外之人道：%26quot;既然来了那么久，怎么不进来？%26quot;　　便有人把门推开，进了屋子笑问道：%26quot;白先生怎么知道我在屋外？%26quot;　　白御微笑道：%26quot;在下又如何能知道，不过是它有些异样才叫我发觉楚公子的，白天也是如此。%26quot;　　楚卿洛走上前接过虫子端详一番，而后替白御微收在床头的锦盒中，笑道：%26quot;白先生怎么不生我的气？%26quot;　　白御微淡笑道：%26quot;何必？楚公子关心紧张自己的兄长，也是人之常情。%26quot;　　楚卿洛却笑道：%26quot;我固然关心二哥，但对白先生，也甚是关心。难得今夜没有下雪，月色如此明净，白先生可有讲故事的兴致？%26quot;　　白御微摇头笑道：%26quot;多谢楚公子关心，只是在下的故事，未免有些太长了。%26quot;　　楚卿洛笑得天真无邪，%26quot;长到连六锦堂也包括么？%26quot;　　白御微稍稍一愣，随即苦笑道：%26quot;白天不知不觉地出神，竟然不想被你听见。不过，在下确是六锦堂人，江湖上人称在下为六锦堂的克星，其实是他们会错义了。%26quot;　　楚卿洛继续道：%26quot;白先生不怕天下人知道，但也许，偏怕六锦堂人知道？%26quot;　　白御微抬眸笑道：%26quot;看来楚公子是非要听这个故事不可了？%26quot;　　楚卿洛微笑道：%26quot;不要说得像我故意威胁先生似的。%26quot;　　白御微低低一叹，道：%26quot;今夜月色那么好，你抱我到花园里去好不好？%26quot;　　楚卿洛呆了一呆，迟疑道：%26quot;外面那么冷，白先生可坚持得住？%26quot;　　白御微点点头。　　楚卿洛只得将白御微裹得严严实实，而后抱着他出了房门，一跃来到了医馆的花园。他脱下一件外衫铺在一块假山石上，和白御微一起坐了上去，蹙眉道：%26quot;你瘦得和骷髅一样，身上一点肉都没有呢。%26quot;　　白御微缓缓一笑，径自道：%26quot;我的样子，我的医术，我的品性，从来都很平凡，对这些东西，其实我是一点都不在乎的。但是你说得对，我不怕天下人，只怕六锦堂知道我的存在。因为我，并不是故意背叛他们的。%26quot;　　楚卿洛道：%26quot;我自是知道你有苦衷，一般人怎会冒死把毒往自己身上渡？%26quot;　　白御微轻笑道：%26quot;也算不得什么苦衷，我不过是中了一种毒。暮惑已经是顶顶厉害的毒了，但你知道不知道世上最残忍最厉害的毒是什么？%26quot;　　%26quot;是什么？%26quot;　　白御微一字字道：%26quot;是独誓。%26quot;　　楚卿洛心头大震，%26quot;独誓，你竟然中了独誓！独誓不是传说的毒药么，难道真的存在？%26quot;　　白御微却笑道：%26quot;六锦堂的毒有很多无药可解，那里的师父有些会顺手制出解药，有些则故意不留解药，实在是有些不负责任呢。像暮惑这样的毒，本来都是没有解药的。但偏偏六锦堂最厉害的毒独誓，却留下了解药。%26quot;　　%26quot;独誓是有解药的？%26quot;　　%26quot;独誓的解药，便是那条虫子。那条虫的名字，叫独。%26quot;　　白御微和楚卿洛并不知道，当他们在花园说话的时候，因担心而来到白御微房中探看的金淮，无意中在白御微的枕头下发现了一本书。　　那本书的扉页，写着独与独誓。　　而翻过一页，便有几行字跃入眼中：%26quot;独誓，世间残忍为最，一月后毒侵脏腑，直至腐尽，剧痛而亡。有解，名独。%26quot;　　
　　　　六锦旧事　　　　那天是一年最冷的日子。　　一大早就被爹从被窝里拖起来，出了里屋，便看见大哥坐在桌边。　　爹似是行色匆匆，拉起他便要往外走。大哥在身后唤住他们，%26quot;爹，大清早你带小弟去哪里？%26quot;　　爹停下脚步，回头不耐烦道：%26quot;小鬼身子不舒服，我带他去看巷口胡郎中。%26quot;　　大哥憨憨地应了一声，伸手抓了一只桌上破碗里的冷馒头塞到他的手里，%26quot;八成是饿出病了，先吃个馒头垫垫肚子。%26quot;　　他接过馒头，抬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爹，再回头看一眼满脸关切的大哥，最后扫过床上已然褪色的窗花，便再也来不及多看一眼，被爹拖出门去。　　大哥今年已经十三岁，跟着邻屋张大爷学烙饼，都快要出师了。　　窗上的窗花是三年前贴上去的。但是那个心灵手巧的妹妹，却在一年前的冬天不见了踪影。爹说，她怕是被人拐走了。　　现在，又近年关，终于是要轮到他了。　　大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也许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爹带着他走在巷子里，有街坊见了他们招呼道：%26quot;哟，白老三带着你家小幺上哪儿去呀？%26quot;　　爹不停脚步，随意道：%26quot;过年了，带小鬼上街扯身新衣裳。%26quot;　　走远了，背后却还有窃窃私语传来：%26quot;真不是东西！卖了女儿又卖儿子！%26quot;　　出了巷子向左拐，便是琉城最热闹的九宝长街。冬日清晨，大街上行人寥寥，店铺尚还未开门。爹拉着他走到一间气派无比的楼前，略略顿下了脚步。　　那楼上写了三个字，黑底描金，龙飞凤舞，可惜他不认识。　　便有人出来唤了他们进去。踏进门去，却见挂了无数艳丽轻薄的帘幔彩带，有几个少年穿着只有女人才会穿的衣服，懒洋洋地趴在二楼栏杆的桌子边。　　他正看得愣神，却听一声%26quot;妈妈%26quot;来了。　　一人从楼梯上缓缓走下。他一开始以为那人是个女子，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但那人柔媚的身段，绮丽的步态，却是连女子都比不上。　　但应该不算一个好看的人吧--他在心中默道。那人顶了一脸极浓的妆，似是一夜未睡，妆残人倦，画在脸上模糊不清。　　%26quot;便是他么？%26quot;那人伸手勾起了他的脸蛋，%26quot;倒也普通得很。%26quot;　　爹在一旁搓了搓手，似有些不知所措。　　那人直起腰轻轻笑了笑，%26quot;身段倒还不错，加以调教，兴许也是个可造之材。%26quot;语罢向旁人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从袖子中掏出一小块银子塞到了爹的手中。　　好久没看到整块的银子了--爹兴奋地用破袖子擦了擦，仔细地收在了怀中，连连作揖道：%26quot;谢谢妈妈，谢谢小哥。%26quot;　　那人弯眼一笑，嘴角一撇，却向旁人道：%26quot;让他滚吧。%26quot;　　爹忙不迭地跑了出去，竟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大堂中心一时只剩下三人，二楼栏杆边的少年们一边看他一边吃吃地笑。　　那人身边的小厮低声问道：%26quot;妈妈，这孩子，您看送到谁房中合适？%26quot;　　那人淡淡道：%26quot;前阵子一场大雪，楼里的孩子一下病了三个。顾堂主不是已经派人来催了么，现在也只好把他算进去凑数吧。%26quot;　　小厮应了一声，拉着他向内堂走去。那人孤身留在大堂，低低一笑，道：%26quot;被亲生父亲卖了的，不哭不闹，不知是傻，还是无谓。%26quot;　　他跟着小厮，一直被带到一间屋子前。小厮开了门，把他往里一推，%26quot;你就先在里面待着吧。%26quot;便又关上了门。　　他踉跄着跌入房内，却见偌大的一间屋子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少年。有的穿着华美的缎袍，有的穿着普通的棉衣，却没一个似他，赤着双足，衣衫上尽是破窟窿。　　那一些孩子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穿着杏色暖袍的少年。他墨色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露出极白的脖颈和小巧的耳垂，眉目间，叫他想起了小时候墙上年画中的仙童。　　那少年见他看着自己，暖暖一笑，起身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柔声道：%26quot;你是新来的么，怎么从前没见过你？%26quot;　　他不回答，那少年也不以为意，只是笑道：%26quot;你还不知道吧，我们这些人过几日都是要卖给城郊雪山六锦堂顾堂主的，大家往后就都是一家人了。%26quot;　　他愣了愣，终究还是道：%26quot;我是今天早上才来的。%26quot;　　那少年从方才拉了他的手便不曾放开，宛然笑道：%26quot;你叫什么名字？%26quot;　　%26quot;爹叫我小鬼。%26quot;　　旁边便有别的少年哄笑起来：%26quot;这也算名字！%26quot;　　那少年也笑了笑，道：%26quot;的确不算名字呢。我名唤燕于，那你就叫凤晚，好不好？%26quot;　　他虽然从未想过自己需要一个名字，但既然有人替他取了名字，又为什么不要呢？　　扭过头，燕于笑意盈盈，眉眼如画，拉着他的手温暖柔软，身上传来幽幽的合欢花的香味。　　那一年，燕于十二岁，凤晚八岁。　　
　　六锦堂名震武林，近在咫尺的琉城人更是听着这个名字被吓大的。琉城妇人为了吓唬不听话的孩子，便常常威胁：%26quot;再不乖便让六锦堂把你抓去试毒！%26quot;　　待到年长懂事，虽不会再听信这样的威胁，却总在心中留下了六锦堂可怖的阴影。　　而如今真正进入六锦堂，才发现不过是个山中幽谷，不但没有毒草猛兽，反而鸟语花香，温暖如春。　　那批孩子被送到六锦堂主殿前，一个山羊胡子的管家带着一排家丁等在门前。送来的清倌们倒也不全是去服侍顾堂主的，管家只挑选了其中相貌秀美的五六人，燕于自然便在其中。剩下的孩子则被分配了各种任务，分别由各司其职的家丁带走了。　　凤晚生得最是矮小，站在最末，待到管家来到他面前的时候，其他孩子都已经走了。　　%26quot;这个孩子......%26quot;管家微一沉吟，身后家丁提醒道：%26quot;钱总管，昨日孙师父不是还向您要一个徒弟么？%26quot;　　钱总管对着凤晚打量一番，道：%26quot;若要你去药庐帮忙，你可愿意？%26quot;　　毕竟，药庐重地，不比其它。　　凤晚点点头，其实去哪里他都无所谓。　　药庐的孙师父长了长长的胡子，见钱总管果真领了个孩子给他，顿时笑得眯起了眼睛，好不满足。待他一走，便笑着捋了捋胡子，向凤晚道：%26quot;还不磕头拜师？%26quot;　　凤晚却道：%26quot;您要收我为徒？%26quot;　　孙师父笑道：%26quot;是，我便是要收你这个小娃娃做我孙药仙的徒弟。%26quot;　　凤晚迟疑道：%26quot;我出身低贱，天性愚笨，恐怕学不来您的......%26quot;　　%26quot;聪不聪明我一眼就看出来了！%26quot;孙师父打断他，胡子一翘眼睛一瞪，%26quot;还不拜师！%26quot;　　哪里是什么药仙，分明是个老顽童，怕是玩腻了药，便要寻个人来玩。　　凤晚却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跪下，向孙师父恭恭敬敬地磕了八个头。　　%26quot;好好好，%26quot;孙师父扶起他，笑得合不拢嘴，%26quot;往后你便是我的好徒弟，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26quot;　　凤晚便用了自己的新名字：%26quot;凤晚。%26quot;　　孙师父皱了皱眉，%26quot;这名字不好，粉脂气太重。依我看，你就叫，你就叫......%26quot;他摸了半天胡子，终是道：%26quot;一时也想不出好名字，等以后想到了再说。%26quot;　　
　　　六锦堂的药师没有上百也有好几十，或独住或相伴，分别按照各自的喜好散居在山谷中。他们大多都已在六锦堂生活了半辈子，有些甚至终身不曾出谷。　　孙师父住的地方在谷中一个湖泊的东岸，那湖名叫染湖，风景十分秀美，湖畔的药庐便也得了一个雅致的名字叫染园。同住在染园的，还有两位师父。雷师父嗜毒成痴，几乎每季六锦堂的新毒都有他的作品。霞师父很自恋，总是在自己和其他两位师父的衣袂上绣满彩云。他们三人在入谷前便是师兄妹，遭到仇人的追杀，幸得六锦堂庇荫才逃过一劫。从此便在这个琉城郊外的幽谷安居下来，不再理世事。　　自从凤晚来了以后，染园三位药师的生活便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孙师父每日盯着他读书识字，霞师父忙里忙外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倒是雷师父一如既往的冷淡，整日缩在药庐总不见人影。　　这个孩子给染园原本暮气沉沉的生活带来了生机，而凤晚自踏进染园就明白，他的人生已经被改写了。　　他常常会想起过去。想起那个吃喝嫖赌的爹，想起憨厚老实的大哥，想起不知道身在何处的妹妹，想起早年病逝的娘，想起那个没有温暖但总归还是羁绊的家。如果自己没有被爹卖掉，现在的生活又会是怎样子呢？是时候跟着李铁匠学打铁，还是跟着赵大爷去临镇做生意呢？总之，是没有可能生活在这样的世外桃源，学认字、背医书的吧。　　他也会常常想起燕于，想起那个不过几日交情，却在初遇便拉了他的手温柔地笑，身上散发着合欢花香味的少年。不知燕于的命运现在如何，他生得那么好看，一定很受六锦堂主的宠爱吧。虽然生活再无交会，但那个冷得要命的日子，在小倌馆改变人生的那天，便愈发地让他印象深刻。　　当真应了古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26quot;阿晚，阿晚--%26quot;凤晚从神游中被唤醒，抬起头，面前笑盈盈的妇人正是霞师父。霞师父虽已年过半百，但眼角眉梢，依稀可见当年艳冠江湖的毒霞仙子的风采。　　%26quot;阿晚，%26quot;霞师父好笑地看着他，%26quot;大师兄让你临帖，你倒发了那么久呆。回头让大师兄看见了，还不骂你一通！%26quot;　　凤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26quot;昨夜背书累了，今天做什么都有些恍惚。%26quot;　　霞师父便把手中端来的点心放在了书桌上，心疼道：%26quot;大师兄也真是的，让你小小年纪就那么辛苦。来，先把点心吃了，休息一会儿才读得进书。%26quot;　　凤晚搁下书，微笑道：%26quot;谢谢霞师父。%26quot;　　霞师父慈爱地看着凤晚低头吃点心的样子，目光一转，随手拿起孙师父布置给凤晚的书册，道：%26quot;我来看看，大师兄都让你读些什么书？%26quot;　　这一看，却手一抖，书%26quot;啪%26quot;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凤晚不明所以，回头一看，却见霞师父面色巨变，伸了手指颤抖着指着那书，口中喃喃，却说不出话来。　　%26quot;霞师父！%26quot;凤晚慌了神，叫她的名字。　　霞师父听他叫唤，目光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便突然一扭头，发足跑出了书房。　　凤晚不安地站起身子，却终是没有追出去。他拿起那本医书看了好久，什么名堂都没有看出来。　　--他刚学认字不久，又怎么看得懂那书上写了什么古怪的东西。　　那一个下午，向来安宁的染园后院，隐隐传来争吵声，甚至当中还夹杂了霞师父的哭声。凤晚在书房听不清楚，坐立不安，哪里还看得进书。一直等到用晚膳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异常诡异。雷师父匆匆扒完饭又钻到药庐里去了，霞师父一如既往地往他碗中添菜，眼睛却有些红肿。孙师父不若往日追问他的功课，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喝了一肚子汤，叹了很久气。　　待到第二日，三位师父才恢复正常。那个下午的事，却再也没人提起过了。　　凤晚不久以后便能流畅地把那本医书背了下来，其中的一字一句也弄明白了。却愈发不解，普普通通的一本医书，何如能引起那样一场事端？　　待到他终于知道缘由的时候，却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凤晚在染园生活了七八年，三位师父渐渐上了年纪，他也从一个孩子长成了一个少年。这些年间，他从不曾离开过染园，每日跟着孙师父专心致志地研读医书，园外之事既不曾多想，便也在记忆深处慢慢淡去了。　　那一日，也不知是为了何事，孙师父让他到染园外去请一位药师过来。虽然事先细细说了地形，凤晚却有些路痴，走着走着，还是迷路了。　　那日正值初夏，池子里开满了白莲，池心一盏精致的凉亭，池边筑了一道紫藤廊。　　凤晚心道，与其越走越错，倒不如坐下来，等人经过再问路。他这样想着，便坐到了紫藤花下，拿出随身带着的一册医书，静静看了起来。　　凤晚看得认真，一时忘了周遭，待到回过神来，却见西边天现暮霞，不由道了一声%26quot;不好%26quot;，霍然站起身来。　　白莲池中央的湖心亭中，却不知何时坐了两个人。凤晚着了一身青衣，隐于紫藤花叶之下，先前二人倒是没有发现。现下他叫出声来，引得那两人不由回头，一齐向他看来。　　凤晚也这才注意那二人，隔水相望，只觉片片白莲皆化成了了仙雾，趁得那二人出尘遗世，貌若神祇。　　清俊男子的身边站了一个略矮一些的少年，穿了一身鹅黄轻衫，眼色温柔，眉目如画。他先是带笑看着凤晚，却渐渐瞪大了眼睛，脸上闪过又惊又喜的表情，出声喊道：%26quot;凤晚？%26quot;　　凤晚浑身一震，正要看清那个少年的脸，他却已从湖心长廊上跑来，一把抓住凤晚的手，喜出望外道：%26quot;凤晚凤晚！你是凤晚，对不对！%26quot;　　一阵清幽的合欢花香飘来，凤晚同样瞪大了眼睛，%26quot;燕于？是燕于么？%26quot;　　燕于紧紧地抓着凤晚的手，漂亮的眼睛湿润起来，%26quot;是你，真的是你？凤晚，我就知道是你！%26quot;　　%26quot;于儿，这位是......%26quot;燕于身边的男子走到他们身边，轻声问道。　　燕于擦了擦眼睛，开心地笑道：%26quot;他叫凤晚，当年是和我一起入谷的。凤晚，这位便是六锦堂的顾堂主。%26quot;　　原来那清雅疏朗的男子，便是六锦堂主顾容遂，不想竟是如此年轻。　　凤晚低头行礼道：%26quot;见过堂主。%26quot;　　顾容遂微笑道：%26quot;凤晚么，于儿倒是常常和我提起你。当初只听他说是个半大的孩子，那么多年过去了，已然长成大人了么？%26quot;　　燕于不等凤晚回话，兴奋地问道：%26quot;凤晚，这么多年你待在谷中何处，我怎么也找不到你！%26quot;　　凤晚道：%26quot;当年钱总管差了我去药庐帮忙，我现在住在染园。%26quot;　　初见燕于的激动缓缓散去，凤晚静静看着面前里外透着贵气的二人，心中便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疏离。他对顾容遂行标准的礼，毫不怠慢，亦不向二人提起他早已被孙师父收为弟子。　　燕于没在意，顾容遂却是暗自蹙了蹙眉。这个相貌平平身份低微的少年，见到燕于竟没有丝毫留恋攀附之心，不卑不亢，平静到了淡漠的地步。　　凤晚却突然向二人道：%26quot;凤晚七年来从不曾离开染园，今日受孙师父之托出园找人，不想竟迷了路。还请问二位，徐师父所居的西禅阁该怎么走？%26quot;　　顾容遂向他指点了路，凤晚道完谢，便要告辞了。　　燕于满眼失望，恋恋不舍地拉着凤晚的袖子，%26quot;染湖边的染园么，我记住了。凤晚，我住在绣园，你可一定要来找我啊！%26quot;　　凤晚微微笑道：%26quot;好，我得了空便来寻你。%26quot;
　　　　　　后来燕于便常常到染园来找凤晚。他生得漂亮，霞师父喜欢，常常拉了他尝自己的新点心。凤晚每日除了看书原本也没其他的事做，如今总被燕于拖出去玩，六锦堂的路总算记住了大半。　　那日，他们又走到了重逢的白莲池边。燕于指着紫藤廊下，笑道：%26quot;那日凤晚你在那儿，我和堂主竟一开始都没看到呢。%26quot;　　凤晚微笑道：%26quot;我看书看得入神，竟也没看到你们。%26quot;　　燕于坐到廊边，微微一笑，道：%26quot;后天便是我的生辰，堂主在绣园替我设宴。凤晚，你会来么？%26quot;　　燕于的言语间，竟大有央求之意--凤晚不禁一愣，%26quot;来，我会来的。%26quot;　　燕于看他许久，终于释然笑道：%26quot;我好怕你说不来呢。%26quot;　　%26quot;怎么会？%26quot;　　%26quot;因为啊，%26quot;燕于略略偏过脸去，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26quot;因为凤晚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呢，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26quot;　　凤晚呆了呆，而后笑道：%26quot;是么？%26quot;　　%26quot;不说这个了，%26quot;燕于回过头，笑了笑，%26quot;凤晚是什么时候生辰的，下次我们一起庆贺啊。%26quot;　　凤晚却淡淡笑道：%26quot;我也不知道呢，小时候问爹，他说忘了。%26quot;　　燕于蓦然咬住下唇，眼中的光突然黯淡下去，%26quot;就是把你卖掉的那个爹么？为什么说起这个人的时候，你还能那么风轻云淡？为什么你当年不哭不闹，看见我只是微笑？%26quot;　　即使残忍的事实被揭开，心底也没有什么特别疼痛的感觉。%26quot;我也不知道，别人好像都觉得奇怪呢。也许是我本性冷淡，燕于说我什么都不在乎，可能也是天生如此的吧。%26quot;　　燕于咬着唇，扭过头不去看他。　　那个少年，他的眼神淡漠无谓，却让别人看了那么寂寞。　　好像世上所有的悲伤难过，到了他的眼中，都不过如此。　　是太天真，还是太坚忍？　　他却说，天生如此。　　这样的少年，那么叫人心疼，却又怎么能不叫他嫉妒。　　%26quot;燕于......燕于......%26quot;　　燕于回过神来，微笑道：%26quot;说好咯，那你后天一定要来哦。%26quot;　　凤晚笑道：%26quot;好。堂主为你设宴，想来这些年也定是待你极好的。%26quot;　　燕于噗嗤一笑，道：%26quot;你可不要误会哦，虽然我当年也侍奉过堂主一些时日，但三年前，堂主就放了我自由，让我跟了别人。%26quot;　　凤晚好奇道：%26quot;那人是......%26quot;　　燕于的脸便有些红了，%26quot;他是六锦堂的侍卫，自小跟在堂主身边，是个木头似的老实人。那时他总是躲在树后看我，还以为谁都不知道呢。%26quot;他说着，眉间的欢喜却渐渐散去，换上了一些隐隐的惆怅，%26quot;不过，他这几日还在谷外办事，不知道后天能不能赶回来......%26quot;　　凤晚看着燕于有些哀伤的表情，一时无言以对，只能伸出手来握住他的。　　燕于回握，抬起头，暖暖一笑。　　他的笑还是那么叫人惊艳，但凤晚只是不懂，少年变幻莫测的心情。　　真的有什么事可以那么牵动一个人的心么？叫人如此欢喜如此愁。　　他不懂，也不知道，有些事就是因为未知才会好奇，因为好奇才会上心。　　
　　　　燕于生辰的那一夜，来的人其实并不是很多。　　除了顾容遂和凤晚，剩下的都是绣园的丫鬟家仆，堪堪坐满了一桌。凤晚环顾四周，并没有符合六锦堂侍卫的人。　　过了今夜，燕于便是二十岁了。　　%26quot;及了冠便是成人，于儿可有想好为自己取的字？%26quot;顾容遂抬起酒盏，笑问。　　燕于碰杯饮尽，笑道：%26quot;燕于本名翔，这个花名，难得般配，就当作字好了。%26quot;　　以花名为字自是极不妥当的，顾容遂微微蹙眉，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整夜燕于都笑得很灿烂，佳酿一杯接着一杯下肚，扯着凤晚的袖子，%26quot;凤晚怎么不喝？陪我喝啊！我好高兴、好高兴呢！%26quot;　　直至夜宴尾声，绣园的大门口突然闯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一身血衣还不曾换下，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燕于。　　那个人......凤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燕于......却看见，燕于哭了。　　%26quot;哦，阿镜回来了么？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26quot;顾容遂站起身，向凤晚使了个眼色，微笑着道了别。　　凤晚连忙跟着他，走出了绣园。　　夜色中的六锦堂，很安静。二人沿着林间小路缓行，一路无语，凤晚抬头问：%26quot;堂主的容园不是在西面么，怎么跟着我往东面走？%26quot;　　顾容遂笑道：%26quot;你喝了酒，天色又晚，我怕你再迷路，连天亮都回不了染园。%26quot;　　凤晚便突然抬起头，向他笑了一笑。　　顾容遂身边素来美人环绕，平凡如凤晚本来是从不会多看一眼的。但月色下的少年，微微一笑，却让他看到一朵莲花破冰而绽，清艳到了极点。　　凤晚抬头看着顾容遂，不知为何视线渐渐模糊。他今夜着实喝了不少酒，现下后劲上涌，醉意一阵阵地弥漫开来。　　那笑颜不过一瞬，顾容遂却不自禁伸了手，抚上了凤晚熏染嫣红的脸颊，和明亮湿润的眼睛。　　那触碰也不过一瞬，凤晚却突然想起了几日前燕于欲语还羞的神色，想起了他今夜的痴狂与落泪，也终于有些朦朦胧胧地明白了，所谓的少年心思。　　那心思其实不过一瞬，无相无形，缘起缘寂，电光火石的一瞬。　　但那一瞬，却好过了所有的淡然无谓，让人沉迷于其中，再难自拔。　　夜风徐徐，谷中湖水被拂过，吹皱了谁的心事？　　顾容遂低下头，伏在凤晚的耳边轻声道：%26quot;我们不回染园了，好不好？%26quot;　　也许是顾容遂的鼻息太过温暖，也许是月色太过迷人，凤晚温顺地点头，醉眼含笑，心底却是一片清明。　　他只是想要开始，好好爱一个人，根本不需要别的理由。　　　　　　　染园之变　　　　待到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凤晚睁眼，却见帐顶繁复华丽的锦绣--不是自己的房间。　　动了动身子，还是止不住地酸痛，但清爽光滑，显然已被清洗，外面套了一件丝制小衣，里面也被细心地涂上了药膏。　　敏感的触觉让他渐渐回想起昨夜帐内的种种细节，平静地躺着，想要叹气，脸却先微微地热了。　　这个时候，再装释然，已经来不及了。　　门被推开，外面有人披着一身初夏的阳光，满脸灿烂地走到她的床边，飘来阵阵合欢花的香味。　　燕于托腮坐在床边，含笑看着醒来的凤晚，好一阵子不说话。直看到凤晚别扭地别过眼去，才笑道：%26quot;我真是......没想到呢。%26quot;　　凤晚没说话，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燕于连忙起身帮他，在他的身后垫了枕头，一边笑问：%26quot;昨晚，昨晚堂主没有把你弄疼吧？%26quot;　　凤晚红着脸瞪他一眼，%26quot;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油嘴滑舌！%26quot;　　%26quot;好好好，我不笑你了，%26quot;燕于笑着，%26quot;我也就是抽空来看你，堂主就快回来了，我看，我还是先回去好了。%26quot;　　凤晚目送燕于走开，却突然注意到他走路怪异的姿势，心中顿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燕于回头对上凤晚调笑的目光，羞恼地跺了跺脚，%26quot;你啊！还笑我！%26quot;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小别胜新婚么--凤晚不禁弯起了嘴角。　　不过是一夜功夫--似乎昨天还不明白的事，一夜之间，全都了然。　　凤晚凝视着门外青石地上明晃晃的刺眼的阳光，心中漫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应该......就是幸福了吧。　　昨夜之前的生活也很好，但却从来没有幸福的感觉呢。　　所以......　　所以......　　%26quot;醒了么？%26quot;阳光突然被挡住，那人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声音却很温柔，%26quot;能下床么？%26quot;　　凤晚颔首，正要掀开被子，那人已快步走来，抱着他下了床。　　%26quot;堂主......%26quot;凤晚微微一挣，终究还是不太能够习惯。　　顾容遂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径自替凤晚套上了外衫，道：%26quot;方才我去了染园，已经命人把你的东西都搬到容园了。%26quot;　　凤晚愣了愣，低头问：%26quot;是么？师父他们怎么说？%26quot;　　顾容遂道：%26quot;霞师父让我好好照顾你，孙师父昨夜已经动身出谷了，你还不知道吧？%26quot;　　凤晚又是一怔，%26quot;孙师父出谷了？%26quot;　　顾容遂点头道：%26quot;听霞师父说似是要为配一副毒药而去寻药材了，临行前留给你一堆医书，我让人一并取来了。%26quot;　　凤晚沉默了很久，只是点了点头。　　%26quot;你不高兴么？%26quot;顾容遂搬过他面无表情的脸，目光在他的脸上搜索着，%26quot;你是不是不想住在容园？%26quot;　　凤晚垂眼道：%26quot;我只是担心霞师父和雷师父，我不在染园，孙师父也不在，他们会不会寂寞。%26quot;　　顾容遂微笑道：%26quot;原来如此，不过平时，你也可以回去看他们啊。%26quot;　　凤晚抬头看向他。　　顾容遂抱住凤晚，笑容疏落，语音温柔，%26quot;凤晚，我喜欢你，所以也尊重你，绝对不会只让你当我的宠侍，而剥夺了你其他的身份。你是孙师父的弟子也好，是燕于的朋友也好，你要记住，只要是你不喜欢的事，我绝对不会勉强你的。%26quot;　　凤晚还是点头，却终于开始微笑。
　　　　　从那日起，凤晚便留在了容园中。容园主人的上一个宠侍在两年前病逝后，便不曾再宠幸过别人。六锦堂人一时对凤晚议论纷纷，俨然已将他视为了顾容遂的新宠。大家都说，凤晚凤晚，即使晚些，也迟早要跃上枝头变成凤凰。　　凤晚第二日来到染园的时候，却惊愕地站在了门口无法踏入。　　满目萧条，即使是夏初，染园却如入秋后的清冷寂寥。　　凤晚心下一阵慌乱，连忙奔进染园大喊道：%26quot;霞师父！雷师父！%26quot;　　途经药庐，雷师父从窗口抬脸淡淡地看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凤晚心中稍安，便见到霞师父从内室走出，红肿着双眼，勉力笑道：%26quot;阿晚，你回来啦？%26quot;　　%26quot;霞师父，你怎么了？%26quot;　　霞师父用手绢擦了擦眼角，道：%26quot;你先跟着我进来吧。%26quot;　　入了室，霞师父为凤晚倒上一杯茶，静静地坐在了他的对面，慈爱地看着他，一如过去。　　%26quot;霞师父，你生气，是不是因为阿晚的事？%26quot;　　霞师父微笑着摇摇头，道：%26quot;不是。关于那件事，阿晚，我只有一句想问你，是堂主迫你的，还是你自愿的？%26quot;　　凤晚轻轻咬了下唇，微微低了头，却眸光坚定，%26quot;是自愿的。%26quot;　　霞师父温柔一笑，伸出手来覆在凤晚的手上，道：%26quot;那样就好，只要是这样，就好。既然是自己认定了的，就要相信自己，不用管旁人的眼光。无论如何，阿晚你要记住，染园永远是你的家，你要回来随时都可以。%26quot;　　平日听着霞师父温柔的叮咛只觉寻常，但这次，凤晚却觉得有一股酸意从鼻腔漫延开来。于是便重重点了头道：%26quot;阿晚记住了。%26quot;　　霞师父欣慰地笑了笑，收回了手去，扭过头去看窗外的日光，一时沉默无语。　　凤晚担忧道：%26quot;霞师父，师父他......他究竟为了什么出谷？%26quot;　　霞师父没有回头，淡淡道：%26quot;堂主没有同你说么，大师兄他是为了去寻一副药材。%26quot;　　可是......凤晚总觉得......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霞师父回眸浅笑道：%26quot;时候不早了，阿晚还是先回去了，不然堂主会担心的。%26quot;　　凤晚还待说些什么，霞师父却已然站起身来，凤晚只得也跟着起身，%26quot;那阿晚就先走了，过些日子就来看两位师父，你们要当心身体。%26quot;　　霞师父含笑将凤晚送到了染园门口，倚着大门，目送着不时回头的凤晚，眼中莹然。待到凤晚的背影消失，却听身后有人低低地唤他：%26quot;阿霞......%26quot;　　霞师父回身，微笑道：%26quot;这也是没办法的，对么？师父走上这条路，大师兄也走上了这条路，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二师兄和我也会走上这条路。%26quot;　　雷师父不动声色地看着霞师父的眼泪划过脸庞，却道：%26quot;那个小子是师兄的嫡亲传人，这样，真的好么？%26quot;　　霞师父笑道：%26quot;真的好啊。你从来没见过，阿晚也可以有那么坚定的眼神，如果能找到让自己执着的事，就像二师兄你整日钻研毒理，又有什么不好呢？%26quot;　　雷师父深深看她一眼，道：%26quot;也如你，你的毒永远纠结于左胸下三寸。%26quot;　　霞师父笑容不变，%26quot;即使是羁绊，也总好过虚无。%26quot;　　雷师父便不再言语，转身回了药庐。　　霞师父依旧站在门口，微笑着抚上了自己的左胸。　　在她年轻的时候，也曾很爱很爱过一个人。　　那个人，却在故事的最后，一剑刺向了她。　　左胸下三寸，那里是她永远的伤疤。　　但她从不后悔，所以她让凤晚，勇敢地去爱。　　
　　　　日子缓缓过去，凤晚的生活一如往昔地规律。每日上午看书，下午陪燕于喝茶下棋，听他弹琴，晚上顾容遂抱他入眠。　　日复一日，便到了秋天。　　燕于的那个侍卫还是那么忙，常常要离开六锦堂，燕于抱怨起来的时候，脸上其实有小小的甜蜜。　　顾容遂待他依旧温柔，他抱他，吻他，说喜欢他，却始终没有说过爱。　　但是，爱人的回应，真的那么重要么？　　凤晚淡淡地想--爱一个人，和别人，甚至是对方，都没有关系吧。　　直到那一日。　　那日不过是个秋日的早晨，阳光和煦，天高气爽，和风徐徐。凤晚坐在容园的花园里看书，却冷不防被人从手中抽走了书册。　　来人是燕于，气喘吁吁，发丝凌乱，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26quot;燕于，怎么了？%26quot;凤晚吃了一惊，问道。　　%26quot;你......你......%26quot;燕于伸手指着他，艰难地一字一字道，%26quot;你师父死了。%26quot;　　凤晚霍然站起，膝上的书册掉了零落一地。他浑然不觉，伸手抓着燕于的肩膀，颤抖道：%26quot;你......你说什么？%26quot;　　%26quot;你师父死了，和六锦堂的侍卫，同归于尽。%26quot;　　明明是凤晚的师父死，燕于却如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软软地倒在凤晚的双手间。　　%26quot;为什么？怎么可能会这样！%26quot;　　%26quot;为什么？%26quot;燕于轻轻地反问，抬起含泪的眸子，%26quot;为什么，你说呢？除了那个人，还有谁能够决定六锦堂的药师和侍卫的性命？%26quot;　　凤晚宛如石化一般，霎时连一句话也没有办法说出来。　　%26quot;你恨他么？%26quot;燕于问着，竟然开始咯咯地笑了起来，%26quot;你好恨他，你好恨顾容遂，是不是？%26quot;　　凤晚蓦然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他，发足向染园跑去。燕于身子一松，瘫倒在地。　　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庞，燕于的眼泪落个不停。　　顾容遂害死了凤晚的师父，这两个人，以后该怎么办？　　但他，又该怎么办？　　他的阿镜，远在千里之外的阿镜，中了孙师父的毒。　　独誓，那是世上最残忍的毒药。　　
　　　阿镜本来今日就要回来了。　　燕于坐在绣园的秋千上，随手扯着脚下野花的花瓣，有些坐立不安。　　刚刚外面好大的骚动，他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怎么，还不来看自己呢？是有事要向堂主汇报吧。　　扶了扶发髻，又捋了捋额发，燕于不由好笑--又不是女子，干什么那么扭捏？　　只是，等了半日，他怎么还不来？　　哼，既然他不来，那便自己去找他。　　走出绣园，顺着溪边小径走上约摸一刻钟，便是六锦堂的侍卫楼了。燕于走到阿镜的房门口，正要拍门，却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26quot;阿镜真惨，这下子，即使能救活，怕也要半身不遂了。%26quot;　　%26quot;是啊，从那么高的山上跌下来，就算没有中毒，能留着命也算福大了。幸好阿镜身子厚实，总算还活着，那个炼毒的孙师父，可是当场就给摔烂了。%26quot;　　%26quot;你说，这两人好端端的，怎么会从山上跌下来？还有，阿镜怎么会中那劳什子恶毒？%26quot;　　%26quot;嘘，你轻点......%26quot;　　%26quot;怎么，莫非你知道点什么？%26quot;　　%26quot;我听说，阿镜这次去谷外寻孙师父，是堂主亲自秘密吩咐的......%26quot;　　门外的燕于死死地抓着窗棂，细嫩的手指几乎要陷在朱红色的窗木中。他悄悄地挪到窗边，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燕于模糊的眼中似乎掉下了什么东西，纸条上的字便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中。　　%26quot;独誓，世间残忍为最，一月后毒侵脏腑，直至腐尽，剧痛而亡。有解，名独。%26quot;　　纸上的字，正是孙师父绝笔。　　　　凤晚飞奔到染园门口，还未来得及进去，便已听到一阵妇人的哭泣声。凤晚怔怔地走到窗口，看着霞师父趴在桌上哭得那么伤心，雷师父站在一边，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凤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便没有了进去的勇气。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染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却只觉一片干涸，没有一滴眼泪。　　好像，一切都是假的。　　他跑在阳光下，却觉得，那些都应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他这样漫无目的地跑，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容园。　　燕于已经走了，空荡荡的园子里，只剩了他一人。　　顾容遂为什么要杀孙师父？　　可能他也是有苦衷的。　　但是那个理由，却显得一点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该怎么办？他要怎么再面对顾容遂？　　他下令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的心情，有没有料到他此刻的彷徨和无助？　　原来，原来，一季的相伴，在那人的心里，究竟算什么？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乎的，不是说过么，别人爱不爱，根本没有关系。　　是自己太迟钝，还是太会骗人，否则为什么此刻会痛得那么撕心裂肺？　　凤晚低下头，看见方才掉落在地上的书册--那是孙师父临行前留给他的医书，他看了大半，只留下这几本。　　他看见，从某本书中，掉出了一封信。　　信上的字苍劲有力，乃是孙师父亲笔。　　他说，他要去配一副药，毒的名字叫做独誓，解药的名字叫做独。　　他说，他炼毒一生，但最初的梦想，其实是当一名救死扶伤的药师。　　他说，人生的最后，他要炼一副有解药的毒，从此脱离师门，再无干系。　　他说，阿晚，要做一个好人，行医一定要行善。　　他说，阿晚，师父尚你欠一个名字--御微，很适合你。　　御微，御微。　　看似坚强无比，真正能抵御的，却实在微乎其微。　　凤晚抖着手指拾起那本书。书的扉页，写着，独与独誓。　　他抬起头，想要找顾容遂。　　%26quot;容遂！容遂！你在哪里？%26quot;　　容遂，你在哪里？　　他想要找到顾容遂，然后抱住他，不管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但是偌大的容园，却连一个人都没有。　　明明天还那么亮，阳光还那么好，天地间，却没有一个人来理会他了。
　　　　　等到顾容遂回到容园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谷中出了这样的大事，他一整日忙得焦头烂额。他不知道，凤晚是否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如果他知道了，他该怎么安慰他？如果他还不知道，他又该怎么告诉他？　　房中，榻上，凤晚静静地躺着，无声无息。　　%26quot;凤晚，你睡了么？%26quot;　　没有回声，顾容遂舒了一口气，回身点上蜡烛。再转头的时候，手中的火折子却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榻上的少年，双目紧闭，嘴角残留着一丝蓝色的液体，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　　那是--独誓的味道--孙师父此生最后的毒，今日被带回六锦堂，顾容遂回来前才闻过。　　%26quot;凤晚！凤晚！%26quot;顾容遂死死地抓着他的手，大声喊他的名字。　　下一瞬间，他从怀中掏出一粒丸药，塞到了凤晚的嘴中。　　独誓是有解药的，解药的名字叫做独。　　但它们的主人，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人世。　　顾容遂也没有解药，他喂凤晚服下的，不过是六锦堂的续丝丸。续丝丸是江湖上千金难求的宝物，可保人六月性命，但六月后，便是无救。　　门外有人轻叩房门，顾容遂没有应答，那人便开了门，径直走了进来。　　%26quot;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26quot;燕于站在床前，看着凤晚，恍惚道。　　%26quot;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26quot;顾容遂握着凤晚的手，有些茫然，%26quot;孙师父的死是让人伤心，但他，何苦......%26quot;　　燕于一震，%26quot;孙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26quot;　　顾容遂缓缓道：%26quot;我们的人发现他们的时候，二人都躺在崖底，孙师父已死，阿镜虽活却身中独誓。当初染园的霞师父来拜托我，说孙师父此番离谷定有离世之心。我便暗中派阿镜跟随于他，不想却......他们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怕是谁也不会知道了。%26quot;　　燕于的身子微微摇晃，背对着他的顾容遂却没有看见。　　他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僵住了脸，慢慢扭过头去，凝视着凤晚的脸，喃喃道：%26quot;原来如此。他以为，他以为，是我派人杀了孙师父么？%26quot;　　%26quot;堂主......%26quot;　　顾容遂却站起身子，淡淡道：%26quot;我喂他服了续丝丸，他也许一会儿就醒来，你好好照顾他，我先出去了。%26quot;　　顾容遂离开容园，走在六锦堂谷的小径上。他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自己究竟要往何处去，却突然顿住脚步--湖边一丛海棠花开得娇艳，伸出来挡住了行人的路。　　顾容遂目光缓缓上移，负手看天，月色明净。　　那夜，也是这样的月色，也是在这里。　　明晰如昨日，却又恍惚如隔世。　　那个少年，不过是因为他醉意嫣然的一笑，心生了喜欢。本以为，也就是如此。　　但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不仅仅是喜欢了。　　就因为一个误会，哪怕不是误会，他什么都不和自己说，毅然服下了毒药。　　那么一意孤行，那么自说自话，他以为他的命只是他自己的么？他究竟把自己当作了什么？　　他以为，爱或不爱，都和对方无关么？　　那这样的爱，算什么爱。　　顾容遂坐在海棠花下，看了很久月亮。夜色渐深，秋风渐凉，他才想起，续丝丸药效已至，凤晚应该醒来了。　　总归，还是要见一面。那些心底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他，要问清楚。　　房中燃着淡淡的烛光，凤晚一条手臂伸在了锦被之外，枕边放了一把匕首，手腕上鲜血蜿蜒而下。　　顾容遂愣愣地看着，直到血迹流到了他的脚下，他才反应过来，扑上前去按住了凤晚的伤口。　　他替他包扎，手法熟练而沉稳，眉目间没有表情，似乎内心，没有一丝的撼动。　　而后站起身，遥遥地俯视着凤晚血色尽失的脸。那张脸本来就生得不怎么好看，现在更是苍白得像个鬼。　　顾容遂看着，竟低低地笑了。　　%26quot;原来你，那么恨我。%26quot;　　%26quot;那么不想看见我，恨我恨得宁可死去么。%26quot;　　%26quot;呵呵，我顾容遂何德何能，怎么敢要你的命。%26quot;　　唤了下人进来，淡淡吩咐道：%26quot;等凤公子醒了，让他回染园吧。如果他要出谷，就送他出去。%26quot;　　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倦极。　　他扭头走到房门，顿住脚步，紧紧握起双拳。　　而后，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再也没有回头。　　顾容遂逼迫自己抬起下巴--他生来骄傲又高贵，本来就不习惯回头。　　刚刚那一次，已经是破例。　　他没有回头，所以关门的瞬间，没有看见卧榻上的凤晚，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那是他今日，第一次哭。　　他其实已经醒了，但是失血太多，没有力气睁开眼睛，没有力气说话。　　容遂，你知道么？　　你知道么？　　我爱你。　　因为爱一个人，即使再伤心，再生气，也不会寻死的。　　因为爱一个人，即使再艰难，再痛苦，也会要努力活下去的。　　你不知道的，容遂。
　　　　　杀人灭口　　　　天色微亮，凉山镇御微医馆的大门便已被人叩响。　　大门被打开，金淮的脑袋从门后探出，迟疑道：%26quot;这位是......%26quot;　　门口站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见是金淮开门，施礼道：%26quot;金淮童子，久仰高名。在下乃临镇刘府的管事，特来延请白先生为我家少爷一诊。%26quot;　　金淮还礼道：%26quot;真是抱歉了，家师已在一月前闭门，不再接待病患了。%26quot;　　那管家面露焦急，%26quot;这个消息在下倒也听说了，但我家少爷实在病情严重，除白先生已无人能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不能请白先生破例一次么？%26quot;　　金淮抱歉道：%26quot;阁下有所不知，家师闭门实有苦衷。家师在一月前身染重疾，对令少爷的病，怕是有心无力。%26quot;　　刘府管家仍是不死心，%26quot;真的不能......%26quot;　　金淮一边关上大门一边道：%26quot;阁下请回吧。%26quot;　　回到医馆内，穿过前楼，金淮驻足在花园的药庐边，自嘲地笑了笑。　　他还那么自以为是地为师父煎了药，但自从那夜看到了那册书，所有的答案都解开了。如果有独誓在身，再沾染任何毒物便必死无疑。是药三分毒，那些汤药，师父应该都倒了吧。　　而他，又怎么会怪师父？他只是恨自己那么晚才知道，在那么很久的从前，他竟然都不知道，要心疼师父。　　世上最残忍的毒，独誓，究竟是谁在师父的身上下了这样的毒。　　金淮缓缓走回到白御微的房门口，轻轻敲门道：%26quot;师父，该起身了。%26quot;　　门内传来低低一应，金淮推门而入，走到榻边，扶着白御微坐起身子，一边笑道：%26quot;师父，您早膳要用什么？方才门口有人挨家挨户地卖西方口味的粥，徒儿也买了。故乡的口味，师父一定很怀念吧。%26quot;　　白御微喘着气，微微笑道：%26quot;阿淮有心了。%26quot;　　金淮帮着白御微穿上外衫，似是不经意道：%26quot;今日，便是替秦公子解毒的最后一日了吧？%26quot;　　白御微点头道：%26quot;正是。秦公子体内的残毒，今日应该便可消清了。再过两三日，他便能醒来了。%26quot;　　金淮道：%26quot;解完毒，师父便要回乡过年了么？%26quot;　　白御微望向窗口的眼神一时有些恍惚，良久才回过神来，淡淡笑道：%26quot;是啊，好久没回去了。但是，终于等到这一日了。%26quot;　　金淮看着他，问道：%26quot;那徒儿陪着师父一起回乡，好么？%26quot;　　白御微笑着摇头道：%26quot;阿淮不是也三年不曾回家了么，现在有机会，和父母亲人团聚，不是很好么？%26quot;　　%26quot;那，师父以后会跟徒儿一起回家么？%26quot;　　%26quot;好。%26quot;　　若是以后......金淮微微一笑，师父，你已经许诺我了，所以，一定要坚持。　　用完早膳，金淮站起身道：%26quot;徒儿去替师父煎药了，师父先休息一会儿，再去秦公子房里吧。%26quot;　　虽然心知肚明，但是师父不希望自己担心，戏还是要演下去。　　白御微目送他离开，转身刚坐到椅子上，突然被人从身后捂住嘴，用力地按到了椅子上。　　白御微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来人，用眼神询问他的用意。　　来人是个又高又瘦的中年男子，压低了声音道：%26quot;白先生，得罪了。%26quot;　　白御微示意那人松开他的嘴，那人犹豫了一下，便移开了手。　　白御微一阵猛咳，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他身子本就快到了极限，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来人微微一惊，伸手点了他胸口的几个穴道，喃喃自语道：%26quot;金淮童子说你身染重病，倒也没有骗人。%26quot;　　白御微这才止住咳，喘了会儿气，才道：%26quot;你是谁？要做什么？%26quot;　　那人目光一阵闪烁，%26quot;在下是谁并不重要，只是我家少主身中奇毒，天下只有白先生可解，在下特来此请白先生跟我走一趟。%26quot;　　白御微叹了口气，%26quot;我已病入膏肓，即使随你去了，恐怕也帮不了你们多久。%26quot;　　那人道：%26quot;主人有命，即使白先生还剩一口气，也要带回去。%26quot;　　%26quot;是么，%26quot;白御微却问道，%26quot;你的武功很好么？%26quot;　　来人伸手斩出一记气刀，房内另一张椅子应声而倒，已被劈成了两半。%26quot;虽然不是什么顶尖高手，但绝对好过医馆内的金淮、楚卿洛和叶寒村三人合力。%26quot;　　白御微淡淡道：%26quot;看来不走不行了呢。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26quot;　　%26quot;白先生请说。%26quot;　　%26quot;我既然已答应了替秦仪山公子解毒，便不可言而无信。你可否容我一会儿时间，写一封信留给阿淮，好让他代替我解了秦公子的残毒。%26quot;　　那人点头道：%26quot;好。%26quot;　　过了半个时辰，在秦仪山门外等待已久的金淮寻到白御微房中的时候，屋内早已空无一人。桌上留下了一纸字条，还有一只锦盒。　　　　金淮从秦仪山的房中走出的时候，抬眼看到叶寒村和楚卿洛等候在外，面上多多少少有些兴奋与焦虑。　　%26quot;淮师弟，我二哥他，已经没事了吧？%26quot;　　金淮看二人了一眼，淡淡道：%26quot;秦公子所中的暮惑之毒已清，现下只要等上二三日，他就能醒来了。%26quot;　　叶寒村喜道：%26quot;在下代著花山庄上下，在此谢过白先生和童子了。%26quot;　　金淮脸色略有黯淡，%26quot;叶公子客气了。%26quot;　　%26quot;白先生呢，%26quot;楚卿洛推开房门，%26quot;房中怎么不见他？%26quot;　　金淮目光一闪，但随即镇定下来，道：%26quot;秦公子之毒已解，家师之事乃是医馆私事，本无须劳二位费心。此事恐怕关系重大，如二位有心插手，请随金淮往家师房中一探。%26quot;　　叶寒村犹豫片刻，道：%26quot;白先生于舍弟有救命之恩，御微医馆有何难处，但凡叶某出得上力，定会竭力相护。%26quot;　　金淮向二人行了一个深深的礼，%26quot;金淮先替家师谢过二位了。%26quot;　　叶寒村淡淡回礼，跟着金淮走向白御微的房间。回头的时候，看见楚卿洛神色恍惚，心神不宁。　　叶寒村袖子中的双手紧紧握起，终于渐渐松开，眉间眼中的情绪，一并缓缓消散。　　白御微的房中，椅子木屑碎了一地，窗外冷风穿过屋子，残留着冰凉的气息。桌上的镇纸下，压着白御微的留言。上面除了秦仪山残毒的解法，只写了：御微访友，勿念。　　叶寒村匆匆看过，环顾房间蹙眉道：%26quot;白先生显然是被人威胁了，而那人的功夫不俗。白先生不想惊动他人，便只身跟着他走了。只是，他走前还能留下这样的字条，此等从容，此等无畏，当真叫人佩服。%26quot;　　楚卿洛看过字条，面色一白，向着金淮道：%26quot;那么说，白先生并没有将锦盒带在身上？%26quot;　　金淮从怀中掏出锦盒摆在桌上，低低道：%26quot;楚公子原来也都知道了么？锦盒在此，家师把它留给了秦公子......%26quot;　　楚卿洛愣愣地伸手打开锦盒，却见盒中的独，通体紫黑，却很安静。　　叶寒村不明所以，看着二人，一语不发。　　金淮关上盒子，目视窗外，道：%26quot;独誓之解并不在于一时，断个数月倒也不是问题，只是......%26quot;　　%26quot;只是不知白先生的身子还能撑过多久，他已早是风烛残年，怕是连几个月也撑不过去了。%26quot;楚卿洛接过他的话。　　%26quot;是啊，%26quot;金淮终究还是个孩子，别开双目，%26quot;楚公子所言一点也不错。%26quot;　　%26quot;童子，%26quot;一直沉默在旁的叶寒村出言打断二人，%26quot;这几日，可有发生什么异样的事？%26quot;　　金淮恍惚的眸子恢复了一丝清明，%26quot;如此说来，今日一早，倒曾有人上门求医......叶公子的意思是，带走家师之人，便是今晨求医被拒之人？%26quot;　　叶寒村点头道：%26quot;如此推断，很有可能。童子请仔细回忆，关于今晨那人，可还记得些什么？%26quot;　　金淮回忆道：%26quot;那人看似是个管家，约摸三四十岁，病患是他家少爷，说是身染奇毒。%26quot;　　%26quot;他可有说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26quot;　　%26quot;他好像说过......对了，他好像提到过临镇刘府！%26quot;金淮大喊起来。　　楚卿洛迟疑道：%26quot;但那人所留的，只怕大半是假消息。%26quot;　　叶寒村却不说话，略一沉吟，缓缓道：%26quot;在下倒曾听过，凉山镇北上百里深山中的钟水宫，这几日正在江湖上秘密地重金悬赏名医。%26quot;　　金淮年纪虽小却也熟悉江湖之事，睁大了眼睛，面露喜色，%26quot;真的！钟水宫宫主姓刘，说的正是那个刘府！%26quot;　　楚卿洛却和叶寒村对视一眼，面色均是难看了起来。　　%26quot;怎么了？%26quot;金淮急道。　　叶寒村道：%26quot;上个月钟水宫临近的十三个小门派受到偷袭，一夜被灭，江湖人士都怀疑是钟水宫所为，只是苦于速战速决没有证据留下。这是十三个门派中有一个擅长用毒，钟水宫的少主若是中了他们的毒，一旦被别人知道，无疑于不打自招。%26quot;　　%26quot;叶公子的意思是......%26quot;金淮瞳孔张大，眼角微颤。　　叶寒村歉然看他一眼，一字字地道：%26quot;杀人灭口。%26quot;　　　　是夜，御微医馆的大门口。　　一人轻巧地翻过墙头，落地无声，回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四个字，转身便走。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26quot;你要到哪里去？%26quot;　　那人扭头，便看见医馆高高的墙头上坐了一个人，在清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的冷肃。他面无表情，只是问：%26quot;你要到哪里去，卿洛？%26quot;　　楚卿洛轻轻一笑，道：%26quot;大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26quot;　　叶寒村冷冷道：%26quot;你要去救白御微？%26quot;　　楚卿洛咬着下唇笑了一笑，有些调皮有些风情。　　叶寒村仍是道：%26quot;仪山甚至都没有醒，你连瞧都不瞧他一眼，便要走？%26quot;　　楚卿洛扑哧一笑，眼中竟然浮上了一层淡淡的怜悯之色。他仰起头，笑道：%26quot;我怎么会不想见二哥？但是，我把二哥的救命恩人带回来一起见他，岂不是更好？%26quot;　　大哥，你会找借口，我便不会了么？　　叶寒村深深看他一眼，却见楚卿洛目光如雾，在朦胧的月光下，竟像是浮了一层泪光。他心中一痛，别开双目，视线看向夜色中的凉山，半晌后才低低道：%26quot;梅花已经到开花的季节了，我陪你上山去离亭山庄赏梅，好么？%26quot;　　楚卿洛浑身一震，向后跌了两步，缠声道：%26quot;好。真好。叶寒村，你真好......%26quot;　　他止住步子，看着叶寒村的神情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26quot;我直到今日才知道，你不但喜欢自欺欺人，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26quot;　　他说完，扭头就走。著花山庄的独门轻功掠叶，足不染尘。　　%26quot;卿洛！%26quot;叶寒村在背后大喊，惊起路边高树上的夜鸟，消失在夜色中。　　楚卿洛恍若未闻，走得那么决绝--　　却有一滴眼泪，落入尘土中，没人看见。　　--离亭山庄的梅花开得天下第一好。大哥，离亭山庄的莫庄主不是爹的旧友么，我们过些日子去拜访他，一定有好梅花赏。　　--你要去便自己去，我不想去。　　爹在临行前嘱咐大哥的话，他不是没听见。　　%26quot;寒村，竹云山离亭山庄的莫庄主是为父的旧友，他有一小女二八年华，容有绝色，娴雅温顺。你们此番去凉山镇，不妨去拜访他。卿洛性子顽劣，不似你和仪山稳重，总让我放心不下，是该到让他收收心的年纪了。寒村，你明白为父的意思了么？%26quot;　　大哥，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想去离亭山庄。赏不赏梅，不过是一种试探。　　你不让我去离亭山庄，其实我是很高兴的，虽然你的借口听上去像傻瓜。　　你其实，什么都知道，你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骗爹，骗二哥，骗我，骗得最多的是你自己。　　--梅花已经到开花的季节了，我陪你上山去离亭山庄赏梅，好么。　　你说这样的话，会让我恨你的。　　我宁可离开你，也不想恨你。
　　　　　　白御微赶了两天的路，才终于见到了那个身染奇毒的少主。他既不知道自己所在何地，也不识得病人的身份，少主的房外围着重重侍卫，一步也不允许他离开。　　所幸，他需要什么药材，旁人都是言听计从。　　那个少主中的毒的确十分厉害，名字唤作，杀人灭口。　　还好，锦盒中的独不在身边，但染园八年所学，并不曾荒废。　　他每日都窝在少主房外临时的药庐中，挥着扇子替钟水宫少主炼丹药。药庐弥漫着不甚好闻的药味和浓烈的炭烧味，白御微久居其中，一身白衣都泛了黄，面色愈发苍白，唇色却染上了病态的红。　　那日，那个最初带他来的管事来看他。　　%26quot;白先生，这些日子可还好？%26quot;　　白御微淡淡一笑，道：%26quot;还行。%26quot;　　管事细细瞅他，歉然道：%26quot;在下虽不懂医术，也能看出白先生身体欠佳。白先生，可需要什么药来调养身子？%26quot;　　白御微笑笑移开目光，却道：%26quot;多谢你的好意了。只是我的身子早已无药可医，不过是早晚的事，死前还能救你们少主，多少也算些安慰。%26quot;　　管事目光一震，死死地咬了唇，似是犹豫了很久，才道：%26quot;白先生，少主的毒的名字......%26quot;　　%26quot;杀人灭口么？%26quot;白御微轻笑，%26quot;既然我是这样被请入府的，自然也早就猜到了。其实，我本来就要死，死于谁手又有什么所谓？%26quot;　　管事看着他站了很久，终于道：%26quot;但是在下也看得出来，白先生还有未了的心愿，根本不甘心就这样死。%26quot;　　白御微愣了一愣，自嘲道：%26quot;原来，这么明显么？%26quot;　　管事如发誓般，一字一句道：%26quot;白先生放心，既然是在下带你所来，一定会将你安全送回医馆。%26quot;　　白御微愣愣地看着他，双唇微启，却什么都没问。　　管事浅浅一笑，向门外走去。开门的瞬间，他没有回头，却低声坚定道：%26quot;白先生恐怕已经不记得了，但三年前凉山镇御微医馆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26quot;　　白御微目送着他的背影，却突然皱起眉头，痛苦地捂住胸口，无声地吐出一大口血来。他喘了好久气，才定下神来，凝望着地上的血迹，伸手揩了揩唇角，却微微一笑，心头竟然浮上了一种安宁祥和的感觉。　　这样解脱的感觉--其实很容易上瘾的。　　只要这样想--再过不了多少时候就再也不用这样痛苦了--真的是会上瘾的。　　但是--指尖死死地抵住眉心--不可以，阿晚，不可以。　　如果就这样放弃，那么一季的相伴，十年的坚持，一切都会变成一场笑话，毫无意义。　　那个人--那段感情--　　那不只是自己寂寞年少时的好奇。　　那是坚忍，是宽容，是爱。　　　　是夜，白御微守着火炉，精神渐渐不济，闭上眼昏昏欲睡过去。　　凛冽的北风猛然吹开了窗户，直直地灌入屋内。白御微双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丝毫没有察觉。桌上的纸张被吹入了药庐，却又像燃了火的蝴蝶，随风落在了屋角床榻的棉被上。　　钟水宫内渐渐骚动起来，有人好奇地探出脑袋，便听到阵阵大喊：%26quot;走水啦！走水啦！少主的院子走水啦！%26quot;　　火光冲天，染红了夜色中的半边天。　　火是从药庐烧起来的，很快便燃到了隔壁少主的房门口。钟水宫的家丁慌忙冲进少主屋内，隔着被子抱起尚在昏睡的少主，便要向门外跑去。　　隔壁的药庐内，早已烧得满是烟雾。一瓶丹药滚落在桌上，顺势滑到了地上火中。只听%26quot;轰隆%26quot;巨响，药庐的屋顶被炸飞，整个院子中再无一个活人。　　那场火烧了很久，直到第二日黎明才被扑灭。钟水宫宫主带领着家丁，在这片废墟残垣中找了很久，但除了灰烬，什么都没找到。　　　　　　　归途漫漫　　　　钟水宫夜半起火，少主不幸遇难。　　江湖上人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一些关系亲近的门派相继派了弟子前来吊唁。　　但却没什么人知道，少主后院的火，是从另一人的屋子里烧起来的。　　　　一辆马车，驶在通往西方的官道上。　　车内坐了两人。一人是个生得玲珑可爱的秀美少年，另一人，瘦骨嶙峋，容光惨淡。　　正是楚卿洛与白御微。　　那晚，在爆炸发生前，白御微已被钟水宫管事趁乱救出，甫才出宫，便又遇上了赶来钟水宫的楚卿洛。　　于是，他们便踏上了前往琉城的归途。　　白御微已经昏睡了好几日。　　黎明的阳光透过马车的窗帘淡淡地洒到了白御微的脸上，他动了动睫毛，睁开双眼。　　%26quot;白先生，你醒了？%26quot;楚卿洛满面的喜色便映入了眼帘。　　白御微眨了眨眼睛，%26quot;楚公子？我不是还在钟水宫么？%26quot;　　楚卿洛笑道：%26quot;不用再管那些事了，钟水宫的管事救了你，把你交给了我。%26quot;　　白御微缓缓点头，抬眼看了看马车的车顶，道：%26quot;我们这是要回医馆么？%26quot;　　%26quot;不是，%26quot;楚卿洛摇头笑道，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递到白御微手中，%26quot;我们是去琉城。御微，你要回家了。%26quot;　　白御微接过盒子，垂眼看了它很久，微笑道：%26quot;楚公子，谢谢你。%26quot;　　楚卿洛托腮笑道：%26quot;是啊，你要好好谢我呢。以身相许，怎么样？等你病好了，便跟我回著花山庄啊？%26quot;　　白御微亦是微笑，%26quot;好。如果堂主不要我了，我便跟你去。%26quot;　　楚卿洛怪叫一声：%26quot;为什么要加上那个如果？%26quot;但他很快伸出手，笑得一脸灿烂，%26quot;虽然亏本了一些，还是成交！%26quot;　　白御微笑着伸出手与他的轻轻相触。　　%26quot;还有第二个如果，%26quot;他微微别开头，低低道，%26quot;如果我死了，你愿意把我送回医馆也罢，带回家也罢，随便扔在路边也罢，只是，不要让他知道。%26quot;　　%26quot;如果你死了，%26quot;楚卿洛扳过他的脸庞恶狠狠道，%26quot;我一定把你的尸首带到他的面前，把什么都告诉他，叫他一辈子都不得安生。%26quot;　　白御微轻轻一笑，伸手搭上了楚卿洛捏着他脸庞的手，柔声道：%26quot;卿洛，谢谢。%26quot;　　
　　　　白御微解毒的时候，楚卿洛坚持要留在他的身边照看他。白御微也没怎么反对，熟练地把锦盒中独的虫齿扎入了自己的手。　　独誓，是世界上最残忍的毒。　　它发作在中毒后的一个月，彼时，毒素侵入全身脏腑，而后渐渐腐坏，最后痛极而亡。但那仍不是它的残忍之处。　　独誓的残忍，在于它的解药。　　独誓由一种名为独的雄虫而制，而它的解药，便是那条雌虫。惟有通过雌虫把独的毒血渡入中毒者的体内，才能以毒攻毒，一丝一毫地解开体内的独誓。　　独誓，足以摧残任何生的希望。　　中毒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死亡也仅仅一个月后便会来临，而要解开独誓，却需要花上十年甚至更久的岁月。　　十年的渡毒之痛。当年有多少毒侵害过脏腑，如今便有多少痛重新来过。　　白御微当初离开六锦堂，一个月后毒侵脏腑，却因续丝丸功效，没有腐坏。他研读完孙师父留下的手札，便开始寻找独。六个月后他找到独的时候，脏腑已然部分腐坏，却总算有了解毒的希望。　　寻找天然毒物，再由独渡毒到人体，并不是简单的事。数年后，白御微得人相助在凉山镇上开了医馆。毒物的来源更多，日子才开始稍稍好转。　　如今，体内的残毒终于只剩下了一点。　　　　楚卿洛和白御微赶路并不快，琉城远在千里之外，遥遥无期。白御微每十日渡一次毒，第一次，他昏迷了三个时辰，第二次昏迷了五个时辰，第三次昏迷了十个时辰......每次昏迷的时间都变得更长，上一次，他昏迷了三日。　　他昏迷了那么久，久得楚卿洛差点以为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从他们上路，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严冬离去，春回大地。楚卿洛有次笑着对白御微道，为了送他回家，自己错过了离亭山庄的梅花，要他好好赔偿自己呢。　　白御微还未开口，楚卿洛却已先别过头去。窗外的路边桃花开得灿烂，暖风吹过他的侧脸，他回头的时候，目光一片明灭，似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四月底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琉城郊外。　　琉城四面环绕雪山，即使春暖花开，远山顶上还是白皑皑的一片。马车行至山路，只要爬过几个山头，便是琉城了。　　而琉城另一边的那个幽谷，永远都是春天。　　%26quot;御微！御微！你怎么样？%26quot;独从白御微的手指滑落，楚卿洛连忙抓住那只苍白冰冷的手，焦急地问道。　　这是最后一次渡毒了--白御微竟然不若往常，并没有昏迷过去。楚卿洛紧张地看着他，白御微却微微一笑道：%26quot;这次，真的一点都不痛。%26quot;　　楚卿洛勉强一笑，%26quot;真的么？%26quot;心头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四个字--回光返照。　　白御微点点头，视线缓缓地移向车窗。窗外林中有鸟儿啼叫，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如当年。%26quot;马车怎么停了？卿洛，不要停啊，我要早些回家。%26quot;　　楚卿洛犹豫片刻，他平日停下马车是因为害怕颠簸增加白御微的痛楚，现下不知怎的心中一阵酸涩，掀起车帘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马车徐徐驶动，白御微始终挂着微笑凝望着窗外的蓝天，轻轻道：%26quot;卿洛，我不痛，但是好困。%26quot;　　楚卿洛大叫道：%26quot;你千万别睡着！你别睡！我、我唱歌给你听！%26quot;　　白御微含笑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转，道：%26quot;我不要听你唱歌，我要听你讲故事。%26quot;　　楚卿洛不由鼻头哽咽道：%26quot;好，我讲，只要你别睡，我什么都讲。%26quot;他说着，也不等白御微答应，便急着道：%26quot;从前有个少年，从小倍受爹娘的宠爱，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26lsquo;不能%26#39;二字。那个少年长大后，变得又任性又自私，整日到处闯祸，终有一日连亲生爹爹也看不过去了。他便给少年找来两位哥哥，帮助管教。少年才不怕呢，那个二哥脾气好得没话说，而大哥虽然凶，但他却知道，大哥喜欢自己--%26quot;　　楚卿洛一边说着，一边紧紧地盯着白御微。白御微笑了一笑，道：%26quot;原来叶公子喜欢你？那你呢，你喜不喜欢他？%26quot;　　楚卿洛面上一红，%26quot;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我--我继续说，你千万别睡！那个少年，他，他自然也是喜欢他大哥的。他自小呼风唤雨，被宠得无法无边，从未被人拒绝过，这次终于第一次在大哥身上吃到了苦头。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告白，不但被大哥拒绝，甚至还狠狠一顿说教。%26quot;　　白御微轻声道：%26quot;那后来呢？后来他大哥有没有承认自己的感情？%26quot;　　楚卿洛面色微微黯淡，道：%26quot;没有。那少年得不到大哥的回应，便开始胡闹，他那个时候还只是个傻小子，免不了做了许多错事。现在想想，都是叫人很后悔的。有一次，他从山下捡到一瓶毒药，神差鬼使地倒在了茶壶里，凑到唇边，便想要喝下去。就在那个时候，他的二哥却闯进来喝了茶壶里的水，他明明提醒过二哥的，二哥却压根不相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因为那句简单的不相信，他竟然就眼睁睁地看着二哥把毒药喝了下去。%26quot;　　白御微却只是道：%26quot;他的大哥知道事情的真相么？%26quot;　　楚卿洛淡淡笑道：%26quot;他即使知道也会装作不知道。他是个胆小鬼，最喜欢骗自己。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承认。%26quot;　　白御微低低道：%26quot;但你不要怪他，好么？%26quot;　　楚卿洛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却微笑道：%26quot;他还不够勇敢，他还不够相信你，他以为你还是个孩子，但这些，都并不是太大的过错。有些人以为，喜欢一个人，是和别人和对方无关的事，比如叶公子，他以为他只要默默保护你，守护著花山庄就可以了。但其实，并不是这样子的。他只是还不明白，但总有一日，他会明白的。%26quot;　　楚卿洛目光闪了闪，偏头看窗外的街景后退。白御微继续道：%26quot;卿洛，其实我很感谢你。如果不是当时你让我说起往事，我可能就不再会想起当年的决心，我可能就会忘了十年的坚持，可能就放弃了。卿洛，我爱他，你也是爱叶公子的，我们什么都没错，只是都太坚持纯粹的感情。%26quot;　　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在马车的锦缎垫子上缓缓晕开，楚卿洛扭着头笑骂道：%26quot;尽把那些词挂嘴上，你也倒不羞！%26quot;　　他扭着头，所以没有看到，白御微的脸色渐渐地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色，他额上的冷汗浸湿了锦缎，十指曲起关节发白，微微张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的是--卿洛，不要忘记我说的话。　　--如果我死了，带着我远远离开，永远也不要让他知道。　　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的话，实在已经撑不住了。　　其实，怎么可能不痛。　　楚卿洛没有看见，在他脑后的白御微，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轻轻地笑了笑，道：%26quot;御微你说得对，我们都没错。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很爱很爱一个人而已。%26quot;　　他说完，身后的人却没有回答。楚卿洛飞快转过头，唇角的笑意瞬间凝固。　　%26quot;御微！御微！%26quot;楚卿洛心跳得快要飞出了喉咙，他一把抱住白御微，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跌坐在地上，他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26quot;你吓死我了！%26quot;　　那人躺着，安静地呼吸，却没有醒来。楚卿洛一手抹着眼泪，一手摇晃着白御微，%26quot;御微，你醒醒！御微，你不要睡！御微，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你怎么就睡着了？%26quot;　　白御微，一动不动，宛若初生，宛若死去。　　琉城白马客栈，天字第一号房。　　彩缎床榻上，躺了一个人。　　那人闭着双眼，睡得很安详，却已是十余日没有醒来了。他生得本来就不怎么好看，嘴唇泛着死白，双颊深深凹陷，瘦得很难看。　　床边还有一个人，坐在地上，双手握住床上那人的手，紧紧握着。　　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到那人泪痕斑驳的脸上，微尘在光束中起舞。　　%26quot;御微，天已经亮了，太阳都照进来了，你快起床了！%26quot;　　%26quot;御微，你是死猪么，已经睡了十多天了，怎么还不醒？%26quot;　　%26quot;御微，琉城已经到了，你不告诉我六锦堂的路，我怎么送你回家？%26quot;　　%26quot;御微......%26quot;　　御微。　　白御微昏迷至今，楚卿洛尝试了各种法子，却都没用。输真气也不行，大夫请来都直摇头，有一个甚至对他说：%26quot;公子，令兄脏腑虚弱至斯，即使醒来也是个活死人了，老夫看你还是......唉。%26quot;　　但楚卿洛不相信。　　白御微是江湖第一神医，只要他想，就一定有办法。　　御微......御微......　　御微，你快醒来。　　楚卿洛守着白御微已经几日未合眼了，迷迷糊糊间，也不知是眼泪还是睡意，眼前一片模糊。朦胧间，他看到自己抱着白御微走到一间屋子里，一个男子的面前。　　那个男子向他走近，他却看不清他的脸。男子从他的手中接过白御微，动了动唇，喊出了那个名字--　　%26quot;凤晚！%26quot;　　楚卿洛从梦中惊醒，脱口大喊。　　床上那人微微皱了皱眉头，轻轻唤了声%26quot;容遂%26quot;，而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接，一时之间，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26quot;御微，你终于醒了，%26quot;楚卿洛伸手抹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努力绽开一个再灿烂不过的笑容，%26quot;恭喜你，解了独誓。%26quot;　　白御微动了动干涩的双唇，眼角舒展，嘴角上扬，%26quot;谢谢。%26quot;　　他分明已经病得那么难看，笑起来却如同一朵清莲绽开，裂碎了整个寒冬的冰。　　　　琉城的春天温暖和煦，客栈二楼的窗户打开，和风徐徐，窗外一株杏花开得粲然，悄悄地伸了一枝探入房中。　　白御微坐在窗边，放下手中药碗，伸手揽过杏花，轻轻在鼻下嗅了嗅。　　%26quot;啊呀呀，%26quot;坐在对面的楚卿洛叫得夸张，%26quot;病才没好几日，便要上演%26lsquo;人比花娇%26#39;来诱惑我么？%26quot;　　白御微笑道：%26quot;我病时最丑的样子都被你看去了，可怎么办呀？%26quot;　　%26quot;哇！%26quot;楚卿洛大叫道，%26quot;你可别恩将仇报，杀人灭口！%26quot;　　白御微浅浅一笑。　　楚卿洛又不知从何处变出他那把扇子，轻轻一摇，笑道：%26quot;神医就是神医，这药没喝几碗，气色好极不说，连地都能下了。%26quot;　　白御微却笑道：%26quot;你可猜不到，这张大补药方是阿淮开的。%26quot;　　楚卿洛道：%26quot;那也是得你的真传。%26quot;　　白御微蹙了蹙眉，道：%26quot;也不知阿淮是否已得知我平安，若他整日担心......%26quot;　　%26quot;啊呀，%26quot;楚卿洛打断他，%26quot;当时那么紧急，哪里又顾得上他？%26quot;　　白御微目光顺着杏花望向窗外深巷的景致，神色温柔，道：%26quot;不过我答应了阿淮陪他回家，可以不用食言了呢。%26quot;　　楚卿洛微微一笑，跟着他一起看向了窗外。　　窗外，深巷，有一抹青色衣影一闪而过。白御微轻轻一笑，道：%26quot;我都发现了，想必你也早就知道，他已经跟了我们好几日了吧。%26quot;　　楚卿洛别开眼去，不说话。　　白御微笑道：%26quot;怎么，还生气么？%26quot;　　楚卿洛别扭道：%26quot;他来了有什么了不起，我就一定要跟他走么！%26quot;　　白御微看他一眼，微笑道：%26quot;你不走，那笑什么？%26quot;　　楚卿洛白了他一眼，站起身子飞快地走了。　　耳根，却红了。　　白御微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26quot;春色正浓，我不出去走走，待在房里做什么？%26quot;　　琉城的街道，阔别了十八年，似变，又似未变。　　槐树下巷子口，一对朴实的夫妇正在烙饼，见白御微走过，招呼道：%26quot;公子，要买个饼么，一个铜板两个饼！这琉城上下都知道，我老白的饼最好吃啦！%26quot;　　白御微微笑，拿出一个铜板，接过两只饼。饼摊后的妇人替丈夫擦去额上的汗，那汉子憨憨一笑，脸上漾起了平凡微小的满足。　　白御微看着他们，低头咬了一口饼。　　真好吃。　　再往前走，便是九宝长街。街中心有一幢气派无比的楼，大白天却没什么人进出。白御微抬头看去，只见那楼上写了三个字，黑底描金，龙飞凤舞。　　千郡楼。　　原来那三个字那样念。　　楼上临窗坐了一个看不出年纪的人，顶了一脸残妆，斜躺在窗栏上，也不怕掉下来，醉醺醺地拿着一小坛酒，向着他模糊一笑。　　依稀是故人。　　　　千郡楼对面不远处，有一家清雅精致的饭馆唤作松梨阁。二楼雅间内，坐了两个人。　　绿衫青年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长街，欢笑道：%26quot;那么多年不曾入城了，外面真是好热闹。%26quot;　　黑衣男子静静一笑，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绿衫青年看了看他，问道：%26quot;堂主已多年未出谷，怎么今日心血来潮，让于儿陪你进城呢？%26quot;　　黑衣男子微笑道：%26quot;春暖花开，出来走走是应该的。%26quot;　　隔着茶杯，隔着重重热气和水雾，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前几日，做了一个梦。　　有谁，抱着一人，走到他的面前。　　那人穿着白衣，双眼紧闭，瘦得他几乎认不出。　　但那人，分明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那么多年，他都不曾入梦，是还不肯，原谅自己么？　　没想到，真的入梦来时，依然闭着眼睛，再也不愿看自己。　　--叫他在梦中，撕心裂肺，生生痛醒。　　不过是个梦，几日过去，心中始终不得安生，今日竟突然有了进城走走的念头。　　他其实，已经十年没有离开六锦堂了。　　%26quot;歇够了，%26quot;他扔掉思绪，站起身，%26quot;我们就走吧。%26quot;　　绿衫青年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跟着他走出了松梨阁。　　九宝长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黑衣男子走在人群中，人人都回头看他，他却恍若未视。　　绿衫青年在他的身后忍不住好笑--堂主走路从来都是这样。从前是太骄傲不屑看别人，现在......　　他低低一叹。　　别人再也入不了他的眼，而唯一例外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迎面走来一个穿白衣的人，余光看去，瘦得像根竹竿，好难看。　　那个白衣人从他们的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　　白御微怔怔地停下脚步。　　擦肩而过，但是谁，也没有认出他来。　　他原以为，只要回来告诉他，他没有死，他没有自杀，他甚至解了独誓。当年的误会解开，自己就会释然。无论他过得如何，无论他还愿不愿意看见自己，都是无所谓的。　　就算要再次离开，也是无所谓的。　　可他，总是高估了自己--他以为自己会无所谓，他以为爱一个人和对方没有关系。　　但那人，仅仅是没有认出自己，他就已经......心痛得连呼吸都那么困难。　　他其实身体还很虚弱，瞒着楚卿洛偷偷地溜出来，走了那么久路，本来就快已经到极限了。　　眼前的景色渐渐模糊，天旋地转，他看见周围的人都用一种惊恐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怎么了--他抬手摸了摸脸颊--是湿的。　　十年以来，他第一次流泪。　　再也支撑不住了--他疲惫地闭上眼睛，身体就要滑落，却有一条有力的手臂牢牢地揽住了他的腰。　　他没有看见那人的脸，没有闻到那人的味道，甚至没有感受到那人的鼻息，但他，却笑了。　　那人紧紧地抱着他，唤他--　　凤晚。　　　　　　重回六锦　　　　琉城西郊雪山连绵，山中有幽谷。　　六锦堂，容园。　　容园的布置，家具的摆设，窗台上的盆花，花园里的竹林，亭子里的石凳，水池里的早莲，似乎什么都不曾变过。　　内室的锦榻上，躺了一个白衣人，床边，站了黑衣男子和绿衫青年。　　顾容遂替凤晚把过脉，直起腰，半晌说不出话。　　燕于急道：%26quot;凤晚怎么样了？他......他的毒......%26quot;　　顾容遂转身走向外室，喃喃道：%26quot;他体内的独誓竟然已经清了。%26quot;　　二人在外室坐下，午后的日光在屋内打转，一时无人说话。　　很久很久以后，燕于才缓缓道：%26quot;我们都以为凤晚已经死了，他却活了过来。原来，一切皆有天意。%26quot;　　顾容遂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说。　　燕于迎上他的目光，涩然一笑，而后从容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掀起衣摆，跪下。　　%26quot;燕于犯下的大错，请堂主惩罚。%26quot;　　顾容遂看着他，淡淡道：%26quot;事到如今，又谈何惩罚？%26quot;　　燕于笑得灿烂，%26quot;堂主心怀仁慈，我却不能原谅自己。%26quot;　　顾容遂看他许久，燕于越笑越大声，放声道：%26quot;堂主知不知道我究竟做了些什么？骗凤晚堂主害死孙师父的人，是我；偷出独誓让凤晚服下的人，是我；怕他死不成又去割他腕的人，还是我；最后，装作一连若无其事，一直跟在堂主身边十年的人，那个人......%26quot;　　燕于笑得大声，却是泪如泉涌，再也说不下去。　　顾容遂闭了闭眼睛，道：%26quot;我知道。就算当时不明白，十年来，那些细节在心中颠来倒去地重复，又怎么会想不明白？%26quot;　　%26quot;堂主，你怎么可能原谅我？%26quot;　　顾容遂静静看他，道：%26quot;你不想我原谅你么，好，那我问你，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26quot;　　燕于含泪，却嫣然笑道：%26quot;堂主难道不明白么？燕于喜欢你啊！当初，你对我腻了味，便随手扔给了一个侍卫，我不怪你，我只要陪在你的身边看着你就好了。哪知道，凤晚这样平凡的人却得到了你的心。我恨他，一直找机会破坏你们，终于让我等到了机会。我三番二次害他，终于让你对他失望，将他赶了出去。我好不容易在你的身边安安静静守了十年，他却又突然出现。我......我......%26quot;　　顾容遂听他说完，一字一字道：%26quot;于儿，你骗人！%26quot;　　燕于浑身一震，想要笑着反驳，眼泪却扑簌簌地掉下来。　　%26quot;我们曾经在一起，但你很清楚，并没有感情在其中，你以为我是随便把你赐给一个侍卫的么，我分明是察觉，你也对阿镜动了心。%26quot;　　燕于闭上双眼，微微颤抖。　　%26quot;你告诉凤晚是我害死孙师父，但你并不是故意的。你若存心害他，为何多此一举告诉他？他若直接来问我，你的计划岂不是落空了？%26quot;　　%26quot;你对凤晚下独誓，是因为阿镜也中了独誓。你知道独誓有解，我却告诉你无人可解，你想逼我拿出解药，才出此下策。%26quot;　　%26quot;你隔凤晚的手腕，是为了取血。你以为我喂他服下的续丝丸便是解药，就想出了这个办法。%26quot;　　%26quot;你这十年来之所以留在谷中，是因为凤晚不在了，你心存愧疚，只有通过陪我来弥补。%26quot;　　%26quot;于儿，你根本不是自己说的这样，你之所以逃避，只是为了不承认，你爱的那个人死了。%26quot;　　燕于颤抖不止，泪流满面，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哽咽着笑道：%26quot;不愧是堂主，想要报复，一击即中。%26quot;　　顾容遂抚着眉心，倦道：%26quot;是你让我不要原谅你的，我本来并不想说这些话的。%26quot;　　燕于一边笑一边哭，最后恭恭敬敬地向顾容遂磕了一个头，道：%26quot;这个大礼还给凤晚，燕于对不起他。事已至此，我如何再有颜面留在六锦堂？请堂主成全。%26quot;　　顾容遂道：%26quot;十年前我就许你随时离开了。%26quot;　　燕于道过谢，站起身，最后向着重帘之后的内室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顾容遂目送他离开，却听见内室，传来了轻微的声音。　　掀开重帘，锦榻上的那个人，略略抬起脑袋，愣愣看着他，想要说什么，最终只能是微微一笑。　　顾容遂坐到床边，轻声道：%26quot;你醒了么？%26quot;　　凤晚点点头，目不转瞬地看着他。　　顾容遂迟疑了一下，问道：%26quot;方才外面的话，你听到了什么？%26quot;　　凤晚视燕于为挚友，如果知道一切真相，不知道会如何伤心。　　凤晚迷茫地看了帘幕一眼，%26quot;什么话？堂主在和谁说话？%26quot;　　顾容遂稍稍安心，看见凤晚的额发有些凌乱，便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替他整理。　　手伸了出去，却收不回来--缓缓地抚上了他消瘦凹陷的面颊--这样的事已经十年不曾做过了，竟然还是那么自然。　　一股酸气冲上鼻腔，再也忍不住，只要一开口，眼泪便要掉下来了。　　凤晚看着他，淡淡一笑，%26quot;当年，其实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但是我醒着，却没法说话。不然，我一定会告诉你，容遂--我爱你。我那么爱你，即使再生气，再大的误会，我也不可能舍得离开你的。%26quot;　　顾容遂死死地盯着他，却不敢眨眼睛。　　凤晚有些羞赧地别过头去，%26quot;虽然这样说有些自恋，但容遂，如果那样，你便不会要我离开了吧。%26quot;　　%26quot;容遂，你知道么，解独誓真的很痛很难。如果没有你，没有在一起的回忆，没有想要回来再见到你请你原谅的决心，我真的，很可能就熬不过去了。%26quot;　　%26quot;谢谢你，容遂。%26quot;　　%26quot;对不起。%26quot;　　%26quot;我，回来了。%26quot;　　顾容遂猛地伸手将他抱入怀中，他把他抱得那么紧，抱得他全身都痛了，却还恶人先告状道：%26quot;你竟敢瘦成这样才回来，浑身都是骨头，抱得人痛死了。%26quot;　　顾容遂说话的时候，凤晚却分明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后颈。　　温热湿润，一如他们此刻的心情。　　好像十年的分离从未发生过，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最初。他在月下小径，醺然一笑，便在他的心中，开了千朵莲花，灿如艳阳，盛若繁锦。　　空气中还弥漫着幽幽的合欢花的味道，一如那个晚上--凤晚其实，什么都知道。　　但是，又有什么所谓？　　没有人做错，不过是爱与死亡的纷争。　　前者终归能胜利。　　
　　　　染园，也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那里，只剩了两个人，而那两人的头发，都已经白了。　　霞师父激动地拉着凤晚的手，老泪纵横。雷师父也难得没有待在药庐，而是坐在一边，轻轻地拍着霞师父的肩。　　%26quot;阿晚，你怎么那么傻？中了独誓，却不知道来找我们帮你么？%26quot;　　%26quot;你一个傻孩子辛苦了那么多年，我们却都以为你早就不在了。%26quot;　　%26quot;你知道么，堂主这十年来再也没有出过容园，我每次到书房，都会想起当年大师兄教你写字的样子，便每每哭上一回。%26quot;　　%26quot;阿晚，阿晚......%26quot;　　凤晚伸手环抱住霞师父，安慰道：%26quot;霞师父，这些年，对不起了。但是不要再为我担心了，阿晚已经长大了。%26quot;　　%26quot;是是，%26quot;霞师父抹了抹眼泪，看了看阿晚，笑着道，%26quot;都已经长成大人了，只是怎么那么瘦？%26quot;　　雷师父在旁突然插嘴道：%26quot;前几日我去看了你每日喝的那张药方，虽然确实很补，但实在粗糙。阿晚，这些年，你本事都学回去了么？%26quot;　　雷师父也会偷偷地关心凤晚？霞师父微微吃惊地看他，他轻轻一咳，不自在地别过了头去。　　凤晚微微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26quot;其实，那张药方是阿晚的弟子所开，阿晚不忍拂其好意。%26quot;　　霞师父欣喜道：%26quot;阿晚也收了弟子了么？什么时候定要带回来给霞师父看看！你那么出息，大师兄九泉之下，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26quot;　　话说着，却又哽咽了。　　雷师父拍了拍她，道：%26quot;阿霞，是时候把大师兄和师父的事告诉阿晚了。%26quot;　　霞师父擦干了眼泪，才缓缓道：%26quot;我们师兄妹三人出自兰门，兰门为炼毒世家，素有师训，弟子炼毒不制解药，终生不得行医，也不得授人医理。违师命者，当炼制一副有解药的毒，而后被逐出师门。%26quot;　　%26quot;兰门每代都有弟子违背此条师训，本也不足为奇。却不知是巧合还是诅咒，离开兰门的弟子，竟无一能活过三个月。%26quot;　　%26quot;我们三人的师父如此，大师兄，竟然也是如此。%26quot;　　%26quot;你还记得当年我曾经和大师兄大吵一架么？那日我看见你所念的竟然是医书，便知大师兄违背了师命，有离开兰门之心。但那些弟子的遭遇那么诡异，我又怎么能不迷信，怎么能放心大师兄离开？%26quot;　　%26quot;只可惜，大师兄心意已决，我和二师兄，无论如何也劝不了他。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26quot;　　凤晚听完，低低一叹，良久才道：%26quot;师父曾留书告诉我，他从小便向往行医，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在离开兰门的那三个月，他心中定然是又自由又快活的。%26quot;　　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26quot;啊？那我......%26quot;　　霞师父笑道：%26quot;你就不用担心自己了。你又从不曾叫过我们师叔，显然是大师兄自立门派所收的弟子，和兰门全然无关。%26quot;　　凤晚的脑中便立刻响起了孙师父洪亮的笑声。　　--我便是要收你这个小娃娃做我孙药仙的徒弟。　　--往后你便是我的好徒弟，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恍如隔世，流淌在心底，却热得发烫。　　站在染园门口和霞师父告别，霞师父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微笑道：%26quot;有空常回来看看我们。%26quot;　　凤晚应了一声，却喃喃道：%26quot;容遂最近不知怎么了，都不肯让我出来。今日也是我好说歹说他才同意的。%26quot;　　霞师父大笑道：%26quot;堂主不也是心疼你的身子？等你养好了身体，再来也不迟。%26quot;　　凤晚面上微热，却又想起了什么，换了一副神色，似笑非笑道：%26quot;霞师父，阿晚怎么觉得，这次回来，雷师父和从前不太一样了？特别，特别是对您......%26quot;　　霞师父脸上一红，啐了他一口，笑骂道：%26quot;阿晚也学坏了么！%26quot;幽幽一叹，却道：%26quot;年纪大了，常常想起当年在兰门求师的事情。那时候他常常在背后偷看我，我却从来不理他，究竟是故意还是无意，倒不记得了。可是人老了，总要有个扶持啊。%26quot;　　凤晚微微一笑，二人又多聊了几句，他便告辞了。　　那么久没回来，自然又迷了路。走着走着，竟然又走到了当年那个湖心有亭的白莲池子。凤晚安心地坐在紫藤花廊下，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　　他知道，这次一定会有人来带他回家。　　春风吹过，到处都是幸福的味道。
　　　　　整个春天，凤晚都被顾容遂按在床上休养生息。待到盛夏，才终于稍稍长出了一点肉。肤白如雪，发黑似墨，眼角眉间却染上了一些年少时所没有的安然，略微平凡的脸，竟然也显得斯文好看起来。　　他和顾容遂再次相拥的那个夜晚，又温柔，又痛苦，十年所有的激情和悲伤，都在一夜之间，喷涌而出。　　醒来的时候，便是新的一天。　　他们每日黄昏在谷中散步，看到任何人，都报以幸福的微笑。　　偶尔也会进城，去松梨阁喝茶，找千郡楼的主人聊天，到槐树下巷子口的饼摊吃饼。　　常常会想起另一个人，那个有着合欢花香味的少年，眉目如画，暖暖一笑，宛若年画上走下来的仙童，再也没有见过这般灵秀清逸的人。　　虽经流年，始终难忘。　　也许，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不再会欺骗自己。　　天气转凉的时候，他们去了著花山庄。庄主楚长云和他的三个儿子十分好客。秦仪山已然完全康复，言笑晏晏，开朗爽直。叶寒村管教楚卿洛还是很严厉，后者不服地顶嘴，无赖地撒娇，一如往昔。但却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笑骂之间，都充满了甜蜜。　　冬天，便去了金乌山庄。在四少爷最热情的招待下，一起过年。　　再后来，就来到了凉山镇。御微医馆的门楣沾上了灰尘，镇上的百姓说，白神医云游四海，羽化升仙了。江湖人却说，神医白御微早已死在一场火中，那场火，就是六锦堂放的。　　流言善伪，无须明辨。当事人一笑置之，让它们随风而去。　　离亭山庄的梅花开得艳极，在漫天大雪中，更显娇韵。果然是天下第一好。　　最后，他们还是回到了六锦堂。　　白莲池边，紫藤花下。　　月下林径，醉笑嫣然。　　十年别离，生死茫茫。　　一瞥惊艳，一世相依。　　
　　　　%26mdash;%26mdash;完%26mdash;%26mdash;
　　　　作者专栏：[ h t t 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055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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